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屋顶上,天气好的日子里,云是一片一片的,像蓝天上的羊群。我就变成了一个牧云的人。”
壹
十年前,李茉沫离开了我,十年后她又回来了,但这中间相隔的时间,以及在这时间中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她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回来时嘴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穿得也比以前称头,过去的恶习都改好了,开了一辆宝马。我问她现在有多少钱,她说,多得足以把十年的时间抵消掉。
我患有失忆症,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包括她是怎么离开我的。在没头没脑地做爱长达一周之后(住在宾馆里,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菜,间或去看夜场电影,做了个体检),她忽然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她以前去过,那里有助于我恢复记忆。我问她是哪里,她说 :“象山的中国美院,那儿有一个现代建筑群—是建筑群哦。”我从来没去过那里,她说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在去象山的路上,李茉沫给我讲了一个男孩的故事。男孩从外省来参加美院的考试,可是他跑错了地方,明明是杭州象山中国美院校区,他去了宁波的象山。宁波的象山镇是著名的海鲜镇,盛产东海里出产的各类鱼虾和软体动物,男孩是从外省坐车来的,他走下长途汽车的一瞬间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腥味,令他误以为这座小镇被此气味笼罩其中,事实上只是他不巧站在了一个海鲜馆的泔水桶边上而已。内陆地区的人对这气味 很不适应。他四下里张望,没看到传说中的现代建筑群,倒是一排排的饭馆,砌了一半的民宅,丑得让人心寒。 这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城镇,男孩蹲在路边大声地呕吐起来。
李茉沫说 :“马可·波罗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在卡尔维诺所写的《没有名字的城市》里谈到过。至于同一地名产生的谬误,可以参看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牵涉到文本和现实的不兼容性。”
“吃海鲜的人会跑错路去美院吗?”
“这不会吧?”
“所以是一种单向的谬误吧?”
李茉沫开车,我坐在她身边,到杭州时已经是下午。她有点迷路,而我是路盲,宝马在钱塘江的大桥上跑了好几个来回,三度看到六合塔。那是一个阴天,七号台风即将登陆沿海地区,江水起初是明亮的,渐渐变暗,渐渐消沉,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涌动。我说“看来我们得在江边过夜了。”李茉沫停车,看地图,打手机。 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我只是坐在副驾上抽烟看风景。
“中国美院有两个校区,一个在西湖边上,一个在象山。经常有人跑错地方,这可以算是双向的谬误吧?”
我无意于和她争论下去,她这个人一旦争论起来就固执得不能自拔,不过我还是嘀咕了一句 :“这不能算谬误,太形而下了。”
车继续走,穿过一片山,四周苍翠如画,似乎是经过了景区,在一个头顶上过铁轨的桥洞之下还堵了几分钟,火车像急速拉上的窗帘,漫长地哗啦啦而过。再往前便是空荡荡的大道。李茉沫说这条路就对了。阴天的黄昏来得不是那么醒目,颜色如故,只是灰度的变化。美院的建筑不期然出现在眼前。李茉沫说:“这是很有名的建筑,里面绕来绕去的。你看,像不像我们小时候住的房子?”随着汽车驶近,隔着很深的树林,一尊巨大的瓦房在阴霾的天空之下缓缓站立起来,两只大鸟正从屋檐上滑翔而过。伸出头去看的时候意识到 这是黄昏了,不知哪里来的尘土飞扬。
车沿着学校的围墙往前,不断有古里古怪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虽然看不真切,但它们在迅速移动、扭转。我看得有点失神,某种东西像曾经经历过的、遗忘的、残存的经验,说不清道不明地爬上心头。
