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采访苏童视频

一直以来,苏童都被誉为“最了解女人、最擅写女性的男作家”,他对笔下的女性表现出深深的同情与伤感也受到女性读者的极大肯定,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苏童对女性及其命运的了解、同情与伤感,基本上都来自对童年观察与感受的回忆与思考。苏童在今年四月出版了长篇小说《河岸》后,作品引起了一定程度的争议,这次苏童携带着他的新随笔集《河流的秘密》走近网易阅读客厅,与网友们共同分享他童年的记忆与秘密。

网易: 网易读书的网友们大家好,我是主持人琪鹏,今天作客网易阅读客厅的是大家非常熟悉和喜爱的作家苏童老师。欢迎苏童老师,可以给网友打个招呼。

苏童: 网易读书的网友们大家好,我是苏童,很高兴今天能够在网易读书频道开通不久的日子里来到这里,我也是来作客。

网易: 是第一次来。

苏童: 对。

网易: 苏童老师在3月份的时候在《收获》上发表了他的长篇小说《河岸》,4月份这本书就出版了,最近苏童老师还有一本新的散文集,叫《河流的秘密》,这两本书其实是非常有关联的,都是关于“河流”、“河岸”这个主题的,这本散文集是在创作之余来写的吗?

苏童: 对,这本散文集跨度时间很长,可以说从80年代,横隔了20年吧,本身我写散文随笔特别少,在作家当中都算少的,所以这个时间有时候都回忆不起来某篇文章出笼的背景啊什么的,但也很高兴,正好有一个机会再把它收一下,以前出过。

网易: 其实我觉得在《河岸》出版不久能出这样的书,对于读者来说是挺好的,因为这两本书是完全可以对照着来读的,可以从您的小说里面再到散文里面得知您童年的很多经验,内心的一些东西,感觉您童年的大部分记忆还是成为了您现在小说里很多的素材。

苏童: 嗯,或者说一种动力。

网易: 我觉得在看您的散文和小说里想象的苏童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地方在里面,看您的散文,觉得您自己是一个非常孤独、自闭,很内向的小孩。

苏童: 对。

网易: 但在您之前的很多小说里,其实大部分都是很张扬的,像《少年血》、《刺青时代》那种表现残酷青春的主题。

苏童: 你对我童年时候、少年时候的描述其实是蛮准确的,因为正好是涉及童年、少年时期生活的非虚构文字,多少是比较真实地记录了自己童年生活、少年生活当中对自己印象比较深刻的那些碎片,其实是记录下来了,总体来说,我自己的童年生活,可能因为我也交代过很多原因,因为我们那个时代的孩子都是在街头长大的,我同样也是个街头孩子,但我和其他街头孩子的区别在于我回到室内的时间比较多,多是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不可能参与很多非常皮的(活动),因为这个原因,我确实多少有点儿自闭,自闭给我带来一个比较好的、跟我未来职业有关系的事,因为不参与群体活动,一个孩子的世界看上去很小,但其实可能是非常大的,一个孩子的想象力虽然没有知识、逻辑的关联,但想象本身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甚至是追求不得的。

也因为这样种种的原因,所以我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其实是一个想象世界,包括后来渐渐地,想象的焦点对准了文字,或者说是文学。

网易: 更有方向了。

苏童: 更具体地来说,对准了虚构这种东西。

网易: 我记得您在书里写到,9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那个时候可能是对于您整个人生观和世界观的转变在里面了?

苏童: 对,要说一个作家有时候他一生的生活有可能没有什么特别的与常人有任何分歧之处,我觉得我的整个生活当中,我一直觉得最重要的,其实这也都是后来自己的分析。

网易: 当时在那个时候其实没有那种感觉。

苏童: 对,(当时)也不知道,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就是9岁那场病,因为不是一个小病,我也描述过9岁的病榻,是一个非常真实的描述,因为我是在一张竹榻上躺了一年,把那个竹榻躺出这么大一个洞了。

网易: 一直没有离开过?

