本文摘自《明朝开国六十年》 作者:赵树廷 齐鲁书社出版

简介:

经过疾风骤雨的元末农民战争的扫荡,元朝的统治已土崩瓦解。当刘基在龙凤六年(1360)抵达朱元璋设在应天(今江苏南京)的军营时,江淮地区已形成群雄逐鹿的局面。刘福通挟持小明王雄踞淮北,陈友谅阴奉徐寿辉陈兵江汉,张士诚坐拥江浙。朱元璋论兵力不如友谅,论财富不抵士诚,但他却能礼贤下士,延聘了刘基、宋濂、章溢、叶琛等能谋善断的文士,储备了徐达、常遇春等能征惯战的武将。

三月,朱元璋前往新落成的礼贤馆咨询形势,刘基进言:“现在我们面对着两个强敌,张士诚居东,陈友谅居西。友谅包饶、信,跨荆、襄,几占天下之半。而士诚仅有边海地,南不过会稽,北不越淮扬。友谅剽悍轻死,据我上游,野心勃勃。而士诚胸无远图,惴惴自保,不会对应天构成威胁。面对这种形势,我军应该首先攻占陈友谅所在的江汉地区。而失去陈友谅的支持,张士诚则势单力孤。我军再移师攻伐,便一举可定。南方既定,便可乘势北伐中原,成就帝业。”

朱元璋听后,喜出望外。谋定而后动,一场惊心动魄的统一战争就此展开……

目录:

一、 统一大业

二、 翦灭异己

三、 太祖的困惑

一、 统一大业

太祖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乘时应运,豪杰景从,戡乱摧强,十五载而成帝业。

—— 《明史》卷三《太祖本纪三》

经过疾风骤雨的元末农民战争的扫荡,元朝的统治已土崩瓦解。当刘基在龙凤六年(1360)抵达朱元璋设在应天(今江苏南京)的军营时,江淮地区已形成群雄逐鹿的局面。刘福通挟持小明王雄踞淮北,陈友谅阴奉徐寿辉陈兵江汉,张士诚坐拥江浙。朱元璋论兵力不如友谅,论财富不抵士诚,但他却能礼贤下士,延聘了刘基、宋濂、章溢、叶琛等能谋善断的文士,储备了徐达、常遇春等能征惯战的武将。

三月,朱元璋前往新落成的礼贤馆咨询形势,刘基进言:“现在我们面对着两个强敌,张士诚居东,陈友谅居西。友谅包饶、信,跨荆、襄,几占天下之半。而士诚仅有边海地,南不过会稽,北不越淮扬。友谅剽悍轻死,据我上游,野心勃勃。而士诚胸无远图,惴惴自保,不会对应天构成威胁。面对这种形势,我军应该首先攻占陈友谅所在的江汉地区。而失去陈友谅的支持,张士诚则势单力孤。我军再移师攻伐,便一举可定。南方既定,便可乘势北伐中原,成就帝业。”

朱元璋听后,喜出望外。谋定而后动,一场惊心动魄的统一战争就此展开。

(一)世间再无小明王:瓜步沉船之谜

对于朱元璋来说,龙凤九年(1363)是危机四伏的一年,更是从逆境走向崛起的一年。在这一年里,传奇的朱元璋以其传奇的智慧续写了新的传奇。

二月,阴冷的天气尚未消退,张士诚又想出一条对付朱家军的妙计——进攻安丰(今安徽寿县)的小明王。安丰是应天的门户,小明王是红巾军的共主。若朱元璋不出兵相救,张士诚便可趁机占领安丰,活捉小明王,威胁应天;若朱元璋出兵救援,则正中张士诚调虎离山、引蛇出洞之计。西边的陈友谅趁机率大军东下,置朱元璋以腹背受敌的险境,这正是张、陈最希望看到的结局。张士诚不愧是靠投机出身的私盐贩子,下出了一着天衣无缝的妙棋。

几天之后,张士诚命吕珍为前锋突袭安丰,张士信率大军殿后。吕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歼灭了外围的“宋军”,将安丰城团团围住。此时,负责城内防务的刘福通毫无防备,几天之后,粮草净尽,军民饥困。“城中人相食,有尸埋于地而腐者,亦掘而食之,或以井底泥为丸,用人油炸而食之者。 ”(《国初群雄事略》卷一《宋小明王》)小明王见此情景,吓得大哭不止,刘福通只得派人向朱元璋征兵解围。局势正朝着张士诚设计的方向发展。

朱元璋得知安丰被围的消息后,心急如焚。一来,安丰是应天的门户,若安丰失守,朱元璋的地盘将直接成为元军主力的攻击范围,唇亡齿寒,这怎能不让他忧心。二来,若吕珍攻破安丰,一定会助长张士诚军队的士气,使其更加嚣张难制。而最为重要的是,自郭子兴死后,朱元璋便直接归属小明王麾下,“反元复宋”的口号为其争取了人心,扩充了军事力量。而一旦小明王被俘,张士诚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人心向背,瞬息改变,这对朱元璋以后的发展极为不利。想到这些,朱元璋不寒而栗,迅速点齐大军,前往救援。

刘基清醒地判断出张士诚围攻安丰的图谋,坚决阻止朱元璋出兵。他说:草率进军,应天空虚,若陈友谅乘隙发动进攻,就会进退无路。况且救出小明王后,将其如何处置?如果继续让他当皇帝,您就丧失了军事指挥权;如果把他杀掉,您就要承担弑君的罪名,两者均非万全之策。刘基真乃旷世英才,无愧于“小诸葛”的称号,他不仅在军事上料事如神,而且展现出过硬的政治素养。

但是,朱元璋并没有被刘基这番深谋远虑的话所打动,毅然率领徐达、常遇春攻击吕珍。这时,吕珍已攻破安丰,杀死刘福通,生俘小明王。他听说朱元璋率军前来,就联合庐州(今安徽合肥)的左君弼掘壕树栅拒守,以达到拖住朱家军的目的。起初,战事对朱元璋不利,左右军全被吕珍击溃。猛将常遇春见情势紧急,率敢死队奋力冲杀,三战三捷,吕珍败逃。朱元璋占领安丰。

朱元璋救出小明王后,命徐达镇守安丰,自己回归应天。诸将请求在中书省为小明王设置御座,并施以君臣之礼。刘基却极力反对:“牧竖子耳,奉之何为!”朱元璋一时也没了主意。刘基见朱元璋顾虑重重,就偷偷地将其引入密室,叙说“天命”所归。

朱元璋在这方面的天赋极高,一点就透,于是命人摆设銮驾伞扇,将小明王迎住滁州。为掩人耳目,并很好地控制小明王,朱元璋也搞起了形象工程。明地里,他不惜血本,在滁州为小明王建造了豪华宫殿,皇宫中珍宝美食应有尽有。暗地里,他以保护小明王为名,将宫中亲信宦侍全部换成自己人。这样,小明王就被严密监视起来,成为朱元璋的傀儡。

综观安丰之战,朱元璋实现了自己战前所有的目标,俨然成了最大的胜利者。他攻占了安丰,重挫了张士诚的锐气;他将小明王软禁滁州,控制了舆论的导向。

安丰的胜利刺激了朱元璋攻城略地的雄心,他以左君弼帮助吕珍攻打安丰为由,令徐达征讨庐州。但是,庐州城坚壕深,兵强马壮,粮草充足,防守异常稳健。徐达与左君弼大战一个月,庐州城仍然固若金汤。

正当双方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时,西边的陈友谅趁机向朱元璋发动了攻击。陈友谅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是朱元璋争夺天下的主要对手。高岱曾说:“元朝末年群雄并起,和朱元璋逐鹿中原的,并非一人。而当时能称得上劲敌,为腹心肘腋之害的,只有陈友谅。友谅虽不如项羽勇猛雄略,但出没飘忽,剽迅狡猾,不屈不挠,屡败屡振。”

自龙湾大败之后,陈友谅的地盘被朱元璋蚕食,日见缩小。面对着朱元璋的步步进逼,友谅气愤难耐,建造楼船数百艘,组成水军舰队,准备反击。楼船高数丈,上下三层,小的可装载军士两千人,大的可载三千人。这些水上巨无霸,不但体积庞大,而且设计精妙。每艘楼船配备大橹数十支,都用铁叶包裹。楼船上还配备了陆战骑兵队,船的底层有专门养马的板房,三层皆置走马棚。这在当时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无敌舰队”。

但经过多次较量之后,陈友谅已领教了朱元璋用兵的厉害。这次,他没有直接进攻应天,而是采取稳扎稳打的战略战术——取江西,下江浙,再包围应天。四月,陈友谅载家属百官,蔽江东下,兵六十万。六月初五,兵临洪都(今江西南昌)城下。驻守洪都的是朱文正和邓愈,他们带领城中仅有的一万多士兵使用多种火器,奋力苦战两个月,力保城池不失,创造了以少御多的奇迹。

正筹划东线战事的朱元璋闻警,吓出了一身冷汗,佩服地对刘基说:“救援安丰实在太冒险了!假使陈友谅乘我出兵之际,从武昌顺流而下,直取应天,‘我进无所成,退无所归,大事去矣’。”(《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太祖平汉》)说完,朱元璋又轻蔑地冷笑一声,补充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意思是说,陈友谅不进攻应天,却去围攻洪都,真是自取灭亡。

朱元璋与刘基仔细商讨了进军方略后,一面亲率大军赶赴洪都,一面急令徐达、常遇春放弃庐州,回师驰援。兵合一处,共二十万。

陈、朱二人空国而出,剑拔弩张,一场血战已不可避免。

七月,友谅围攻洪都已有八十五日,闻听朱元璋到来,撤围,东出鄱阳湖迎战。第二天,两军在康郎山相遇,友谅列巨舟摆出进攻阵势,元璋将军队分为十一队防御。鄱阳湖上八十万军队旌旗招展,号角齐鸣,蔚为壮观。

两军接战,互有胜负。徐达率军痛击汉军前锋,俞通海也用火炮击毁二十余艘敌舰。而汉军骁将张定边率军直冲元璋舟阵,连斩数员大将,所向披靡。朱元璋慌不择路,舟陷沙中,处境异常危险。张定边见此情景,喜形于色,指挥汉军将士,奋勇向前,朱元璋已无路可逃。就在这危急时刻,常遇春再次显示出扭转乾坤的本领,他张弓发箭,射中定边,俞通海乘汉军慌乱之际救出朱元璋。此战双方互有胜负,打成平局。