李茉沫打方向盘,车转弯,有一辆卡车斜刺过来。我听见清脆的刹车声,这声音与强烈的震动同时到达。卡车一头撞在宝马尾部左侧,像是有人推了我一把,当时我的半个头颅都在车窗外,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贰
我和李茉沫认识已经三十年了,我今年三十岁,她也是。我们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住在一个院子里,后来一起长大直到二十岁那年。在我具备记忆力之前,李茉沫就已经出现在我身边,这近似于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三十年来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李茉沫。
少年时代我带着李茉沫在故乡的小巷里穿行,寻找一种叫鳖壳的东西。那时人们吃过了王八就把整块的鳖壳放在窗台上晾干,等待收药材的人来买走它。至于它具体治什么病,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李茉沫的妈妈肾亏,搞来一个偏方,用鳖壳煎汤喝。我们满世界寻找那玩意儿,很多年以前吃王八的人家屈指可数,可供偷盗的鳖壳更是可遇不可求。晒在窗台上的鳖壳被我们顺走,偷,或者是明抢,得手以后带着李茉沫撒腿狂奔,有时会招来失主的追杀,在迷宫般的小巷中我从来没有被追到过,也从来没有一次丢失了李茉沫。
那个时候我不是路盲,成为路盲是后来的事。
叁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李茉沫消失了,宝马消失了,黄昏也消失了。这显然是旅馆的床,窗打开着,外面起了很大的风,全都吹在我身上。我赤裸裸地跳起来,觉得头疼,呼吸不畅,口渴。这让我感到惊惧, 所幸衣服什么的都耷拉在椅背上。我穿上衣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这是发生车祸 的第二天。
我打了李茉沫的手机,关机。再想了想,拨通了我姐姐的电话。我说我前一天出了车祸,和李茉沫在一起,不过目前李茉沫消失了,而我莫名其妙地躺在宾馆里。满以为我姐姐会问我伤着没有,但她在电话那头叫喊的是:“喂,你已经十年没有遇到过李茉沫啦!”
过去我对道路敏感极了,在偷鳖壳的年代我便表现出了这种天赋,我们从城南偷到城北,从小巷偷到职工新村,从机关大院偷到饭馆,自信满满,没有人能逮住我们。但是,我记得某一年被人堵在了墙角,那户人家大概是在摆宴请客,好几桌的人都跑了出来,迷宫中充斥着追捕者。我们被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我把李茉沫送上墙头的一瞬间,后脑挨了一下。好像骤然拉下了电闸,那以后我就变成了路盲,而且间歇性地失忆,脑子里像敲锣一样,敲完之后便是一片死寂。我所经历过的时间,有些像黑洞般深不可测,有些像水中的浮木, 静静地展现着其中的某一部分,还有一些像睫毛本身,近在眼前却只能凭借逆光才能看到一丝斑点。
李茉沫沿着墙头飞速跳上了屋顶。她平静地回头看,一群人像井栏一样围着我,所以她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我却看到她了。她凌空而立,甚至还有工夫稍稍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裙。
我姐姐说 :“你怎么又和李茉沫混在一起了呢?”
浮木般的记忆……我记得李茉沫说过,有些失忆症患者经过重击可能会恢复正常,这个办法我已经试过好几次,被人用钢管打过,用啤酒瓶砸过,从楼梯上摔下去,自己拧住脖子往门框上撞,都不怎么管用。
拿现在来说,尽管我出了车祸,还是想不起我姐姐到底结婚了没有。结束了她无休止的质问,我去厕所里喝了一点自来水,终于在镜子上发现了一串用唇膏写就的红字 :我在对面学校里逛。这是李茉沫的笔迹以及李茉沫嘴唇的颜色。浮木般的记忆正在水中翻滚。
肆
我走出旅馆,马路对面就是中国美院,又看到古里古怪的房子,远看像一座被拍扁的塔。走进去才发现学校大得有点过分,环抱着整整一座山,怪房子一座连着一座,没完没了地绕山铺陈。我走了两个来回,不但没找到李茉沫,连一般的美院学生都没看到几个。
在校区里,穿焦黄色制服的保安把我拦住了。我结结巴巴向他解释了一通。他立刻说 :“啊,你说的那个女的,她一早就进学校了,不过她现在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唇上的汗毛看来一直不舍得让它变成胡子,留得很长,细细地耷拉着,样子有些菜。他说 :“七号台风已经来了。”风很大, 努力撕扯着厚重而低垂的云,地上的树木噼啪乱颤。保安说 :“赶紧找到你的朋友吧,台风来了就走不掉了。”
“前面那条路通吗?”