苏童: 对,一个洞,为什么呢?冬天时铺的棉被,被子嘛,后来一掀开,那天是我自己掀的,觉得有点热了要把被子掀掉,其实就是一个季节而已,结果看到后面出现一个洞,一个孩子的体重是很轻的,几十斤,但竹榻是非常结实的,因为躺太久了,隔着棉被把非常坚固坚实的藤篾弄了一个洞,这是我一直不可能忘记的。这整个一年的时间,一是提供了我独处的(时间),与自己相处,因为家里几乎没有人,父母都要上班,哥哥姐姐都要上学,不,那时候我姐已经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要离开我已经习惯的街头生活,又隔着一个天井,隔着我大舅的家,所以我几乎有点像幽居一样的,一个孩子,幽居了一年,那一年里,我一直觉得可能对我是某一种暗示,一个离群索居的孩子,所以我做过很多描述,因为孤独、因为寂寞,也因为某种非常模糊的死亡威胁,因为我小时候那病蛮危险的,可以说我比较敏感,也可以说我因为孤独想寻找一些朋友,可靠的朋友,最后我发现这个朋友是文字,挺好的,因为9岁那年已经认识一些字,会读一些东西。

网易: 那时候会在病榻上写一些东西吗?

苏童: 我写,后来我也提起过,我写的是很奇怪的,因为那是七十年代初嘛,那时候有一些文革时期流行的小说,所以我写了很多东西,是什么东西呢?是很怪的,现在别人不能理解的,是人物表。

网易: 人物表?

苏童: 比如一部小说,一个人物出来他后面有的,因为都是工农兵小说,你知道的,比如一个部队的张某某,张大刚,三连指导员,一横,就是这样一个谱系表,我也写了很多这样的人物表,都是先虚构一个名字。

网易: 您虚构的?

苏童: 不,有时候会用真名。

网易: 您认识的人的名字?

苏童: 对,我认识的名字,还有小孩子特有的淘气,有时候把我讨厌的人的名字给他安上地主的身份啊什么的,特务的身份啦……

网易: 就是你不喜欢的人就把他写成坏蛋。

苏童: 对,泄私愤(笑),这个纸片后来丢了,很奇怪,因为我忘了这事儿,但我们家在那个老屋里住了很多年,到了八十年代搬家,我那时候已经上大学了,我二姐有一次拎了一张纸片出来……

网易: 说是你写的?

苏童: 她知道是我写的,她说,你看看你小时候写的东西,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写小说了,这张纸片我不知道我二姐现在还存在那儿,就是我在9岁那年写的一个乌七八糟的人物表。

网易: 那时候学会了和孤独相处,然后初次尝到了写作的甜头。

苏童: 因为实在是无事可干,一个小孩天天在那儿胡思乱想,因为我没有小宠物,也没有养鱼……哦,我想起来了,我童年时候还养鱼,其实就是那段时间养的,但很不幸,鱼好象跟我没什么缘,再好的金鱼,那时候金鱼其实很金贵的,也不容易买,我们全家人因为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寂寞,我父亲、我妈妈、我大姐,我大姐那时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都会想方设法的,因为知道我那时候喜欢鱼嘛,喜欢金鱼,都会想方设法的把金鱼弄回家里给我,但我说我跟金鱼没缘嘛,三天、五天,最长五天就死掉了,所以一直(以来),除了文字,那些金鱼(就是我的朋友)。

网易: 我在您的小说里有很多印象,您提到最多的就是关于死亡,我一直很不解,您是因为故意觉得这个小说人物死掉了,这个小说、故事才有一个结局,还是您自己比较迷恋死亡这个意象?

苏童: 有一种说法,小说家写故事写得没有没有办法了就让人物死掉,死掉是一个非常容易处理的结局,但其实我自己并没有太注意这事,后来回头一看,确实我小说里出现不少死人,死亡通常不是作为一个人物的结局,几乎是一个故事的结局。我自己觉得,其实对死亡……你要说是迷恋恐怕也谈不上,但是对于死亡的恐惧和模糊的认识,恐怕我比别人早,那场病的时候……

网易: 我记得您母亲说不能吃盐?