傍晚,各自收兵回营。就在急需用人之时,朱元璋却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命徐达分兵回应天。是朱元璋胸有成竹,还是另有他图?众将百思不得其解。

次日,友谅调集所有巨舰发动总攻。元璋军舟小,与之对攻不利,军士畏惧不前。元璋亲自督阵,斩临阵退缩的军士十余人,仍不能稳住阵脚。大将郭兴见陈友谅的楼船都用铁链相连,献计说:“并非战士不用命,只因我方战船太小,无法拒敌。我认为非用火攻不可。”朱元璋听从了郭兴的建议,招募敢死士数百人,在七条快船上装满撒入火药的芦苇,向陈友谅的舰队急驶而去。当逼近敌船时,乘风纵火。一时间,风烈火炽,烟焰涨天,湖水尽赤。汉军大乱,死者过半,友谅的弟弟友仁、友贵及骁将陈普略等均战死。鄱阳湖上重演了一幕赤壁之战。

经此一役,汉军锐气尽失,士气低落。

两天后,双方再战,汉军又败,于是敛舟自守,不敢出战。朱元璋移军扼左蠡,友谅被迫退保潴矶,双方相持三天。

友谅的左、右金吾二将见大势已去,先后投降了朱元璋。友谅被这一背叛行径激怒,为泄私愤,下令将所有俘虏斩尽杀绝。而朱元璋却显示出宽广的胸怀,他不仅为受伤的俘虏医治创伤,还把他们全部放还,甚至为友谅的戚族及阵亡将士祭奠亡灵。这种以仁义对残暴的风度,既赢得了本军将士的尊重,也起到了瓦解敌人军心的作用。

八月,汉军军粮耗尽,直趋南湖嘴突围,被早已埋伏好的南湖军击退。汉军遂改突湖口,欲绕道长江下游逃逸。朱元璋率大军围追堵截,誓将陈友谅彻底消灭,以绝后患。追至泾江,双方主力再次遭遇,战斗异常激烈。友谅走出船舱指挥战斗时被流矢击中,当场殒命。汉军溃败,友谅长子善儿也被活捉,张定边夜乘小舟载友谅尸体及其次子陈理逃回武昌。

此时,众将纷纷请战,要求乘胜追击,直取武昌。朱元璋力排众议,命回师应天。如此大好形势,朱元璋为何视而不见呢?高岱在论及此事时说:纵观鄱阳湖一战,在双方酣斗之时,朱元璋急遣徐达回守应天;等友谅败亡之后,又不听从诸将进军武昌的建议,而是即刻班师东下,“盖拳拳以根本为虑 ”。朱元璋之所以迅速回师,以及先前命徐达回师应天,就是担心张士诚偷袭应天,威胁自己的根据地。

朱元璋的这一担心并非毫无原由。实际上,陈友谅在东下之前,就约张士诚夹击朱元璋。正如刘基分析的那样,张士诚鼠目寸光,狐疑观望,没有出兵响应。陈友谅败亡后,张士诚失去了牵制朱元璋的力量,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处境越来越艰难。

洪都、鄱阳湖之战,从四月开始,到八月结束,苦战四个月,水陆并进,火石兼施,战况之烈,可与赤壁、淝水之战匹敌。自古水战,必得天时地利方可取胜,如周瑜破曹操,因风水之便。而此战却正好相反,陈友谅兵据鄱阳湖,先处上流,拥有地利优势;朱元璋千里赴援,鞍马劳顿,而陈友谅以逸待劳,尽得天时之利。其结果却是朱胜而陈败,究其原因,全在人和。陈友谅虽然兵强势众,但是内部矛盾重重,上下猜疑,人各一心;而且连年用兵,劳而无功,军心失望。正所谓“众乖兵疲”是也。

随着疆土的日益扩大,军队的节节胜利,朱元璋于龙凤十年(1364)正月自立为吴王。这时,小明王宋政权已名存实亡,但元璋仍奉之为正朔,继续使用龙凤年号,军令用“皇帝圣旨、吴王令旨”的形式发布。

这年二月,朱元璋率兵亲征,攻克武昌。此后,又经过一年多的征战,彻底消灭了陈友谅残部。汉水以南、赣州以西、韶州以北、辰州以东的土地,全部归入朱元璋的版图。

陈友谅被消灭之后,张士诚失去了掎角之势。龙凤十二年(1366)八月,朱元璋命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兵二十万进攻张士诚。他亲临誓师,告诫诸将“毋肆掳掠,毋妄杀戮,毋发丘垄,毋毁庐舍”。朱元璋担心将领们记不住,就每人发给一张纸条,让他们把戒约写在上面。

接着,朱元璋召开军事会议,向诸将问计。常遇春主张直捣平江。朱元璋认为这样做会冒很大风险:湖州张天骐、杭州潘原明是张士诚的左膀右臂,平江形势紧迫,两人一定全力救援。如果我军不能迅速攻克平江,就会陷入内外夹击的不利局面。所以应该先攻打湖、杭,使张、潘二人疲于奔命。湖州、杭州既下,平江势单力孤,很快就能攻破。

徐达等依计行事,领兵出征。数月之间,连克湖、杭。十一月,徐达率军二十余万,配备襄阳炮、七梢炮(抛石机)及大、小将军铜炮等攻城武器,将张士诚合围在平江。

张士诚困兽犹斗,誓死抵抗。双方军队在平江城下大战六个多月,未分胜负。徐达庆幸没采纳常遇春直攻平江的计划,否则,顿兵于坚城之下,张天骐、潘原明引湖、杭兵夹击,胜负实难预料。

吴元年(1367)六月,张士诚突围,被常遇春击退。此后,张士诚不敢出城,两军展开炮战。城外火石齐发,城内也毫不示弱。熊天瑞教城中人制作抛石机,攻击城外军队,杀伤无数。城中的木石全部用光,就拆祠庙、民居为炮具。

这年九月,平江城内军需耗尽,徐达攻克平江。张士诚被俘,后被朱元璋赐死。

龙凤十二年(1366)冬,朱元璋在进攻张士诚取得节节胜利之际,命廖永忠自滁州迎小明王到应天。船至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廖永忠把船凿沉,将其溺死。

小明王之死,是否出于元璋的授意,《明史》中闪烁其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使廖永忠没有得到朱元璋的明确指示,也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朱元璋刚刚起兵时,各地豪杰并起。朱元璋不能预料自己能终成大业,就借小明王的名号壮大自己。等到陈友谅已灭,张士诚垂亡,朱元璋亟待建立帝王霸业,若继续使用龙凤年号,对自己的发展不利。小明王已成为朱元璋迈向金銮殿的拦路虎,自然也就失去了生存下去的价值。

对于小明王君臣在元末农民起义中的作为,史家历来都有公正评论。《明史•韩林儿传》赞曰:“元之末季,群雄蜂起。……林儿横据中原,纵兵蹂躏,蔽遮江、淮十有余年。太祖得以从容缔造者,藉其力焉。”

(二)图穷匕首见:元朝麻痹失大都

以吴元年(1367)十月为界,朱元璋对元朝采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策略。起兵初期,力量弱小,为集中兵力进攻陈友谅、张士诚,对元朝采取保守的羁縻政策。在消灭陈、张,平定南方的割据势力之后,朱元璋凭借身经百战的无敌之师,向元朝军队发起凌厉的攻势。

龙凤五年(1359),元元帅察罕帖木儿攻克汴梁,平定秦、陇,在太行山屯聚重兵,日夜操练,图谋恢复山东,声威大震。朱元璋派遣王时搭乘方国珍的海船前往大都,探听察罕的军事动向。

此后,察罕于龙凤七年(1361)进兵山东,招降东平田丰、乐安俞宝等人,围攻益都,气势如虹。朱元璋估计敌我实力相去甚远,如果硬打硬拼,非但不能自保,还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为了避开与元军主力决战的危机,并伺机侦察元军动静,朱元璋与诸将商议说:“察罕帖木儿虽然假借义师的名义图谋恢复山东,却为与孛罗帖木儿争夺兵权,屡次违抗元帝的命令,这难道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吗?又听说察罕好大喜功,像田丰这种反复无常之人,也以心腹相待,可见其昧于知人。我欲派人前去通好,以便观察元军动静,从长计议。”

于是,朱元璋就派汪河向察罕送上重礼和亲笔信,纳款诈降,顺便打探军情。汪河回来后向朱元璋禀报:“虽然察罕攻势猛烈,但益都红巾军奋力据守,一时还不会失陷。”朱元璋听后大喜,他估计察罕在攻下益都之前,没有余力向南方发动进攻,就乘机西攻陈友谅。

察罕看毕朱元璋欲投降的亲笔信后,更是满心欢喜,急命户部尚书张昶带了御酒和任命朱元璋的诏书航海到方国珍处。但朱元璋为了静候北方军事形势的变化,一直没有接见元朝使者。后来,察罕被田丰刺死,他的养子扩廓帖木儿(王保保)继任统帅。王保保为与孛罗帖木儿争权夺势相互攻杀,无暇南顾。

朱元璋为稳住王保保,以便实施自己在南方的发展计划,又派汪河、钱祯向他送上厚礼,表达通好之意。此时的王保保已完全被朱元璋的示弱表现所麻痹。汪河等人到达河南后,王保保命人把他们逮捕,拘押到陕州。龙凤十二年(1366)九月,朱元璋为进一步分散元朝的注意力,派人将俘获的元宗室神保大王和黑汉等九人送还元朝。

吴元年(1367)正月,在南方战事大局已定的情况下,朱元璋给王保保送去一封软硬兼施的信。其大略曰:古人朝聘往来,不过是为了表达诚意。现在你将汪河等拘禁,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阁下虽然地广人多,“所虑者张思道操刃于潼关,李思齐抗衡于秦、陇,俞宝蓄变于肘腋,王信生衅于近郊”。我多次遣使修好,只是想为阁下尽一点儿愚忠。假若您能派使臣与我通好,并释放汪河等人,我们仍不失前盟,您也可取信于天下。如其不然,我将联合群雄,一同进击。“阁下之境,必至土崩瓦解”。请您审慎决断,否则悔之晚矣。

朱元璋这番柔中带刚的话使王保保错误地认为,自己真正的敌人绝非千里之外的朱元璋,而是近在咫尺的北方割据势力。合则两利,战则两伤。王保保将汪河等送还应天,两家重新修好。朱元璋又一次以“谦恭”和“忠诚”打动了王保保,这既为自己赢得了充足的准备时间,又成功地将王保保的视线转移到他人身上。此后,元朝军队为争夺地盘在北方自相残杀,战火连绵。元顺帝一怒之下,解除了王保保的统帅权。

在基本平定南方割据势力之后,十月,朱元璋决定北取中原,消灭元朝这一心头大患。他对徐达等人说:“中原已经四分五裂,山东、河南、关、陇分属元朝不同的利益集团,他们之间彼此猜疑,互有嫌隙,兵争不解。这为我们各个击破、灭亡元朝提供了有利的战机。我欲出兵北伐,诸位有何良策?”