“两头都不通。”保安说,“这里的中心位置是一座山,校区里所有的建筑都绕山而建。不过不是环形,而是U形,像一块马蹄铁。两头走不通,不过也不会特别感觉走不通,自然而然就被阻隔了。一头是操场,另一头是杂草和树林。这个格局基本上确保了你不会迷路,你走过以后就知道了,大方向上,不存在多余的选择。”
“小方向上呢?听说绕来绕去的。”
“那只不过是些游戏罢了。”
我想未必吧,大方向上我还知道有一个吃海鲜的象山呢。
保安说 :“U形布局是一种钟摆式的迷宫,比圆形更艺术,走来走去会有催眠感。你知道吧,我每天的 工作就是在大方向上做钟摆式的运动。”
“细节部分游戏着?”
“穿我这种焦黄色制服的保安,只需要沿着 U 形主干道走来走去就可以了;里面绕来绕去的道路,由穿绛红色制服的保安负责 ;每一幢楼内部的过道交给穿奶白色的保安。”
“山呢?”
“山不归任何人管。
“我怎么没看见穿红色和白色的保安呢?”
“暑假了,人都走光了,房子里都贴了封条。只需要我这种保安就可以了。”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他是保安,刚才简直把他当导游了。我们面对着一个长满蒿草的池塘,池塘上空有几只红色的豆娘飞过。沿着池塘往上走是一幢被层层屋檐占据了整个外立面的房子,玻璃窗像磨亮的钢铁,映着灰烬般的天空。我转头过去望,一阵劲风吹散了豆娘们。四下里无人,这是一片空荡荡的建筑群,有的房子像手风琴,有的像打碎的瓶子,有的像伸脖子探望的巨大的雷龙,都被咒语凝固了。
“李茉沫!”我对着房子们喊了一声,有点绝望,接着又喊,“李茉沫你在哪里?” 保安说 :“你在乱喊什么?你这样乱喊也不会有回声的。”
伍
我们就此结束了偷鳖壳的生涯,后来忘记是哪一天,李茉沫的妈妈死了。她已经病了很久,浑身上下就像注水的猪肉。她一死,李茉沫也就解脱了。出殡的那天,他们让李茉沫爬上墙头,站在自家的屋顶上喊魂。当地的风俗是由儿子喊魂,李家只有一个女儿,按理说没有人可以上去喊魂,可是不知道谁出了馊主意让李茉沫上了屋顶。她喊了很久,却不肯再下来了。有人说胡闹啊,李茉沫把自己的魂也给喊丢了,女人怎么能上屋顶?那房子我记得很清楚,李茉沫站在高处,白墙早已发黑,上面画着很多毛骨悚然的小人,都长着三 根头发,叉开五根火柴一样的手指,有些哭,有些笑。我忘记是谁画的了,反正不是我。
她整夜地在屋顶上走,走到我家屋顶上,听到瓦片被她踩裂的声音。我姐姐烦得要死,在隔壁仰天大骂,李茉沫你丢了魂啊?我在我姐姐的抽屉里塞了一只被夹死的耗子。我姐姐说他们李家的女人都有怪毛病,李茉沫的妈妈爱吃墙粉,把整个肾都吃烂了,而李茉沫的怪癖是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她说着拉开了抽屉,被死耗子吓得像一个疯女人那样狂奔出家门。
陆
保安向着高处挥手,有个女孩站在裸露于高楼之外的楼道上。这栋楼从正面数不清有几层,完全被玻璃包围了,类似城里的甲A级写字楼,在一组混凝土构建的巨大的瓦房之中,它像一个穿轻纱的妇女面对着一群甲士。走到高楼的背后,玻璃幕墙不见了,原来也是一座混凝土的建筑,不断攀升向上的 Z 形楼梯裸露在外,阴郁得活像一座地上车库。我想起有一年来浙江的小镇,那儿的建筑都是这个样子,三层楼的民宅,沿街的那面贴着马赛克,背面裸露着惨兮兮的红砖。听说浙江人都是挣一点钱就买几块砖头砌一点房子,砌出了一半是豪宅一半是贫民窟的风格。这座高楼也有这样的风格。保安指着它说:“全省最丑的房子就是它了。”
“应该说是最残酷的房子。”女孩说。她站在三楼,半个身子探出,居高临下看着我们。保安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吗?”女孩指着山说 :“在那边。”说的是 U 形道路的另一侧。保安说:“快要起台风了, 你还不回宿舍?”女孩说:“你什么时候能给我搞到钥匙?”