苏童: 不是母亲说的,我不能吃盐,而且这个很奇怪,我得肾炎的时候,因为是很严重的肾炎,肾炎本身大忌就是不能吃咸的,盐不能吃,吃什么?吃一种假盐,假盐其实是一种化学物,专门给这些人吃,所以我很长时间在吃这个东西。我真的记得很清楚,我小时候有时候嘴里真是没有味道到那种难受的地步了,真的我会围着我们家里的盐钵徘徊一圈,想用手去弄一下,但是不敢,也怕死,孩子也怕死。

更具体的对我的一个威胁是什么呢,我们街上有一个男孩,大概比我大七八岁,哦,不叫男孩了,大很多了。

网易: 少年?

苏童: 一个青年了,腿有点不好,他也是那一两年得了肾炎,因为他年纪大,他混不吝,也不听医生的,就是甩吃的,盐不管,医嘱不听嘛,问题他就是在第二年就死掉了,所以当时这个人对我很震撼,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威胁,其实我当然并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但是被渲染,被这个环境气氛……因为我妈太担心的原因,在外面哭啊,前面是我大舅,她和我大舅妈两个人在那儿呜呜地哭,被我听见了,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但我知道和我这个病有关系,所以死亡离别的孩子很远,但离我似乎有一种虚拟的逼迫,一种迫近感,要说原因大概是一个可以追溯的原因。

网易: 不管是小说里还是散文集里面,有一个词是一直避不开的,关于“南方”这个词,您曾经说“南方是一种腐败而充满魅力的存在”,我知道您在求学的时候在北京住过四年,南方对于您来说,最大的诱惑在哪里?

苏童: 首先南方对我来说,当然它不仅是一个地域,更重要的是它对我来说是一个被放大的故乡的概念,具体来说中国的北方和南方,真正的区别在于什么地方,它的文化的分野在什么地方,地理上我们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分野,文化的分野在什么地方,真的是很难说,因为我从小生长在苏州这一块,所谓的江南文化,通常有一般的定位,比如江南文化的所谓妩媚啊、清秀啊,它的柔软啊,这都可以描述。

对我来说,所谓南方在我的概念当中,我觉得我自己渐渐渐渐的会有变化,比如我刚上大学时候,我们一般分学生,我的同学会分北方同学、南方同学,南方同学一个具体的标识是什么呢?除了长相,除了个别同学的长相具有非常强烈的广东,两广一带人的特点之外,像我,我跟一个山东的同学在一起,别人一看是看不出来的。那么怎么分呢?口音,还有一个非常具体的,饮食,食物,吃什么,南方同学必须吃米,必须吃大米,不吃大米他没法儿过。

网易: 难受。

苏童: 如果要说在文学之外,南方和北方所谓的差异性和具体的,为人处事上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南方与北方的区别,因为好多南方人非常彪悍,好多北方人性格非常温婉,这也是常理,但是到了文学上这一块,南方这个词汇突然变得非常神秘而富有诗意。

一说到南方,我上大学时,因为开始迷恋文学的原因,首先“南方”这个词可以对应的倒不是在中国文学当中,所谓南方精神,南方诗学,这样种种的创造出来的一个地域和一个词汇的结合,更多是来源于一些文学,你给我说南方,南方,其实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我的来历,我会想到福克纳。

网易: 他是南方文学派的典范。

苏童:细细一究,因为美国的北方和南方,因为南北战争啦,因为种植园文化和工业文化的冲突,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南方与北方的概念,福克纳住在奥克斯福德这样一个南方富地的地方写他带有强烈地方特征的小说时,构成了一个真正的、具体的文学上的南方的定义。而像我们开玩笑说的来自于南方的作家,其实这个标识不是那么清晰和明确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的作品中可以看见一个非常依稀、非常模糊的朦胧的南方影象,所谓南方乡镇、小城镇的影象,但具体来说,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作品中的所谓精气神,它到底是属于南方还是属于北方的,并不好那么界定。