常遇春说:“现在南方已经平定,兵力有余,应该抽调军队直捣元都。用我百战百胜的军队,进攻元朝长期安逸享乐的士卒,定能长驱直入,攻破大都。都城既克,其余州县也就闻风归降。”

朱元璋反驳道:“元朝建都百年,城防坚不可摧。我方孤军深入,困于坚城之下,粮草补给困难。一旦敌军从四面增援,就会使我军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依我之见,应当‘先取山东,撤彼屏蔽;移兵两河,破其藩篱;拔潼关而守之,扼其户槛’ (《明史•太祖本纪一)。这样,天下形势都在我军的掌控之中。元都势孤而援绝,不战可克。攻占大都之后,乘胜西进,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就可席卷而下。”

于是,朱元璋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征虏副将军,率军士二十五万,长驱北伐。出征前,朱元璋告谕将士,此次北伐的目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这段话在当时包含着三层要义:一是以华夏统一夷狄。二是复兴被蒙古、色目贵族破坏的儒家纲常,用礼义治国,恢复父子君臣夫妇长幼的伦理秩序。三是实现国家的统一,人民生活的安定。为达此目的,朱元璋再三申明纪律:“勿妄杀人,勿夺民财,勿毁民居,勿废农具,勿杀耕牛,勿掠人子女。”如有违犯者,一律军法从事。

吴元年(1367)十一月,徐达进兵淮安,并派人到沂州劝降。元朝守将王宣、王信父子首鼠两端,一边密往莒州、密州征兵;一边诈降,派使者以犒师为名,延缓徐达的进军速度。使者回来后,王宣随即带兵夜劫吴军大营。徐达闻报,率军急攻沂州城。都督冯胜命军士掘开水坝,漫灌城池。王宣无计可施,投降后被处死。徐达挥师北向,势如破竹,益都、东平、东阿、济南、济宁、莱阳相继而下。

洪武元年(1368)二月,转攻河南。徐达引兵上黄河,克永城、归德、许州,兵至陈州。朱元璋书谕守将左君弼:“自元朝失政,天下兵兴,豪杰并起。我曾经与你数次交战,没想到你战败后竟然舍弃亲人,独自投奔异国。功名富贵,可以再图,生身之亲,却不能复得。如若你能念及垂白之母,糟糠之妻,幡然醒悟,我会尽弃前嫌,与你共创大业。”君弼得书后,犹豫不决。朱元璋将他的母亲送到陈州,君弼感泣,率军投降。汴梁守将李克彝见门户已失,弃城逃跑。徐达随即占领汴梁这一军事重镇。

四月,徐达率大军从虎牢关进至塔儿湾,元将脱目帖木儿领兵五万迎战。他在洛水北面列阵,欲在明军强渡洛水时,发动突袭。脱目帖木儿万万没有想到,他遇到的对手就是以奇袭而威震四海的常遇春。脱目帖木儿还未排出突袭阵形,猛将常遇春就单骑突过洛水,手执弓箭直冲敌阵。脱目帖木儿从未见到如此骁勇的打法,急发二十骑,集中长矛齐刺遇春。遇春一箭射死敌军前锋,大声呼喊着向敌军冲杀过去。脱目帖木儿被惊得张口结舌,还没回过神来,徐达指挥军队随后掩杀过来,俘斩元军无数。脱目帖木儿带领一部分擅长溜号的残兵败将退走陕州。徐达遂进营于河南城北门,元河南行省平章、梁王阿鲁温送款军门,河南平定。

不久,朱元璋到汴梁慰问前线将士,并召问谋取元都计策。徐达说:“我军自平定齐、鲁,攻取河、洛以来,王保保逡巡于太原,观望不进。现在我军已经占领潼关,张良弼、李思齐失去屏障,仓皇西窜,元朝的援军已绝。臣等欲乘势搏其孤城,必克无疑。”朱元璋展开地图指授方略说:“你的计划很正确。然而北方土地平旷,适合元军骑兵作战,我们不能不防。我军应该选拔猛将做先锋,你督帅水陆大军紧随其后,由秦趋赵,转临清向北,直捣大都。元廷外无援兵,必然惊恐溃散,这样就能不战而克。”徐达遵命。朱元璋由汴梁还应天。

当朱元璋紧锣密鼓地北伐之时,元朝将领间争权夺势的斗争也进入白热化的程度。王保保被解除统帅权后,退兵守平阳关。元顺帝见他势单力孤,就命李思齐等前去围攻,并令关保断其归路。王保保气愤之极,擒杀关保以及元朝政府所置官吏。元顺帝也下诏尽削王保保官爵,令诸军四面讨伐。等到潼关失守,元顺帝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下诏恢复王保保官爵,令其与李思齐分兵抵御。但是,这时的北伐军已急速向大都挺进,挽救不及了。

洪武元年(1368)闰七月,各路军马会师临清。徐达指挥马步舟师沿运河北上,在河西务大败元军,进兵至通州城下。众将欲速战速决,指挥郭英劝阻说:“我军远道而来,敌人以逸待劳,攻城对我方不利,应采取奇袭战术。”第二天大雾弥漫,郭英命一千人埋伏在路旁,自率三千精锐骑兵直抵通州城下。元将五十八国公率敢死士一万多人,从两翼杀出。混战多时,郭英佯败,敌军乘胜来追,伏兵四起,将其分割包围,斩首数千级,遂克通州。

元顺帝听到通州失守的消息,极为恐惧,命淮王帖木儿不花监国,丞相庆童留守,夜间带领后妃、太子开建德门,由居庸关北走上都。八月初二,徐达进军大都,至齐化门下,将士填平壕沟,攀城而入,一举攻克大都。

此次北伐的顺利进军,首先是由于提出了正确的政治策略。朱元璋在出征前反复告诫将士:此行不是为了略地攻城,而是削平祸乱,以安生民,因此得到广大人民的支持。其次,制定了周密的军事计划。朱元璋没有听取常遇春直捣元都的建议,而是采用了先取山东、河南,剪除枝叶,再围孤城大都,灭其根本的作战路线。这就将战略主动权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进可攻,退可守。最后,在攻守策略的选择和由守转攻时机的把握上,朱元璋也是老成持重。在力量弱小时,采用示弱结盟的方式麻痹敌人;当元军相互争斗之时,乘机北伐。整个战争进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未给敌军任何喘息的机会。朱元璋在这次北伐战争中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守如健松,攻如疾风。诚如兵法所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三)强强对决:狭路相逢智者胜

元大都被攻陷之后,元顺帝带领文武百官逃到上都,仍然拥有完整的政府机构。王保保、纳哈出率领的元朝主力部队也几乎毫发无损,元朝的威胁仍在。朱元璋遂令徐达西征,战事从洪武元年(1368)八月开始,到第二年八月结束,明军攻势如潮,元军节节抵御,伺机反攻。双方斗智斗勇,战争进程一波三折。

西征开始后,常遇春率军先后下保定、中山、真定。冯胜、汤和领兵克怀庆,越太行,取泽、潞,战事波澜不惊,极为顺利。两路大军齐头并进,欲合击太原。王保保见汤和军悬师深入,孤立无援,遂派大将韩札儿举兵围攻泽州,并在韩店设下伏兵,准备伏击明朝的援军。明将杨璟、张彬不知是计,前往泽州增援,行至韩店,被伏兵包围。两军激战一昼夜,明军失利,死伤三千余人。

韩店战役的胜利为屡战屡败的元顺帝打了一支强心剂,他命令王保保即刻出兵光复大都。王保保经过缜密筹划,决定趁明军西进、后方空虚的机会,率精锐骑兵十余万,日夜兼程,奔袭大都。若徐达回兵救援,他就故伎重演,采用围点打援的战法,将其歼灭;若不回师来救,他就径取大都,迎元顺帝回朝。王保保自以为胜券在握,无论徐达采取哪种策略,都会掉入他预先设置的陷阱。

当王保保制定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计划时,他或许没有意识到徐达是比他更深不可测的猎手。当徐达得到王保保偷袭大都的报告后,镇定地给诸将分析了战争形势:王保保率军远出,太原必然空虚。北平的孙都督统帅六卫军队,足以抵御元军。我军应当乘其不备,直抵太原,攻克他的老巢,使他进不能战,退无所依,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批亢捣虚”。如果王保保回师救太原,就已经被我军所牵制,进退失利,必被击败。

于是,徐达没有理会王保保,引兵径向太原疾进。这时,王保保率骑兵已进至保安州,闻听此讯,大惊失色。眼见自己精妙的圈套被徐达 “围魏救赵” 的战法化解于无形,唾手可得的胜利化成泡影,王保保意识到对手的高明与强大,气急败坏地命后队变前队,马不停蹄地回救太原。

王保保回撤的速度奇快,明军前锋刚到太原附近,元军的一万骑兵已旋风般杀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明军骁将傅友德和薛显率骑兵几十人奋死杀入敌阵,将元军击退。

王保保在城西列阵,占据有利地形,徐达也率五万骑兵安营扎寨,与元军对峙。由于主力步兵尚未到达,徐达没有立即发动进攻。王保保已被徐达的用兵战法所震慑,再加上连日劳而无功的长途折返跑,人困马乏,士气低落,也不敢主动出击。两军相持三日,相安无事。

明军指挥郭英经过几天的侦察,发现了敌军的破绽。他向常遇春献计说:“敌人虽然兵多,但阵势不整;军营占地广大,却无防备,如果我军趁夜劫营,定能取胜。”遇春听从了郭英的建议,与徐达密谋说:“我军的主力步兵尚未到达,以现有的骑兵与敌人对攻,必将伤亡惨重。不如派遣精锐骑兵深夜偷袭,敌军必乱,乘乱可擒其主将。”(《明史纪事本末》卷九《略定秦晋》)

恰逢王保保部将豁鼻马派人前来约降,并自告奋勇,愿做内应。徐达大喜,派五十骑埋伏在城东,以举火鸣炮为信号。深夜,郭英率十余骑潜入敌营,举火鸣炮,伏兵冲入。常遇春指挥大军随后冲杀,鼓声震天,元军溃败,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