“难呐。”他最后叹息了一声。女孩伸出中指,高高地冲着我们做了个下流手势,然后便消失了。
我们沿着U形道路向着山南走去。风吹得衣服都贴在身上,很多向日葵倒伏在地面。向日葵成片地种在山脚下。
“她是个学雕塑的女生。你看见那个房子了吗?屋顶像几片朝天放着的瓦片那样的,中间还竖着一根避雷针的。那是学校的图书馆,那个屋顶是可以上去的,不过入口被锁住了,钥匙在领导那儿。她总想到屋顶上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求着我给她搞钥匙。”
“她那个态度可不太像求着你的样子呐。”
“是啊,很凶恶。”
柒
很多年以前,李茉沫长时间地待在屋顶上,如同卡尔维诺所写的《树上的男爵》。不过她待腻了还是会下来,她下来以后就恢复了正常,正常地上学,正常地和我恋爱。有一天我要求她带我一起上屋顶,刚爬上墙头我就掉了下来。李茉沫说:“医生说你的膜迷路被敲坏了,平衡感很差。看来你只能待在地面了。”
“屋顶上有什么好的?”
“很特别哟。你就待在地上吧。”
捌
年轻的保安问我 :“你觉得她怎么样?”
“谁?”
“刚才那个女生啊。”
“噢,”我被他打回了神,在有限的记忆中我已经沉溺得太深了。我说“刚才风很大,又是逆光,没看清。恐怕你是爱上她了吧?”
他羞赧地摘下大盖帽,拍了拍自己的头顶,说:“我只不过是个保安嘛。当然,假如有机会,我会替她搞到钥匙的。”
“女孩子是不能上屋顶的。”我说。
玖
你得明白,脑子里有了淤血,记忆就会跑丢。在李茉沫消失的十年间,我几度努力搜寻记忆,将它们整理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建筑的内部结构那样排列起来,再一次次地走过它们,所有生疏的、淡忘的、虚构的,便人为地组成了一个记忆链。可是某一天淤血作祟,建筑内部扭曲变形,巨大的推力将我抛出,跌落在建筑 之外,如此三番五次地,我便失去了耐心和希望,情愿做一个失忆人罢了。
保安腰间的对讲机响了。“集合了。”他说,“你只能自己去那边了,但愿你能找到她,祝你好运。”我说 没问题,我从来不担心自己会走失。我们在岔路口分别,他沿着 U 形主干道向传达室走去,我踏上了铺满青砖的支路。
拾
拆房子那次真是热闹,每一户人家门口都用红笔刷一个巨大的“拆”字,后来推土机来了,男男女女都上了房顶,瓦片像冰雹一样飞落。他们让我看守着院子里的七个煤气钢瓶,我搬了把椅子过来,一边读《纯粹理性批判》,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咔嚓咔嚓点亮它。拆迁公司的人问:“这个人是干吗的?”有人答道:“这是个白痴,前几年脑子被人打坏了。”我大声说 :“我是大学生!”不过后脑还是挨了一棍。李茉沫以为这一棍子能把我敲成正常人,但是很可惜,我只是被打翻在地,大哭着被两个拆迁公司的职员拖出了院子。等到所有人都从屋顶上下来之后,唯独她还在高处飞奔,像一个疯狂的女刺客,发出快乐的尖叫声。拆迁公司的人都看呆了,有人解释道:“这个姑娘前几年丢了魂,她是白痴的女朋友。”拆迁公司的人把我架起 来,绑在推土机上,用电喇叭向着李茉沫喊:“再不下来就把他一起推进房子里去。”我微笑着说:“别做梦了,她不会下来的。”但这次李茉沫却老老实实地从墙头上蹦了下来。
推土机只一下子,房子就不再是房子,如同我的记忆。
拾壹
狂风在建筑群中打转。有些房子被镂空了,不规则的洞呈现在混凝土外墙上,类似某种异物的阴魂。有些长廊像我曾经奔跑过的迷宫,带着时间的坡度而不再有追杀者的踪影,无数个高低不一的窗台上再也没有鳖壳了,空荡荡的犹如被我当年一扫而空。我找了几圈,未见李茉沫的踪影,倒是找到了一个自动贩售机,投币买了一听可乐,一边喝着一边想她到底是怎么离开我的呢?