我曾经做过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妻妾成群》大家都知道,改编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了,正好说明我们谈论的这个是一个非常好的范例,其实《妻妾成群》我写的是南方,大家一看就是南方背景,但当张艺谋把这个电影完全放到北方、放到山西,乔家大院这个地方,一种紊乱的、扭曲的时空的线条,他一下把它梳理过来了,梳理得笔直笔直的,就像乔家大院那些院落的线条,笔直的,没有那么多弧线,曲里拐弯,犄角旮旯,一样的故事,非常丰润、饱满,它并不影响什么东西。所以这一直在让我怀疑,南方到底是什么,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已经非常清楚的东西,是我一直要追问的东西,我的南方是什么,我的南方到底在哪里?

网易: 这是不是也是您特别崇拜福克纳的原因?

苏童: 在他的作品当中真的是一个关于美国南方的百科全书,因为涉及到的东西太多了,历史、地理、人文,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南方标签。

网易: 他写的也是小镇是吗?

苏童: 对,他叫奥克斯福德,牛津镇吧,这是一个典型的白人种植园文化,而且跟黑人有关系,况且福克纳祖上,比如祖父都是参加了南北战争的,有非常明显的所谓南方标识,所以那个南方文学在中国可不可移植,或者说有没有对应的可移植的土壤和文本,或者代表作家,其实都很难说,我自己对这个定义很模糊。

网易: 您一直在努力。

苏童: 当然我是在经营,我自己在经营,但恐怕准确地说我并不是在经营我的南方小说,我只是在经营我的小说。

网易: 您营造出来的香椿树街……

苏童: 对,但香椿树街到底是不是中国的南方,或者准确地说是不是江南,我并没有具体想过。

网易: 从之前的香椿树街开始您写了一系列的小说,到后来妇女系列、历史系列的,可以归为几种类型的小说的题材,到今年这个《河岸》,其实风格还是有非常显著的变化,您之前,就像您自己说的,绕开了很多东西,您用一种比较轻盈的方式绕开很多现实的题材,这本书其实是一种转折,您开始接触一些比较现实的东西。王德威曾经说“苏童的世界令人感到不能承受之轻”,这是他对您的评价,您这种转变来源于什么东西呢?

苏童: 还是要结合一个具体想法,因为没有一个作家非常刻意地在自己某个阶段向自己发出改变的命令,这个命令是无法完成的,所以一切都必须来自于非常独立的文本。关于《河岸》,所以有时候我很难自己评价自己,困难在于这里,我在写作的时候觉得完全是和自己隔绝的,和以往的创作一刀刀切开,抛弃、扬弃的感觉,但事实上很多作家读完了,一看还是苏童的小说,根本就还是苏童的小说,所以你自己以为的改变在别人读者眼里恐怕不是那么回事。所以这方面我不强求,我也不强求我在多大程度上作出改变,但这个小说确实有一点比较清楚,其实也是刚才您说到的,一个作家如何看待历史、现实,这个态度在我自己看来有一个比较微妙的变化。

网易: 从心灵的认识上。

苏童: 或者是我对这个时代,比如说我以前把一个时代,我经常觉得所有的时代,无论多么轰轰烈烈的时代,我只愿意把它作为真正的背景,我不让那个背景抢戏,抢我的小说的戏,我让这个背景不活动,或者我只是利用背景而已,传达某一种小说里头的某种气氛也好。但这个里头,不管我是用轻盈的,带有一种文学、迂回包抄的手法,但是我是在写那个时代,非常直接地表达,以一个普通的少年的想象,他的眼睛在写那个时代,这个变成我的写作的目标了,所以这才是最大的改变。

网易: 其实您在写《河岸》的时候,您说您不愿意像以前写文革小说,用很大篇幅来交代这个时代的背景,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有担忧,有些小孩看了以后没有感觉,是因为他对那个时代背景不了解,但你自己又没有用更多篇幅阐述它。但我想提出一个疑问,对时代和背景的了解,对于阅读小说一定是很重要的,它那么重要,会不会也是您的小说的缺点?