这时,王保保正端坐军帐中秉烛夜读,仓皇间竟然忘记门在何处,光着一只脚从帐后钻出。王保保不愧是骑术精湛的高手,情急之下,竟跨上一匹光溜溜没上鞍辔的战马,在十八名随从的护卫下,飞奔而去。豁鼻马率领他的将校投降,明军得骑兵四万人,马四万匹。

在攻占山西后,徐达率师先后击败李思齐、张思道。此时,北方的大部分领土都被明军控制。

洪武二年(1369)六月,朱元璋为消除元朝残余势力的威胁,命令常遇春、李文忠率军九万,进攻开平。常、李二人以其凶悍的突击方式,向元军发动猛攻。首先在锦川击败元将江文清,俘获士马数千。然后,火速进攻全宁,元将也速带兵迎战,被打得落花流水,被迫逃往大兴州。明军紧追不舍,进兵大兴。李文忠预测也速一定会弃城逃跑,就将军队分为八屯,伏其归路。也速果然乘夜逃遁,遭遇埋伏,大败后逃走,丞相脱大赤被俘。

李文忠又率军经新开岭直取开平,可怜的元顺帝屁股还没坐稳,就不得不再次搬家,匆忙逃往应昌。李文忠追击数百里,生俘宗王庆生、平章鼎住等,俘获将士一万余人,车一万辆,马三万匹,牛五万头。至此,蓟北地区被全部荡平,朱元璋遂将元大都改名为北平府。此战彻底断绝了元顺帝重回大都的念头。

常遇春凯旋班师,回至柳河川时,暴病而死。李文忠领兵会合大军并力西征,生擒元朝名将脱列伯,杀张良臣,秦晋平定,西征结束。

朱元璋在总结西征胜利的原因时说:“我军在北伐时,不急攻山、陕,是因为王保保、李思齐、张思道都是百战之师,决不会轻易放下武器。恰恰相反,如果大军西攻,正好促成他们联合起来,全力抗拒。不如乘其不备,直取大都,根本既除,然后西进,李、张势穷援绝,不战而溃。没成想王保保还是与我军兵戎相见,顽抗到底。当时假如不取北平,就和关中军决战,就会陷入两线作战的局面,我军以一敌二,丧失主动,鹿死谁手就很难预料了。”

由此来看,朱元璋北伐时,直趋青州、济南者,是正兵,而西扼潼关者,是疑兵。冯胜占领潼关之后,虽未跃马而入山、陕,却牵制了潼关以西的元军,解除了徐达直捣大都的后顾之忧。大都既下,关中元军群龙无首,力蹙势穷,很快就被明军各个击破。

山、陕既定,徐达于九月奉命南还京师,王保保侦知这一讯息,亲率骑兵突袭兰州。明军守将张温召集诸将商议说:“元军倾巢出动,我军兵少,不能与其硬拼。然而敌人远道奔袭,并不知我军虚实,可乘暮色进击,挫其锐气。如果敌军不退,就固守城池,等待援兵。”(《明史纪事本末》卷九《略定秦晋》)于是整兵出战,元军没想到弹丸孤城,竟敢出城交战,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击退几十里。

张温收兵回营,王保保又进围兰州。张温坚守城池,闭门不战。王保保进围兰州一个多月,大批军士伤亡,攻城却毫无进展。而更令王保保懊恼的是,张温并不是消极防守,而是经常出其不意发动袭击,让元军不得安宁。围攻三个月后,元军已被搅得焦头烂额,而兰州城依然固守如初。王保保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大低估了张温的作战能力,他原以为手到擒来的“软柿子”,原来是一个“火栗”。

王保保对兰州的军事行动引起了朱元璋的警觉。洪武三年(1370)正月,朱元璋召开军事会议,商讨进军方略。诸将建议:王保保之所以胆敢侵扰边境,是因为元主还在。如果派军擒获元主,王保保失去依靠,就可不战而降。

朱元璋回应道:“王保保正带兵侵我边境,现在舍弃他而去进攻元主,是忘近趋远,失缓急之宜,不是最好的谋略。我想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将军徐达率领,自潼关出西安,直取定西,消灭王保保;一路由左副将军李文忠指挥,出居庸关,深入沙漠,追击元主,使他们只能自救,不能相互支援。”诸将依计而行。

果然,王保保闻讯后从兰州撤围,退兵至车道岘。四月,徐达出安定,驻扎沈儿峪口,与王保保隔深沟对垒,一天数战。王保保派遣奇兵千余人,迂回到东山,夜劫东南大营,明军震动,徐达从声势中判断出是小股部队,率领亲兵,将元军击退。

第二天,徐达整军与王保保决战,各路军马奋勇争先,大败元军。王保保携妻子儿女向北逃去,至黄河边,无船可渡。王保保急中生智,将妻儿放在一根木头上,拼力将他们推到对岸。王保保无愧于蒙古第一名将的称号,游泳与驾船的技术竟然也如此高超。王保保上岸后,仰天长啸,带领妻儿向和林奔去。

五月,李文忠师出野狐岭,随后进兵开平,元平章上都罕投降。李文忠率主力继续北进,半路上捕获元朝骑兵,得知元顺帝已在四月二十八日死去。文忠督促军队日夜兼程向应昌挺进,不久,与元军主力遭遇,一战而克,进围应昌。由于李文忠进攻速度极快,元朝皇室贵族还没来得及逃跑,就做了俘虏,只有太子侥幸逃至和林,与王保保会合。

十一月,徐达和李文忠班师,朱元璋出南京,到长江边迎接,这次大规模出征以明军的大获全胜宣告结束。

明军撤退之后,元军又占领了宁夏、甘肃北部地区,并不时派骑兵寇边骚扰。朱元璋再次召开军事会议商讨对策,会上产生了严重分歧。以徐达为首的武将主张挺进沙漠,彻底消灭北元。而朱元璋和刘基却持反对意见。刘基认为,北元仍保持着强大的军力,王保保等元军将领经过数次战火的历练也更加成熟。朱元璋所担心的是蒙古军队远遁沙漠,虚实未知。明军数千里长途跋涉,军士疲惫,而敌军以逸待劳,占据地利优势。双方一旦交战,对明军不利。

朱元璋虽贵为天子,但在众将的软磨硬泡、轮番轰炸之下也改变了初衷。洪武五年(1372)正月,朱元璋召集十五万大军出征,命徐达率中路军由雁门关攻击和林,李文忠率东路军从居庸关进攻应昌,冯胜率西路军由金兰关攻甘肃。

三月,中路军抵达山西境内,都督蓝玉为前锋,在野马川轻松击败王保保的轻骑兵。蓝玉乘胜追击,在土剌河与王保保遭遇,经过一场混战,元军溃败,王保保逃遁。连续的胜利使得明军变得心浮气躁,当在岭北发现王保保的主力时,徐达、蓝玉异常兴奋,指挥大军全速追击。这时埋伏在山中的元将贺宗哲率伏兵从侧翼杀出,明军毫无防备,死伤一万余人。

此时,王保保率主力部队折回,与贺宗哲合兵一处,准备一举歼灭徐达的中路大军。徐达这时才清醒地意识到中计了,王保保前两次是诱敌深入的诈败。徐达虽身处险境,却临危不乱。他镇定自若地指挥将士筑起营垒,击退王保保数十次进攻,然后命蓝玉掩护,安全地将部队撤出。偏将军汤和也与元军在断头山相遇,大败而归。

李文忠统率的东路军初战告捷,元军不堪一击,这也使他产生了轻敌情绪。明军进兵至胪朐河,文忠下令:“兵贵神速,千里袭人,难以负重。”于是将辎重物资留在胪朐河,派部将韩政看管,士卒每人携带二十天口粮,日夜兼程。行至土剌河,元太师合剌章蛮子率军渡河,严阵以待。文忠督师力战,鏖战数个回合,敌军稍稍退却。进至阿鲁浑河,敌兵越聚越多,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明军殊死搏击,敌军败走。追至骋海,敌军更多。

李文忠意识到危险的降临,赶紧收兵占据险要位置,将军队保护起来,并且多处布置疑兵,还将缴获的马匹放归田野,看似悠然自得。元军观察了三天,怀疑有伏兵,稍稍撤退,文忠趁机撤离。在返回途中却迷失道路,至桑哥儿麻,缺乏淡水,许多士兵渴死。在这次战役中,东路军损失惨重,明军将领曹良臣、周显、常荣、张耀阵亡。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担任辅攻任务的西路军却取得了辉煌战果。冯胜到达兰州后,派前锋傅友德率骁骑五千直趋西凉,将元将失次罕击败。追至永昌,又大败元朝太尉朵儿只巴,缴获辎重牛马无数。傅友德随后进至扫林山与冯胜军会合,击退元军主力。此后,冯胜、傅友德在北方草原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元军或逃或降,西路军载所获驼马牛羊十余万班师。

此后,徐达、李文忠由于战事不利,相继撤兵。这次进军,不但没有达到肃清北元的目的,而且损兵折将。二十多年后,朱元璋想起这场败仗,仍心有余悸,他说:“我用兵一世,指挥诸将,未曾因失败造成士卒重大伤亡。正想养精蓄锐,洞观元军动向,奈何诸将日请深入沙漠,遂命师北伐,疲兵于和林。都因我轻信而无周密的谋略,才损伤数万无辜生命。”

经此一役,明、元双方都大伤元气,在军事上达到均衡状态,明朝的第一代将领们也结束了传奇的军事生涯。可谁也没想到,朱元璋奖赏给他们的不是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而是冷森森的屠刀。

二、 翦灭异己

以一人跋扈,遂疑尾大之图,仓卒启机,傅会难明之事,株连者四万,失侯者二十,周内深文,亦云惨矣!

—— 《明史纪事本末》卷一三《胡蓝之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几乎是所有开国帝王的一贯思维,但他们在消除功臣对皇权的威胁时,却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是用智取,唐高祖杀一儆百也不失为权谋,至于汉高祖诛戮功臣,已为世人所不齿。但汉高祖对功臣的屠杀,处于可控的范围。“独至明祖(朱元璋),藉诸功臣以取天下,及天下既定,即尽举取天下之人而尽杀之,其残忍实千古所未有。盖雄猜好杀本其天性。”(《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朱元璋对待功臣如此刻薄寡情,真的仅仅是因为他“雄猜好杀”的天性吗?