刚才那个女孩忽然出现在我眼前,说 :“嗨,我刚才遇到你的朋友了。”
我说:“保安小伙子集合去了。”
“台风要来了。”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过了一会儿问我,“你们是来参观这里的吗?”
“我那个朋友说,这里的建筑,有助于我恢复记忆。”我说,“不过中间出了个差错,我们的汽车被人追尾了,然后她就一个人到这里来玩,把我撂在旅馆里。对啦,我忘记告诉你,我是一个历史性的失忆症患者。”
“听上去很酷啊,我以前有个老师也患上了失忆症,傻得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后来他们把他送到福利院去了。你知道福利院吧,就是精神病医院。”
“我还好,我记得起来的东西比正常人还多点,可是秩序被打乱了,就像一个人把衣服穿在了脚上,把裤子套在了头上。至于你的老师,我想他应该是赤裸裸的吧。以前他们也把我送到福利院,那儿条件不错,护士有点冷漠。不过她们很快搞清了我不是精神病,又把我放出来了。”
“我觉得你很清醒哎。”
“谢谢。在混乱的边缘,清醒反而是最容易体现出来的品质。”
“那我带你去找你的朋友吧,你在这儿胡转,一准会迷路的。当然,前提是她最好不要迷路。” 我差点就说,当李茉沫迷路的时候她会直接爬到屋顶上去。不过,考虑到刚才保安小伙子对我说的话,我就不宜对她再提起上屋顶的事情了。我想经过了十年时间,李茉沫大约也改掉了这个恶习,至少在和她做爱的一周时间内,我没再见到她爬上屋顶。女孩带着我绕进了一幢教学楼,不过它看起来更像是被正方形的 水泥壳子限制住的蜘蛛巢城。她问我 :“你觉得这里的建筑怎么样?”我说 :“还好,反正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阴茎式的建筑。”
“阴茎?”
“就是八叼。不管你去哪个地方,标志性的建筑永远都是些像八叼一样的玩意儿,高大威猛,纵向地征服着视野,仅仅是因为人类的眼部肌肉不太擅长上下打量。我想所有的建筑师都很矛盾,一方面担心人们患有健忘症,一方面又得提防着人们过于轻易地获得他的作品。不过,八叼式的建筑实在是个没有想象力的办法。”
“至少有秩序,通过这个恢复记忆你觉得如何?”
“八叼式的秩序?”