苏童: 您刚才正好谈到了一个非常……其实是我自己无能为力的问题,因为阅读也是一个非常晦涩、费解的事情,一部小说如何去激发一个读者群,尤其是和你年龄相差很多、比较年轻的,甚至是经历不同时代的人,而当你在这部作品里偶尔要打时代这张牌的时候,阅读者接不接这张牌,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非常折磨人的问题。你这张牌发过来,我自己的阅读世界里是不需要接这张牌的,或者你这张牌发过来,你自己觉得是一张好牌,是非常沉重的牌,但即使我想看你的东西,但这张牌我实在不喜欢。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能把自己的读者群想象得太完美,因为这样的小说注定了它可能必须扬弃……不叫扬弃,这样的小说必定是牺牲一群,或者说原来的,别的写法,或者说是别的质地的小说,但是无论如何这部小说我最初原始的想法是,无论这部小说招人爱不招人爱我都是要写的,而且我其实预感到它与某一个读者群,尤其是80后、85后、90后这些人的一种天生的隔绝,因为他们对于文革不感兴趣,更对于你把70年代作为某一个写作对象的小说没感觉,而这个小说恰好在这个里头是不可或缺的一个阅读之眼。

网易: 你的读者是需要与你有共同经验的群体么?

苏童: 我觉得更多的似乎是这个小说读完了,能够津津有味读完这个小说的人通常都是对文革、对七十年代有记忆,或者说是有体验的人,如果说八九十年代的人读完了以后没感觉,我觉得也不奇怪。

网易: 是不是您写作的时候面对的读者已经是……

苏童: 写作的时候说实在的我不考虑,我只是想完成这么一个小说,我一直说是一个夙愿,想写这么一部小说,因为我确实没有办法考虑到受众这边的情况,即使有考虑也不真实,不可能的。

网易: 您知道张悦然吗?

苏童: 张悦然我知道。

网易: 她最近主编了一个杂志,这期做的话题是关于先锋文学的,很多作者谈到先锋文学的偶像,您也是很多年轻作家的偶像,但是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就是,作为父辈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受到尊重,但在他们自身的成长时代,在我们迷惘中急切盼求精神导师的年代,他们中没有一个站出来教给他们一些关于爱、善良乃至幸福的真理。你对这样的质疑如何看待?

苏童: 这个《读者文摘》可以教他们嘛,如果是需要这个的话,我觉得《读者文摘》完全可以充当这个事情,这并不是我故意推,因为对于我来说,我是很不喜欢把世界观,或者对于人生态度用一种异元思考的立场,我是不喜欢的,比如说关于善与恶,我从来不觉得可以用一元的善来表达对于这个世界整个的想象,当然更不可能用恶了,这些东西都是一直在互相修补的,互相对抗,互相斗争,这才是一个非常完整的人生,人的生活,或者是世界的组成。

这么一种非常一元的、非常单向度的道德思考也好、对人性的思考也好,在我这里它本身也是通不过的,比方说一个人跟我宣扬人性恶他是通不过的,一个人跟我宣扬人性善,其实同样也是通不过的,我一直觉得一个作家,或者是一部好小说应该是超道德的,所以这个疑问对我来说其实不是太成立,虽然读起来很尖锐。

网易: 对于这一代年轻作家来说,他们觉得您其实并不想描述现在的世界,您一直还是想描述您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东西?

苏童: 其实没有,我在小说里真的是两个向度,一个是非常虚构的,一个是带有我自己个人人生痕迹的,在我的小说中都有,因为我都不想放弃,这两个向度,其实都在努力用一些文本去填空它,所以我的小说很明显,所有香椿树街的故事都是跟我个人生活、成长、经历有关系的,有的是多、有的是少。

还有一些作品,比如《妻妾成群》这样的,其实更多就是追溯为一个小说家的虚构的产物,包括《米》呀这样的,《我的帝王生涯》更明显,就是这两类。

网易: 我觉得现在的80后作家其实有很强的和他们上一代作家沟通的欲望,您这一代作家和上一代作家有没有这种传承的关系?