(一)挂心事:宽仁的太子、太孙

龙凤元年(1355),朱标生于进攻太平府的军旅之中。朱元璋在战场上得知长子出世的喜讯,兴奋地在当地的一座山上刻石曰:“到此山者,不患无嗣。”据明末清初潘柽章等人考证,朱标的生母应是淑妃李氏,按照传统礼法,朱标不是嫡长子,无权继承朱元璋的事业。朱标后来之所以被立为皇太子,一是因为他天生聪颖乖巧,深得朱元璋的喜爱,二是因马皇后无生育能力,朱元璋偷梁换柱把朱标过继到她的名下。因此,正史中均载朱标的生母是马皇后。

吴元年(1367),朱标被立为世子。朱元璋为增加朱标的阅历,命其到临濠为祖先扫墓,临行时谕曰:商高宗年轻时受过疾苦,周成王也早闻《无逸》之训,正因为他们知道小民的艰辛,所以在位时勤俭节约,成为守成之君的楷模。你生长于富贵,在安逸的生活中长大。现命你到旁近郡县,游览山川,经历田野,“观闾阎生业以知衣食艰难,察民情好恶以知风俗美恶,即祖宗所居,访求父老,问吾起兵渡江时事,识之于心,以知吾创业不易”(《明史•懿文太子传》)。这年冬天,朱元璋到近郊祭祀,令人将朱标领到农人家中,遍观服食器具,体验百姓生活。

洪武元年(1368),朱标被立为太子后,朱元璋为把他培养成精明干练的守成之君,可谓煞费苦心。在军事方面,由于朱标年轻时没有经历军旅的磨砺,不熟悉用兵之道,为使在发生不测事件时朱标能够及时布置军队,化解危机,朱元璋选勋旧将领兼领东宫官,李善长兼太子少师,徐达兼太子少傅,常遇春兼太子少保,教太子学习兵法。

在朱标的学业上,朱元璋更是倾注了大量心血。朱元璋在宫中特设大本堂,贮藏各种古今图书,广聘宋濂等名儒,让他们轮班为太子讲课,并挑选才俊青年国琦、王璞、张杰等伴读。

在太子的老师中,宋濂对其影响最大。“濂傅太子先后十余年,凡一言动,皆以礼法讽劝,使归于道。”(《明史•宋濂传》)太子对宋濂也极为尊重,言必称老师。师徒二人情投趣合,日夕研讨儒家的仁义道德等治国之术。在正统儒家思想的哺育下,朱标长大后,温文儒雅,宽厚仁慈,颇具儒者风范。

洪武十年(1377),朱标二十二岁,朱元璋命其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并亲授处理国事的四字诀:仁、明、勤、断。不过,父子二人在执政理念上存在着巨大差异。朱元璋一向以严猛治国,而朱标则主张实行“宽通平易之政”,因意趣不合,朱元璋和朱标冲突不断。据《明史•袁凯传》记载:朱元璋在审决囚犯后,让御史袁凯交给太子覆审,朱标以为杀人太多,就指示袁凯减去一部分。袁凯回禀后,朱元璋面带怒容地问袁凯:“我和太子谁的判决正确?”袁凯两方面都不敢得罪,机智地回答:“陛下法之正,东宫心之慈。”朱元璋“以凯老猾持两端,恶之”。

洪武十三年(1380),宋濂因受胡惟庸案牵连,被逮至京城,朱元璋要将其处死。太子为他求情,朱元璋竟然发怒道:“等你当了皇帝再赦免他吧!”太子不得已,向马皇后求助。马皇后知道此事后,命人摆了一桌素食请太祖进膳。朱元璋觉得很奇怪,就问:“今天为何要吃素?”马皇后正色道:“老百姓家请先生都能相敬始终,何况是天子呢?宋先生多年教导诸皇子,早已告老还乡,未必知道他孙子在京城做的事,现在你却要处死他,我得为他吃素祈福!”朱元璋听后虽然愤怒地掷筷而去,但又觉得皇后说得很有道理,遂改变了主意。这样,在太子和马皇后的合力营救下,宋濂才被免除死罪,流放茂州。

由于朱元璋权利欲极强,又性好雄猜,即使他的亲属也常有生命之虞。洪武二十四年(1391)八月,朱元璋命太子巡抚陕西。此次巡视有两重目的:一是考察陕西的山川险固,以便决定是否迁都西安;二是秦王朱樉因犯过失,被诏至南京,太子此行还兼有调查秦王不法的任务。太子巡视归来后,献上陕西地图,但并未拿出秦王不法的证据,反而为秦王说了一大堆好话,朱元璋才让朱樉返回西安。

朱标不仅对自己的亲生兄弟呵护备至,对一起长大的表兄弟也是设法周旋,尽力保护。据《明史•懿文太子传》记载:太子为人友爱,太祖以侄子朱文正、外甥李文忠及沐英等为养子,高后也将他们当作亲生儿子对待。太祖有时因事责备朱文正等人,太子就立刻转告马皇后,让其为他们求情,可见太子天性仁慈。

仁慈不等于没有原则,太子在处理重大问题时颇有主见。据《明书》记载:洪武七年(1374),孙贵妃去世,朱元璋令太子为她穿丧服,太子以不合礼法拒不执行。父子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声音越吵越高,朱元璋用剑相威胁,太子誓死不从。群臣担心两人情绪失控,赶紧过来劝架,事态才得以平息。这件事说明朱标虽忠厚仁慈,但并不是没有原则的逆来顺受。

洪武十三年(1380)后,朱元璋开始一批批地诛杀功臣。朱标看不过去,劝谏说:“陛下杀人过滥,恐伤和气。”朱元璋阴沉着脸,没有回答。第二天故意把一根棘杖扔到地上,让朱标去拿。朱标看到上面全是刺,面露难色。这时朱元璋教训他说:“你怕有刺不敢拿,我把这些刺都给你砍掉,再交给你,岂不更好。我杀的都是奸邪之人,内部整顿好了,你才能当好这个家。”而朱标非但不领情,反而反唇相讥道:“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意思是说,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臣民。朱元璋听了大怒,抄起一把椅子就向朱标扔了过去,朱标吓得慌忙逃走。这个记载虽不一定真实,但它却反映出朱元璋父子在治国方法上的矛盾,同时也点出了朱元璋诛杀功臣的真实动机。

朱标巡视陕西回来后,朱元璋让他审决囚犯,并令吏部尚书詹徽为助手。在审断过程中,朱标想从宽处理,而詹徽却建议从重治罪,朱元璋明确支持詹徽。朱标气愤地争辩说:“立国应以仁为本。”太祖盛怒,厉声说道:“孺子难道想自己当皇帝,来教导我吗?”这顿令太子惊骇不已,不知所措。《名山藏》和《明书》等史书中都认为,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朱标的英年早逝。

洪武二十五年(1392)四月,朱标去世之后,他的二儿子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成为皇位继承人。朱允炆宽厚仁慈,一如其父。据《明史•恭闵帝本纪》载:“初,太祖命太子省决章奏,太子性仁厚,于刑狱多所减省。至是以命太孙,太孙亦复佐以宽大。尝请于太祖,遍考礼经,参之历朝刑法,改定洪武《律》畸重者七十三条,天下莫不颂德焉。”由于朱元璋担心朱允炆过于儒雅仁柔,难以驾驭那些如狼似虎的武将,遂于洪武二十六年(1393)再次大开杀戒。

(二)温柔的一刀:谋灭刘基浙东集团

刘基是浙东青田大族,元朝至顺年间考中进士,曾任高安丞、江浙儒学副提举等官。方国珍起兵后,行省荐举刘基为元帅府都事。刘基主张用武力平定方国珍。国珍恐惧,派人到大都贿赂京中权要,夺去刘基兵权。刘基弃官回青田,组织地方武装,抵御方国珍的军队。

朱元璋占领金华等地后,为确保地方安定,决意将浙东大族收为己用,遂派孙炎将刘基、宋濂等聘请到应天。刘基等地方势力派的加入,不仅减少了元朝的抵抗力量,也使浙东的社会秩序安定下来。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授刘基为弘文馆学士时曾对他说:“朕初到浙东时,你就对我颇有好感。等朕回归京师,你就亲来投奔。这时,浙东之民对我还未深信,你老卿一至,山越清宁。”

刘基自投靠朱元璋后,不但为其制定了长远的军事战略规划,而且以其敏锐、准确的判断力,指挥了许多堪称经典的战役。龙凤六年(1360)闰五月,陈友谅攻陷太平后,率舰队从采石顺流东下,气焰嚣张,应天震动。朱元璋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有的主张投降,有的主张退守钟山,这令朱元璋极为失望。这时刘基怒不可遏地厉声说道:“主张投降和逃跑的人,应该一律处死。”朱元璋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赶紧问:“先生有何破敌良策?”刘基回答说:“敌人虽然人多势众,但却极为骄横,如果我们采用诱敌深入的方式,使用伏兵攻击,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敌人打败。”朱元璋采纳了刘基的建议,诱骗陈友谅到龙湾,成功将其击溃。

不久,陈友谅卷土重来,攻陷安庆。在刘基的鼓励下,朱元璋决定亲自领兵收复失地。由于城内守军拼死抵抗,朱家军激战一昼夜,仍没有攻克。刘基及时向朱元璋献策说:我军被阻坚城之下,久战不克,容易挫伤士兵锐气。不如从安庆撤围,直趋江州,奇袭陈友谅的老巢,朱元璋遂率大军西上。陈友谅措手不及,携家带口逃奔武昌,江州守军寡不敌众,束手就擒。龙兴守将胡美派他的儿子前来谈判,请求不要遣散他的部曲。朱元璋面露难色。刘基在身后轻踢坐椅,朱元璋恍然大悟,答应了他的请求。胡美投降后,江西各郡县也闻风而降。

刘基不仅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还精通相术。在鄱阳湖决战时,双方军队又在鄱阳湖上相持三天,刘基请求移师湖口,扼鄱阳湖要冲,以金木相犯日决胜,友谅败亡。

像刘基这样一个深谋远虑、料事如神的人,在战争中自是不可或缺的人才,但在和平时期,却是对政权的威胁。朱元璋用刘基参议决策多年,对其城府之深自然深有感触。龙湾大捷,奇袭江州,展现了刘基过人的智谋;拒绝救援安丰,将小明王别置滁州,体现出刘基的政治远见;至于那变化莫测的占星术,就更令朱元璋如坠云雾。让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侍立身旁,“看守”朱家的江山社稷,朱元璋怎能放心!

