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嫁给革命的中国》 作者: [德]王安娜著 三联书店 2009年9月版

到12月初,来自西安的消息越来越少了。张夫人为此显得坐立不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害怕我们已受到暗中监视似的。她告诉我,蒋介石已到西安和张、杨两位将军会谈;蒋强迫张、杨和红军作战,一定会遭到拒绝。

炳南的朋友们不断来访,他们问我是否听到西安的情况,并互相交换消息和传闻。然后,又匆匆离去,以便把刚刚听到的情况尽快转告其他朋友。这种口口相传的“竹电”的机能得到充分发挥。以此传来的消息虽不能完全相信,但它的可靠性比官方通讯社发布的消息要大,速度也来得快。此刻,中国民众的眼光都注视着西安。西安,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蒋介石访问西安,是意味着新的内战又要展开,还是意味千百万中国人期待着的转变快要开始了呢?

谁也没有预料到,局势的变化竟是如此急遽。当我看到12月13日星期日的《字林西报》的大标题《西安叛变:蒋介石总司令遭反叛分子逮捕?》时,真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

报道说,12月12日,蒋介石在临潼遭到反叛的东北军士兵逮捕并被解送西安。在西安的几名国民党将军也同样落到反叛分子的手中。据说在这次冲突事件中,曾有死伤。这篇报道虽然很短,却使我激动得不能平静地读下去。

我一溜烟地跑回家里,一路上思潮起伏。西安,此刻发生了什么事呢?我远在千里之外,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全然不知,这是多么可怕啊?原来,我的朋友们也被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所惊动,使他们平时星期日那种悠然自得的神态为之一改。我们盯着那则简短的报道看了又看,谈论它的含义及其他,大家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推测事件的始末。娇小的张夫人深信“拿破仑”一定置身在战乱之中,担忧不已。我只好安慰她说:“如果电信通的话,炳南一定会打电报来的。即使不通,他也会用其他方法把情况告诉我们的。”

可是,好几天过去了,西安好像和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我们听到的,只是那里的情况相当混乱。有消息说,蒋介石现在是否仍然活着,也值得怀疑;又说,他可能已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给枪毙了。

后来,我在西安得知,这些报道全是捏造。双方只是在12月12日凌晨发生过枪击,那是因准法西斯组织蓝衣社在西安的人员反抗东北军与西北军的命令而引起的。

在上海,由于缺乏来自西安的可靠消息,毫无根据的流言就与日俱增。由于旧中国报道的消息和数字大部分极不可信,即使只是臆测和预言,也像真的一样被广泛传播。人们不但不加怀疑,而且把它们当成事实。但这些粗制滥造的消息,只要稍为推敲,伪装就会剥落,毫无可信之处。

过了几天,在各种交错的流言中,有一种却成了事实。那就是,在南京很有影响力的集团,决意对西安的“反叛分子”不惜采取军事手段。他们全不考虑这样做对蒋介石的生命会带来危险。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中央政府的军队在陕西省边界集结。据报道说,黄河流域的古老潼关,已成了一座大兵营。陇海铁路也只通到潼关,据说是因为运送军队的缘故。

听到这些消息,我越来越不安。不管怎样,我也要突破难关到西安去。现在,西北部正在发生我们久已盼望的大变化,我如果赖在上海不走,该怎样说?在西安,重要的使命等待着我们去完成,而自己却袖手旁观,又该怎样说?

最初,我只是一个人盘算如何往西安去。起程之前,不管怎样也要等候一下炳南的消息。炳南此刻当然了解,我是多么想到西安去啊?数天后,久盼着的炳南的电报终于来了,电报上只是平安无事、请勿挂念等寥寥数语。

西安事变发生后,中国朋友们每天都聚集到我家里来分析情况,我对他们表示去西安的决心,竟遭到强烈反对。他们认为,妇女孤身一人,带着出生才两个月的孩子到西安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要经过内战的地区,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是不知道的。”

“没有交通工具,吃的和住的都成问题。”

“最危险的是士兵们到处抢劫。”

他们高声地说,无论如何也要我打消这个念头。

当他们理解到不管怎样反对,我的决心也不会改变之后,便对我说:

“只有一个可能性,蒋夫人和她的哥哥宋子文要乘飞机到西安去,就释放蒋总司令的问题进行谈判。宋子文和少帅、杨将军都有密切的关系,凭这一点,?可以和他们同机前往西安亦未可知。”

我发了好些电报给与南京的当权者有关系的朋友,想通过他们,看看有无可能乘飞机往西安去。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焦虑地等待着他们的答复。刚刚露出一丝成功的征兆,很快就被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一笔勾销。

结果是事与愿违。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别无他法。

我决意到西安去,便着手准备。首先是给黎明种痘,买一些食物,还定做了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防寒用的棉被和枕头,这是往西安的漫长旅途中给黎明准备的。

只有一个人支持我的西行计划,那就是娇小的张夫人。12月12日局势剧变以来,我请她到我家来与我同住。一天晚上,她战战兢兢地问我:

“如果?真的要到西安去,让我陪你一道去吧?你真有勇气,和你同行,大概我也是可以的。和你一样,不管怎样我也要到西安去”

我听了大为感动,高兴地抱着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住地说:

“我们一定能够,就我们两个妇女,一个小孩,有什么理由去不了?”

炳南来电报告诉我,与南京方面交涉,让我和孩子乘飞机往西安去的事情失败了。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即使比这更刺激人的消息,也丝毫不能动摇我的决心。12月25日,传来蒋介石回南京的消息。人们为此热烈欢呼,普遍认为,释放蒋总司令,内战的危险便可避免,表明局势已有好转。

虽然如此,中国的人们已经习惯了:政变和军事变动的影响,在事变以后还会长期存在,并不会如此简单就了结的。但我已不想在上海久等。现在,我的岗位是在西安。

作者:王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