苏童: 这个传承是非常微妙的,因为作家的传承,无论你去强调它,是否去描述它,它永远都是存在的,当然我们这一代作家,大概是50年代末、60年代生的,因为时期比较特殊,他开始创作的时期比较特殊,是我们这个国家和时代变迁的关系,所以我们那时候的传承多半都是……在很大程度上是没得选择,文革以后长期以来,到改革开放,比方说我上大学,上的是中文系,整个的好作家,外国的好作家,中国以前的禁书,都是在那么两三年之内非常集中地阅读,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是没得选择,因为东西太多了,你必须去接受它。

在后面的后面,之所以又是“必须选择”的一条路,比如你有志于文学创作,当来自于文学的托尔斯泰这样的大师,福楼拜这样的大师,包括福克纳、海明威这些带有现代小说笔法的这些(大师)全部拥到你这儿来的时候你在比较,或者没在比较阅读,只是让自己的脑细胞自己筛选、淘汰,你最后最爱谁、记住了谁,那么他一定对你产生影响。对于国内我们自己本身的同行,因为我们有我们的前辈,上大学时大家都看王蒙的小说,后来再过一段时间大家都看寻根小说,韩少功的呀,都是这样。到我开始写作的时候,因为以评论家的角度和立场来看,是先锋文学队伍中的一员,当然我会跟我同时代的……马原是我们大哥级的,作为先锋文学这一代的大哥级的带头大哥吧,他的作品对我当然会产生影响,会看。同时我们在写作的时候,莫言已经以一个天才的姿态出现了,互相之间,前面、后面、国外、长一辈的,来自国外的、来自长辈的,来自同辈的,他们跟你都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

网易: 化学作用?

苏童: 化学作用,不一定完全影响到你,但从写作气质上来说,会有一种穿透和渗透,所以传统关系一定是有的,要细细分析起来当然是另外一种话题了。

网易: 对于中国跟您同代的作家,西方文学的影响还是毋庸置疑,应该是最大的。

苏童: 我们那个时候,我刚才说了,确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时代,就像营养学一样,缺什么补什么,因为我们当时最缺的就是来自西方文学的思潮,文学文本,这是最起码的阅读,甚至在我们小时候《红与黑》是“毒草”、“禁书”,到了我们青年时代,突然间这个东西大家可以随便自由地阅读了,所以它对你的吸引力自然是非常厉害。

网易: 您在随笔里有一章是谈阅读,其实我觉得可以跟您创作的一些观念结合起来,您在阅读的时候也对您的创作观念有很大的影响,其中提到了一个“形式感”的问题,这个“形式感”是指小说的技巧吗?

苏童: 对,“形式感”很大意义来说,就是我们经常喜欢把特别……张扬、形式感的时候通常都是谈小说的技术,小说确实是有技术的,我自己对于形式感的理解和时间的流逝,和我们现在太不一样了,我对于形式的理解,在年轻时代,对于一部小说的形式会让我耗费很大的心智,或者是创作的前期都在想,这个小说应该以一个什么样不同凡响的结构去写,恐怕这也是青年习作者非常常有的一个,他认为形式感就应该是一个非常独立的,就像建筑房子撑在那儿,看得见摸得着,让人一愣一愣的,他以为是这么个东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创作历史的拉长和体会,现在我倾向于认为形式感,确实是,好的形式感应该是由看不见的东西支撑的,它应该像空气一样溶化在小说文字当中。

随便举一个例子,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谁看谁喜欢,我想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不喜欢那他可能会有点问题,但你去看,这个小说什么形式?什么结构?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这么一个你想到的桑迪亚戈这个老人和一条鲨鱼和海的故事,你看不见任何形式,其实他也很强调小说、文本的实验意义,是这么一个作家。但最后我们发现形式感不是一个可描述的物质,它是空气,或者说是水,融于文字当中,现在对我来说是这么理解的。

网易: 您怎么评价自己作品的形式感?

苏童: 我早期的那些创作当中,确实有非常明显的“作秀”。

网易: 技巧?