洪武元年(1368)四月,朱元璋巡幸汴梁,御史中丞刘基和左丞相李善长留守应天。刘基认为宋、元因宽纵失天下,现在应该严肃纲纪。中书省都事李彬贪赃枉法,罪当处斩。李善长与李彬私交深厚,请求从轻发落。刘基没有理会李善长,向朱元璋请示后,处死了李彬。行刑时,官府正组织人求雨。朱元璋回来后,心怀嫉恨的李善长弹劾刘基在神坛下杀人属不大敬,一些怨恨刘基的人也趁机诬陷他,朱元璋大怒。刘基请辞,回归故里。朱、刘之间开始出现裂痕。

刘基去官后,他的好友杨宪继任御史中丞。杨宪指示检校凌等轮流向朱元璋密奏李善长的缺点。时间长了,听得次数多了,朱元璋慢慢也对李善长有了看法,对他有所提防。

这年十一月,朱元璋召回刘基,委以重任,并追赠刘基的祖、父为永嘉郡公。李善长并不甘心失败,他纠集一批淮西集团的官员,合力倾陷刘基。三人成虎,朱元璋又渐渐对刘基起了疑心。

朱元璋欲任命杨宪为宰相,当面征求刘基的意见,刘基回答说:“杨宪有宰相的才能,却没有宰相的器量。宰相应该心胸宽广,公平如水,以义理作为权衡事情的标准,不能掺杂私心杂念。但杨宪没有这样宽广的胸怀,选他做宰相是会贻误大事的。”朱元璋知道刘基和杨宪私交甚厚,听完这番话,感到非常奇怪。

朱元璋接着问:“汪广洋如何?”刘基对曰:“此人气量狭小,见识不广。”

朱元璋又问:“胡惟庸呢?”刘基用提醒的口吻回答:“他现在是一头小牛犊,但将来一定会摆脱犁辕的束缚。”

即使再高明的人也有自己的盲区,刘基这一回答显然不合时宜。单从朱元璋提出的这三个宰相人选来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资历浅,易于控制。朱元璋看重的并非是他们处理政务的才能,而是能否顺从地执行自己的命令。宰相在朱元璋的眼中只是一种摆设而已,但有一点至关重要,那就是不能对朱家王朝构成威胁。刘基显然没有真正领会朱元璋的意图。

朱元璋这时警惕地看了刘基一眼,试探着问道:“我的相位,只有先生最适合担当了。”刘基或许是自我感觉良好,或许是真心为社稷长远考虑,说出了让朱元璋最忌讳的话:“我知道自己有能力任宰相,但我疾恶如仇,又承担不了繁重剧烈的劳动,恐怕有失皇上的重托。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访求。现在这些人,确实是没有能胜任的。”(《明史•刘基传》)刘基的对答且不说有目空一切之嫌,更为重要的是已构成对专制皇权的实质性威胁。刘基选贤相以分君权的传统理念也与朱元璋专权的想法格格不入。自这次谈话之后,刘基逐渐被朱元璋冷落。

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大封功臣。李善长、徐达、常茂、李文忠、冯胜、邓愈被封为公爵,自命有为相之才的刘基仅被封为诚意伯(伯爵),这与刘基打江山时立下的汗马功劳相比,可谓相去甚远。有意思的是刘基的俸禄也是伯爵中最低的,禄二百四十石,同李善长四千石的俸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显然是朱元璋因忌惮刘基而压低其官位的有意安排。不久之后,刘基又得到了朱元璋的另一恩赐——告老还乡。失去了刘基的支持,杨宪孤木难支,很快被朱元璋杀掉。

刘基隐居乡下,闭门谢客,终日以饮酒弈棋为乐。虽然他如此韬光养晦,最终还是不得善终。

刘基为官时,曾经建言:瓯、括间有一片空地叫谈洋,南边与福建接壤,是盐盗聚集的地方,请设巡检司驻守。恰逢逃军反叛,地方官隐而不报。刘基让长子刘琏没有经过中书省而直接向朱元璋报告此事。这时胡惟庸掌管中书省,为报前仇,他教唆手下人诬告刘基说:“谈洋这块地方有王气,刘基想在那里建造坟墓,当地民众不愿意,就请立巡检司来驱赶反对他的人。”朱元璋虽然没有加罪刘基,但想到他的占卜术,心里也很不痛快,遂下令削夺了刘基的俸禄。

刘基闻讯十分恐惧,急忙来朝拜见朱元璋,不敢争辩,只是引咎自责,也不敢回乡。不久,刘基染病,朱元璋派胡惟庸挟药探望刘基。刘基饮药后,就觉得有块拳头大的硬块堵住胸口。期间刘基曾向朱元璋陈说病情,朱元璋只是装糊涂。几个月后,病情加剧。朱元璋再次派人探望,得知刘基已病入膏肓,派船将他送回青田。洪武八年(1375),明朝开国元老刘基去世。

胡惟庸案发前,中丞涂节供认,是胡惟庸授意他毒死了刘基,并指汪广洋也知道此事。朱元璋将汪广洋贬往广南,行至太平,又将其赐死。至于刘基的死因,朱元璋早就心知肚明,他曾说:“胡家结党,刘基吃了胡惟庸下的蛊,一日来对我说:‘皇上,臣的肚内有一块大硬疙瘩,也许治不好了。’ 我派人送他回去,在家里死了。”为什么偏偏在胡惟庸案发前,朱元璋才揭开刘基被毒死的真相?汪广洋之死是罪该当诛,还是杀人灭口?

这种种的疑问或许只有一个答案,胡惟庸之所以胆大包天毒死刘基,即使不是出于朱元璋的指使,也是得到了他的默许。首先,胡惟庸虽然嫉恨刘基,但并无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深仇大恨。其次,刘基死去时,胡惟庸权势尚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还没有毒死一朝元老的资本和胆量。再次,刘基这时已归隐山林,不再对其地位权势构成威胁,像胡惟庸这种精明干练之人,不会冒丢掉丞相官位甚至身家性命的风险,做这种毫无回报的买卖。

(三)谋反:阴谋背后的阴谋

胡惟庸是安徽定远人,在和州投奔朱元璋,充任元帅府奏差。历任宁国县知县,吉安通判。后因做事干练,提拔为湖广佥事。当时李善长把持朝政,胡惟庸向其贿赠黄金二百两,被召为太常卿。洪武三年(1370)拜中书省参知政事。洪武四年(1371)正月,李善长罢相。朱元璋任命胡惟庸为丞相,主持中书省事。从此以后,胡惟庸弄权贪贿,无所顾忌。内外官员密封奏事,惟庸先拆封审查,凡是对自己不利的,匿藏不报,于是趋炎附势之徒都投奔到他的门下。

我们知道,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尤其在维护其权利方面,更是刻薄寡情。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开国功臣李善长因有独断专行的苗头就被罢相,杨宪也因稍稍擅权就被诛杀。胡惟庸论军功不如善长,论政绩不及杨宪,却敢如此横行不法!

更令人奇怪的是,对胡惟庸任相初期的这些不法行为,朱元璋竟然置若罔闻,没有任何的规劝或惩治,这是极不正常的。联系以后事态的发展来看,这显然不是老谋深算的朱元璋的宽容,而是他的欲擒故纵!

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自刘基死后,胡惟庸更加肆无忌惮。一天,他定远老宅的水井中长出竹笋,高出水面数尺,喜好阿谀奉承的人争相献媚说是感应了丞相的祥瑞,又有人传言胡惟庸祖父的坟头上,夜有冲天烛光。于是胡惟庸更加自负,遂产生夺取皇权的邪念。

适逢胡惟庸的佣人在外地犯法,地方官上奏。朱元璋怒将这名佣人处死。胡惟庸赶来谢罪,并谎称自己并不知情。朱元璋又接着追究刘基的死因,胡惟庸恐惧,心里打算:“皇上草菅勋臣,竟然加罪于我!同样是死,宁可先发制人,也不能束手等死。”这时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犯法,朱元璋痛责了他们。两人担心有不测之祸,惟庸乘机暗中利诱他们。此后,又将御史大夫陈宁、都督毛骧、李善长的弟弟——太仆寺丞李存义纳为心腹,并让李存义游说李善长支持自己的政变。

为保证政变的成功,胡惟庸还广泛争取外援。他指使指挥林贤下海招集倭寇,约期进兵。又派元臣封绩致书元主,以向元朝称臣为诱饵,请求元朝出兵相助。

就在胡惟庸紧锣密鼓地准备政变的时候,一件意外事情发生了。胡惟庸的儿子在一次乘马出游时,无意中与一辆急驰而来的马车相撞,胡惟庸在没有通知司法机构的情况下,擅自处死了车夫。朱元璋闻报大怒,令胡惟庸的儿子偿命,胡惟庸谋叛的心情更加急迫。这时,日本的使臣私见惟庸,惟庸遂与日本国王相约,令其舟载一千精兵,伪称贡使,会同相府中力士擒杀朱元璋。若政变失败,就抢掠府库中珍宝,泛海去日本。

《明史纪事本末》的记载不仅与其他史籍有诸多抵牾,而且疑云重重。

其一,胡惟庸狂妄欲为帝王,居然是因出现“灵异”怪事,别人趁机阿谀逢迎。身为一国宰相的胡惟庸怎能愚蠢到如此地步?

其二,在记载胡惟庸之子出游一事时,《明史纪事本末》载:“庸子乘马奔入挽辂中,马死,惟庸杀挽辂者。”而《明史》载:“会惟庸子驰马于市,坠死车下,惟庸杀挽车者。”虽然不管人死还是马死,胡家都是草菅人命。但问题是朱元璋提出“杀人偿命”,是杀胡惟庸还是杀他的儿子偿命,这其中的轻重缓急自然不同。

其三,《明史纪事本末》在记载胡惟庸的政变准备时,把他勾结元朝、通倭诸事描述得有声有色,如身临其境。但《明史•胡惟庸传》却载曰:“惟庸既死,其反状犹未尽露。”胡惟庸被处死的时候,他谋反的罪行还未完全暴露。“十九年十月,林贤狱成,惟庸通倭事始著。二十一年,蓝玉征沙漠,获封绩,(李)善长不以奏。至二十三年五月,事发,捕绩下吏,讯得其状,逆谋益大著。”胡惟庸的罪状就像编故事一样,逐步添枝加叶,罗织得越来越完整。

明代史学家郑晓、王世贞认为这些罪状纯属捕风捉影之词,黄景昉在《国史唯疑》中也认为:胡惟庸内外勾连,动静肯定不小。朱元璋手下的暗探、特务遍布京城的角角落落,若胡惟庸真有上述谋反行为,朱元璋不可能侦探不到些许蛛丝马迹!胡惟庸通倭“迂谩”不可信。

《明史纪事本末》又载:洪武十三年(1380)正月,胡惟庸自觉一切准备就绪后,诡称井中发现醴泉,邀请朱元璋前去观看。朱元璋的车驾刚出西华门,内使云奇冲上御道,勒住马缰,因过度紧张,言不达意。朱元璋大怒,命左右一顿痛打。云奇的右臂差点被打折,但仍手指胡惟庸宅地,毫不退缩。朱元璋明白过来,登上城楼,向惟庸府邸眺望,发现大批士兵手持刀枪躲藏在夹壁墙内。遂发羽林军掩捕,将胡惟庸严刑拷问,写出供词,五马分尸。陈宁、涂节被处死,僚属、党羽被杀者一万五千余人,株连极广。

此段描述最为荒诞不经。其一,朱元璋这样智商发达的人岂能相信井喷甜酒这种鬼话。笔者倒觉得这段故事似曾相识,很可能是根据唐朝的“甘露之变”虚构而成。其二,对“云奇告变”一事,著名学者钱谦益说:“云奇之事,国史野史,一无可考。”史家潘柽章更直截了当地指出:云奇之事为“凿空说鬼,有识者所不道”。史学家谈迁按常理推断说,云奇揭发胡惟庸,功劳很大,但《明太祖实录》中却没有任何记载。可见,“云奇告变”纯属无稽之谈。其三,胡惟庸在夹壁墙里埋伏刀兵,朱元璋既不是火眼金睛,又没有红外线望远镜,怎能在城楼上就轻易看得见?

胡惟庸案发后不久,朱元璋下诏,废除中书省,提升六部官员品级。又仿效古代六卿制度,将大都督府分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并诏告天下:“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多小人专权乱政。今我朝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明史纪事本末》卷一三《胡蓝之狱》)自此,朱元璋独揽军政大权。

《明史纪事本末》将朱元璋废除丞相制度放在“胡惟庸案”中叙述是很有见地的。朱元璋深知文臣对皇权的威胁莫过于相权膨胀,所以在李善长任宰相时,他就很不放心,欲找刘基除掉这一心头之患。据《明史》记载:朱元璋因事责备李善长,刘基劝道:“善长是勋旧功臣,有威望,能调和诸将的矛盾。”朱元璋说:“ 他多次想害你,没想到你还为他说好话。我想任命你为宰相。”刘基叩头谢恩说:换丞相“如易柱,须得大木。若束小木为之,就会立刻倾覆”。刘基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把朱元璋利用自己打击丞相李善长的企图推开了。

此后,朱元璋还是以李善长年老体弱为由,劝他回家休养,右丞相汪广洋也是数起数落。这时的朱元璋已经意识到,仅仅换人是不行的,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必须废除宰相制度。放长线,钓大鱼,一个利用胡惟庸做替死鬼,借此消灭延续一千余年的丞相制度的阴谋应运而生。

这一推论还可从明代史籍中找到佐证。据《明通鉴》卷六记载:洪武九年六月,“改行中书省为承宣布政使司……悉罢行省平章政事左右丞等官,设布政使一员”。洪武十一年三月,“命奏事毋关白中书省,上于是始疑胡惟庸”。可见,朱元璋为准备胡惟庸案足足花费了数年时间。

胡惟庸案在当时的社会上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时四方仇怨相告讦(揭发阴私),凡指为胡党,率相收坐重狱。”此种状况一直持续十余年。洪武二十三年(1390),朱元璋又以交通胡惟庸、狐疑观望、首鼠两端的大逆不道之罪,将李善长一家七十多人满门抄斩。同时被处死的侯爵官吏还有陆仲亨、唐胜宗、费聚、赵庸、郑遇春、黄彬、陆聚等,已故营阳侯杨璟、济宁侯顾时等被追坐者又若干人。

洪武二十八年(1395),朱元璋敕谕廷臣说:“朕罢丞相,设府、部、都察院分理庶政,事权归于朝廷。嗣君不许复立丞相。臣下敢以请者,置重典。”(《明史•太祖本纪》)这样,朱元璋就以法令的形式将丞相制度彻底废除。朱元璋借助胡惟庸案既消灭了一大批对继承人有潜在威胁的大臣,又得以用六部分权的体制维护皇权的稳固,一举两得。

(四)大清洗:弦音更在骄狂外

蓝玉是安徽定远人,开国名将常遇春的妻弟。最初从军时隶属常遇春麾下,作战勇敢,战无不胜。因战功卓著,从管军镇抚累进至大都督府佥事。洪武四年(1371),跟随傅友德伐蜀,率军攻克绵州。十一年(1378),同西平侯沐英征讨西番,杀敌千人,封永昌侯,食禄二千五百石。十四年(1381),以征南左副将军跟从傅友德征云南,在曲靖擒获元朝平章达里麻,因功加禄五百石,并将其女儿册封为蜀王妃。此后,蓝玉两次出兵北征,建立了卓越功勋。

洪武二十年(1387),朱元璋欲远征辽东,这时占据辽东的是元朝太尉纳哈出,他拥兵二十万,不仅时常骚扰明朝边境,而且与北元势力互通声息,是护卫北元的羽翼。正月,朱元璋派冯胜、傅友德、蓝玉率二十万大军,讨伐纳哈出。出征前,朱元璋照例布置了进攻战略:“纳哈出诡诈,不容易探出他的虚实。你们先进驻通州,派人侦察他的活动。如果他在庆州,就乘其不备派轻骑兵偷袭他的大营。攻克庆州之后,全军直取金山,出其不意,定能将其擒获。”

二月,冯胜率兵抵达通州,经谍报打探,纳哈出果然在庆州布置重兵把守,冯胜遂派蓝玉为先锋突袭庆州。这时天降大雪,寒风凛冽,冷气刺骨,蓝玉率轻骑兵在茫茫雪原上飞驰突进。奔至庆州时,元军毫无准备。蓝玉轻而易举地全歼敌军,占领庆州。冯胜指挥大军进驻金山,纳哈出被逼无奈,宣布投降。

冯胜令蓝玉前去受降,一场意外就此拉开了序幕。纳哈出带领一百多骑兵抵达蓝玉军营。蓝玉非常高兴,热情地将他迎进大营,并为他准备了丰盛的宴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纳哈出举杯向蓝玉敬酒。蓝玉看到纳哈出衣衫破旧,就把自己心爱的战袍脱下,友好地说:“请穿上这件战袍,我再喝你敬的酒。”没成想,欢快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蓝玉当时真的没有意识到,不同的民族在穿着服饰上有着很大的差异。而在纳哈出看来,换上汉服是汉化、臣服的标志,尤其是在敏感的投降仪式上,这是对他人格的侮辱。纳哈出拒绝换上汉服,蓝玉也不喝他敬的酒,双方的敬让升级为争执。纳哈出将酒泼在地上,气愤地对他的部下说了一番蒙古话,欲乘马逃脱。常茂大怒,用刀将其砍伤。幸亏耿忠率人及时赶来,控制住即将失控的局势。

纳哈出的十余万军队正在松花江北集结,准备投降,听说主帅受伤,部分军队四散逃奔,剩余的部队欲与明军拼命。冯胜赶紧派元朝降将观童前去安抚,劝降纳哈出部众四万多人。回军途中担任部队掩护任务的明军都督濮英遭遇纳哈出余部埋伏,三千军士阵亡。

班师后,冯胜将惊溃降军的罪责全部推到常茂身上,将其械送至京,交给朱元璋发落。常茂到京城后,向朱元璋详细叙述了招降纳哈出的经过,并把濮英等军士阵亡的责任归咎于冯胜。此时正好有人检举冯胜藏匿良马,向纳哈出的妻子索要珍宝,强娶王子之女等不法行为。朱元璋听后大怒,命收回冯胜的大将军印,由蓝玉代行总兵一职。这样,蓝玉就阴差阳错地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最高统帅权。

洪武二十一年(1388)四月,蓝玉迎来了他的成名之战。朱元璋在降伏了辽东的元军后,消除了侧翼的威胁,命蓝玉为大将军,率十五万大军进攻残元。蓝玉从大宁出兵,进至庆州。探马来报,元主已撤至捕鱼儿海。蓝玉听完探马的报告,异常兴奋,他强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命军队星夜兼程,以其特有的凶悍突进战法,一路攻击至百眼井。

这里离捕鱼儿海仅仅四十里了,却仍没发现元军踪迹。放出的谍报从不同的方向奔回军营,带回的消息都令人失望。元军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五万大军失去了目标,着急、失望,浮躁的情绪在将领和士兵的心中滋长、蔓延。这时,定远侯王弼突然站出来,义愤填膺地怒声说道:“我们统帅十多万军队,深入沙漠,长途奔袭数千里,劳师伤财,而一无所获,怎样向皇上交代?”

蓝玉用赞赏的目光注视着王弼,斩钉截铁地发出了命令:“前进,胆敢动摇军心者,斩。”多年的军事生涯已经使他的直觉变得非常敏锐,他感觉敌人就躲藏在附近。蓝玉停止了急行军,让部队小心翼翼地搜索着前进。

天黑之后,蓝玉率军队进至海南。一个谍报飞奔而至,侦知元主军营就驻扎在海东北八十多里。蓝玉立即命令王弼为前锋,疾驰至敌营附近。元军以为明军缺乏水草,不能深入沙漠腹地,也就没做任何戒备。

在战争中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最危险,因为它让人放松了警惕。

这天又正好刮起大风,风吹沙扬,滚滚黄沙在天空中飞旋、呼啸,白昼被沙幕遮蔽,如同黑夜。

明军就像捕猎的雄狮,悄悄接近敌营,而他们的猎物却丝毫没有察觉。片刻的沉寂之后,明军骑兵挥舞着手中利刃,旋风般冲入敌营。元军猝不及防,许多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杀。两军的对垒,实际上已演化成明军血腥的屠戮。

元主见大势已去,带领太子天保奴等数十骑落荒而逃,太尉蛮子被杀,元主次子地保奴及太子妃、公主百余人被俘。王公大臣及平章以下官员近三千人,士兵及其亲属七万七千余人被活捉。

捷报传至京师,朱元璋大喜,因为蓝玉终于为他了结了二十年的夙愿,彻底荡平了北元。

志得意满的蓝玉班师回朝,作为武将的鲁莽与骄横尽显无遗。他在回师的路上欺负了元主的妃子,这位妃子性格刚烈,因羞愧和气愤自杀了。这不仅损毁了蓝玉的人格,伤了投降元军的自尊心,也破坏了朱元璋的民族政策。蓝玉回军至喜峰关,因守关官吏没有及时打开城门,蓝玉就令士兵毁关而入。