苏童: 技巧、作秀,是有这样的痕迹的,到了这几年,我自己几乎不去考虑形式问题了,所以作品当中对于形式的追求,恐怕自己都找不到什么佐证,没有什么佐证了,反正我觉得这么写,到时候我就觉得应该这么写,因为我之前不再去考虑怎样写,就是追求自己的第一本能,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平时在我这里已经不是我的思考范畴了。

网易: 您在《形式感》那篇文章里还讲了一个“一个好的作家,功绩在他给文学贡献了某种语言”,我印象这是评价乔伊斯(英国文学作家)的,我现在也很疑惑“贡献了某种语言”,这种语言是指传统文学语言吗?

苏童: 并不是说是语言习惯和语言形式,其实是一种描述小说、描述世界的某一种方法,我想更多说的是这个,在我谈这个的时候,我估计我谈的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音),不是在谈《尤利西斯》,因为我自己特别喜欢《都柏林人》,这样一部小说,正好说乔伊斯,其实也是很是切合我刚才在说的这个,其实乔伊斯写出了《尤利西斯》这么复杂、晦涩、深奥的,其实有点像一部天书一样的关于人内心生活、关于人精神世界的一部(书),同时差不多在这之前几年他写了一个非常干净的、看不见任何技巧痕迹的《都柏林人》,回忆自己的童年、少年时期,都柏林街头巷尾生活的东西。所以如果要说到这里的语言,就是这种方法,在乔伊斯这里我们完全没有人敢去否认《尤利西斯》的伟大,《尤利西斯》是一种语言,《都柏林人》是另外一种语言,这都是乔伊斯告诉我们的语言,恐怕这就比较清楚了,这个语言绝对不是某一种文风、语言使用的习惯,或者是有标点符号没有,喜欢不喜欢,长句短句,绝对不是这个东西。

网易: 现在有很多作家开始反思,因为受到文革的影响,受到西方的影响非常大,当代的这些作家,他们觉得现在的这些作家是不是一直在用中文来写西方的小说,他们也在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归到传统文学里去,从里面吸取营养?

苏童: 这种批评声音其实是已经很多年了,因为很多批评家谈到这个问题,所谓欧式文体,欧美文体,或者说是西洋文体、西化文体对我们自己文学的影响,他们会举出很多例子,似乎这一部小说似乎是一部翻译小说的中国体。

我是这么看的,在这样的说法后面,当然它有它的尖锐性和它的力度性,它其实是提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就是所谓的文学维护自己本土化的问题,这当然是一种非常善意的,也是一种正确的说法,但同时其实它忽略了小说传统的、规律性的东西,我们当然是一个非常牛的文明古国,我们的文化源远流长,但细细一想,我们的小说传统有多么古老、多么悠久,我们小说发展的轨迹是怎么样的?你会想到很多问题。

当然,以前中国古典文学上最辉煌的从来也不是小说,从来就是唐诗、宋词,甚至汉赋,少少一些赋,都是很牛很牛的,甚至是戏剧,《桃花扇》、《牡丹亭》,它的传播、它的影响都是很大的,小说只有一部《红楼梦》,只有一部《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四部小说。你想吧,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出很多,《金瓶梅》啊、《三言二拍》啊,但想到它在我们整个文化中所占的比重来说,真的是太可怜了,所以我们一直是弱的,我觉得我们中国小说传统一直是弱的,更况且,因为我们的文字,本身汉语的文字,从白话文运动以后,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的新文化运动,所谓鲁迅、胡适带出来的,从二十年代开始有一批比较象样的以鲁迅为首的作家,维持到1949年就是一个断裂,但1949年以后也出现了一些比较好的红色题材的东西,又断裂,一断裂就断裂到1978、1979年改革开放以后,这个世界才重新恢复了一个比较真实的文学的占文化一席之地(的潮流)。所以它的历史,我觉得它的发展有一点点畸形,或者它天生是有缺陷的。

网易: 先天不足。

苏童: 是的。而同时小说这个传统,现在我们小说使用的语言已经不是《红楼梦》的语言,也完全不是《金瓶梅》、《三言二拍》的语言,更不是以前《海上花》这样的……

网易:让我又想到鸳鸯蝴蝶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