朱元璋听说这两件事后,心凉了半截,遂将蓝玉的封号由“梁国公”改为“凉国公”,栋梁的“梁”与降温的“凉”虽只一字之差,足以表达朱元璋对蓝玉的灰心和失望。

但蓝玉并没有引以为戒,反而更加肆意妄为。他不但在朱元璋举行的宴会上傲慢无理,还在军队中擅自升降将校。朱元璋多次责备,但他仍不思悔改。等西征回来后,朱元璋加封他为太子太傅。蓝玉因不甘居于冯胜、傅友德两公之下,对着众人大嚷:“难道以我的功劳,不该封为太师吗?”此后,因多次奏事被朱元璋否决,蓝玉就更加牢骚满腹。这让朱元璋杀心陡起。

洪武二十六年(1393),也就是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的第二年,锦衣卫指挥蒋瓛告发蓝玉谋反。蓝玉被族诛,受案件牵连被诛杀的有一万五千余人。朱元璋亲手写诏布告天下,并将谋反的“事实”编为《逆臣录》,其中所列高官有一公、十三侯、二伯。蓝玉案发后,朝中官员惶惶不安。为消除这种人人自危的恐怖局面,这年九月,朱元璋下诏:“蓝贼为乱,谋泄,族诛者万五千人。自今胡党、蓝党概赦不问。”(《明史•蓝玉传》)

史学家谈迁在论及蓝玉案时有言:“蓝凉公不是谋反,虎将性格粗暴,不像文臣那样善于察言观色,以至于引起朱元璋的怀疑。胡惟庸通倭似乎有迹可寻,但蓝玉欲借助部校家奴数千人谋反,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

蓝玉被杀之后,傅友德因战功卓著,心中忧惧。王弼与其商量说:“皇上春秋已高,猜忌日甚,不久就会把我们杀尽,怎么办?”朱元璋听说此事后,心生怨恨,欲设法处死傅友德。

据《国榷》、《明书》等史料记载:朱元璋设宴,傅友德一点儿菜都没吃,朱元璋责备他不敬。并且说:“将你的两个儿子叫来。”友德出。卫士传朱元璋的口谕:“提人头来见。”一会,友德提着他两个儿子的人头回来,朱元璋见状,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说:“你怎么忍心下此狠手。”傅有德估计不能幸免于难,遂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绝食自尽。

洪武二十八年(1395),朱元璋将冯胜赐死。据《明史•冯胜传》记载:“太祖春秋高,多猜忌。冯胜功劳最多,多次因小事招致太祖的不满。蓝玉被诛杀的当月,太祖将其召还南京。二年以后,赐死。”至此,元勋宿将已被朱元璋消灭殆尽。

朱元璋听说这两件事后,心凉了半截,遂将蓝玉的封号由“梁国公”改为“凉国公”,栋梁的“梁”与降温的“凉”虽只一字之差,足以表达朱元璋对蓝玉的灰心和失望。

但蓝玉并没有引以为戒,反而更加肆意妄为。他不但在朱元璋举行的宴会上傲慢无理,还在军队中擅自升降将校。朱元璋多次责备,但他仍不思悔改。等西征回来后,朱元璋加封他为太子太傅。蓝玉因不甘居于冯胜、傅友德两公之下,对着众人大嚷:“难道以我的功劳,不该封为太师吗?”此后,因多次奏事被朱元璋否决,蓝玉就更加牢骚满腹。这让朱元璋杀心陡起。

洪武二十六年(1393),也就是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的第二年,锦衣卫指挥蒋瓛告发蓝玉谋反。蓝玉被族诛,受案件牵连被诛杀的有一万五千余人。朱元璋亲手写诏布告天下,并将谋反的“事实”编为《逆臣录》,其中所列高官有一公、十三侯、二伯。蓝玉案发后,朝中官员惶惶不安。为消除这种人人自危的恐怖局面,这年九月,朱元璋下诏:“蓝贼为乱,谋泄,族诛者万五千人。自今胡党、蓝党概赦不问。”(《明史•蓝玉传》)

史学家谈迁在论及蓝玉案时有言:“蓝凉公不是谋反,虎将性格粗暴,不像文臣那样善于察言观色,以至于引起朱元璋的怀疑。胡惟庸通倭似乎有迹可寻,但蓝玉欲借助部校家奴数千人谋反,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

蓝玉被杀之后,傅友德因战功卓著,心中忧惧。王弼与其商量说:“皇上春秋已高,猜忌日甚,不久就会把我们杀尽,怎么办?”朱元璋听说此事后,心生怨恨,欲设法处死傅友德。

据《国榷》、《明书》等史料记载:朱元璋设宴,傅友德一点儿菜都没吃,朱元璋责备他不敬。并且说:“将你的两个儿子叫来。”友德出。卫士传朱元璋的口谕:“提人头来见。”一会,友德提着他两个儿子的人头回来,朱元璋见状,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说:“你怎么忍心下此狠手。”傅有德估计不能幸免于难,遂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绝食自尽。

洪武二十八年(1395),朱元璋将冯胜赐死。据《明史•冯胜传》记载:“太祖春秋高,多猜忌。冯胜功劳最多,多次因小事招致太祖的不满。蓝玉被诛杀的当月,太祖将其召还南京。二年以后,赐死。”至此,元勋宿将已被朱元璋消灭殆尽。

三、 太祖的困惑

盖明祖一人,圣贤、豪杰、盗贼之性,实兼而有之者也。

—— 《廿二史札记》卷三六《明祖以不嗜杀得天下》

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朱元璋是一代强力的帝王,更是一个可悲的君主,他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以一己之力与历史相对抗。朱元璋在建国之初,颁布了重磅的肃贪法令、科举制度和重农抑商政策。他在位时期,虽雷厉风行,却没有获得实效。究其原因,朱元璋的初衷只是借此维系一家一姓的专制统治,而非真正地为全国全民谋福利。

朱元璋去世之后,他所精心构筑的治国宏图逐渐在肃杀压抑的氛围中产生变异。洪武时期朝臣的唯唯诺诺,俯首听命,一变为嘉万时期群臣与皇帝的冲突对抗;僵化的科举教学一变为自由活泼的书院讲会;模拟复古的文风一变为洒脱奔放的“童心”、“性灵”;被明太祖压制的商人更是招摇过市,甚至冠冕堂皇地登堂入室。这一切的一切都朝着朱元璋设计的方向背道而驰。

(一)杀不尽的贪官:腐败——专制的孪生兄弟

元至正四年(1344),十七岁的朱元璋经历了人生中最悲惨的一幕。这年淮河流域发生了严重的旱灾,赤地千里,颗粒不收。元顺帝下诏赈灾,粮食和银两被贪官私分。食不果腹的农民在吃尽了剩余的野草和树皮之后,成群饿死在逃荒的途中,饿殍遍野,瘟疫流行。四月初六,朱元璋的父亲饿死,灾难开始降临朱家,其后,朱元璋眼睁睁看着哥哥、侄子相继离开了人世。二十二日,最疼爱他的母亲也在无奈中撒手人寰。

强忍着悲怆,朱元璋和二哥商议着如何埋葬他们的亲人,可是他们买不起棺材、买不起寿衣,更买不起坟地。他和二哥用草席裹着亲人的尸体,用门板抬着四处寻找墓地。里人刘继祖见他们确实可怜,就给了一块地,让他们把亲人安葬。不久,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朱元璋到附近的皇觉寺当了和尚。几个月后,寺中又闹饥荒,朱元璋被迫流浪他乡,过了三年半饥半饱的乞讨生活。“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泱佯。”每当在孤灯只影中回忆起这段悲惨的经历,对贪官污吏刻骨铭心的仇恨便会从他心中升起。

正是对贪官蠹政害民有切肤之痛,朱元璋做皇帝后,大力整肃官纪,欲把朱家王朝建成官员清明廉洁、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洪武元年(1368)正月,刚刚举行过开国典礼,天下府州县官来朝。朱元璋就训诫他们说:“天下初定,百姓财力困顿,他们就像初飞的小鸟,不能拔掉稚嫩的翅膀;他们就像新栽的小树,不能摇动根基。现在百姓们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只有廉洁的人才能约束自己,为百姓谋福利,而贪财好利的人,必然会损人利己。有才能的官吏拘泥于自私,善良的官吏蒙昧于贪欲,这都是由于自身不廉洁造成的。你们应当高度警惕!”

为防止官吏贪污,朱元璋还制定了空前绝后的肃贪法令:一、凡是监守自盗仓库钱粮等物,六十两银子以上者,一律斩首示众,并处以剥皮之刑。二、制定凌迟处死、剥皮实草等严刑峻法,惩治贪官。据祝允明在《野记》中记载:“国初重法,凌迟处死外,有刷洗,将犯人裸置铁床,浇上沸腾的热水,用铁扫帚扫去皮肉;有枭,用钩子将犯人钩住脊柱悬起,斩首示众;有称竿,用长杆将犯人吊起风干;有抽肠,把犯人挂在长杆的一端,用钩子入肠道钩住犯人的肠子,在长杆的另一端绑上巨石。石落,尸起肠出;有剥皮,剥下赃、酷吏的皮,铺在官员的座位上,让继任的官员‘坐警’。此外,还有挑膝盖,锡蛇游等。”(《野记》卷一)

叶子奇在《草木子余录》中对“剥皮实草”这样记载道:“赃至六十两以上者,枭首示众,仍剥皮实草。府州县衙之左,特立一庙,以祀土地,为剥皮之场,名曰皮场庙。官府公座旁,各悬一剥皮实草之袋,使之触目惊心。”据沈德符记载:“太祖开国时,亦有赃官剥皮囊草之令,遭此刑者,即于所治之地,留贮其皮,以示继至之官。闻今郡县库中尚有之。”这说明这种酷刑是确实存在的。

朱元璋虽然铁腕治吏,制定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刑法,但肃贪的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贪官仍是前腐后继。自洪武十六年(1383)到洪武十九年(1386)间,中央六部大案频发,尚书、侍郎等高官纷纷落马。

上行下效,地方官的贪污更是触目惊心。据统计,从洪武元年(1368)到洪武十九年(1386),全国各府州县大小官吏往往未及终考就被贬黜或杀头。因杀官太多,有些地方衙门无人办公,朱元璋就让犯罪官吏审问犯人,名曰:戴死罪、徒流罪办事。上面戴着镣铐的审问下面戴着镣铐的,这成为明朝一道特有的风景。

明朝初年,官员的腐败范围之广、速度之快亘古未有。以至于朱元璋自己都不无感叹地说

作者:赵树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