“唉……”她叹了口气,“你真会胡扯。”
她带着我绕过一个回廊,莫名其妙地就来到了另一幢房子的背后,这房子诡异得很。女孩说,因为是暑假,很多地方都贴了封条,道路反而比较容易选择,否则会更诡异。“看这些砖,都是老砖,从乡下一车一车运上来的,最起码上百吨吧。现在它们又被重新砌在了这里。”
我说 :“你和刚才那个保安小伙子一样,都很适合做导游。” “他啊,从前也是美院的考生,考试那天鬼使神差跑到宁波的象山镇去了,好不容易给他办了个补考,他又没考上。盘缠都用光了,最后干脆落脚在这儿做保安了。”
“原来如此!”我说,“他好像爱上你了。” “
写了很多情书,像个上世纪的人,连电脑都不会用的家伙,而且是个路盲,哈,考试跑到宁波去了。这样的路盲居然可以做保安,真是不可思议。”女孩指着前面一幢宽大如幕布的房子说,“那是学校的图书馆,我只想让他给我搞来屋顶上的钥匙,这样在毕业之前我就可以去屋顶了。这屋顶性感吗?他们说它充满了欲望。”
“没看出来,无非是像几片朝天放着的瓦片而已。”
“从剖面来看,它是女性性高潮的走势图,有三次高潮,弧形起伏……”
“这个解释太糟糕了。”我说。 “向你学习,八叼式的秩序是你自己说的。”
“好吧。”我也只能这样说了,“问问你,在屋顶上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很多年以前,李茉沫告诉我 :“站在屋顶上,天气好的日子里,云是一片一片的,像蓝天上的羊群。我就变成了一个牧云的人,下面的世界就不存在了。”倘若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想不明白,你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顶上即可,何必疯狂地奔跑?李茉沫说 :“牧人都是要奔跑的,有一些云像羊一样走散了。”这个说法 太浪漫了,我想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一个失忆症患者吧,幻觉只能使我住到精神病医院去。
拾贰
拆迁之后,那片迷宫式的小巷被推成了平地,剩下几棵百年大树还矗立在废砖乱瓦中,说它们是文物,必须予以保护。整片的瓦砾让人不安,既失去了屋顶也失去了道路,不过,这下它终于四通八达了。
女孩说 :“在屋顶上,所有的思想都消失了,就这么简单。”
拾叁
台风如巨浪般劈向我们。我记得从前起台风的时候,花盆啦,瓦片啦,衣服啦,都在天上飞着,有时会有整片的窗户被吹出去。那样的日子里即使李茉沫也不会去屋顶上。而我此刻所看到的仅仅是单纯的风,砖都被紧紧地砌在混凝土外墙上,上百个合拢的木制外窗组成一个巨大的外立面,像十七世纪的军舰般劈风斩浪。我太记得那些在风雨中颤抖的建筑了。
年轻的保安捂着帽子向我们跑来。 “喂,喂,”他喊道,“你的朋友上屋顶啦!” 女孩说 :“什么?你说什么?”
“她跑到图书馆的屋顶上去了!”
我率先向那儿跑去。女孩在身后大声抱怨:“你不是搞不到钥匙吗?人家怎么能上屋顶呢?”保安说:“钥匙在领导那儿,也许她和领导有什么特殊关系呢,我怎么知道?”女孩说 :“嗨,我也要上去。”保安说:“她 把铁门反锁啦,她把自己锁在了屋顶上。”
“李茉沫!”我在狂奔中大喊。开始下雨了,云中的弹弓将丸子大的雨滴射在我的头顶。 那幢房子比我目测到的更为宽大,到了下面就知道了,它像一个电影院的外壳,由于过于地铺展,使人误以为它是一幢平房。其实不是,它相当高,从我这儿朝屋檐上看,除了雨滴刷刷降落之外什么都看不到。我向后退,继续大喊。
“喊什么啊!”李茉沫站在屋顶的低处,也就是女孩所说的女性性高潮的谷底,居高临下看着我。其实 她也在喊。
“我已经在这儿转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想起什么了吗?”
“我在想你是怎么离开我的。”
“车被撞了,我们去修车,在外面喝了很多酒,又开了房间。今天早上我看你还没醒,就自己过来遛。 就这么回事,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记得我是被车撞晕过去了。”
“不不,你只是晕过去了一小会儿,后来就醒了,你喝了很多酒,喝醉了还唱了很多小时候的歌。”李茉沫大声地说,“看来你的失忆症还是没好啊。”
“我是说你十年前怎么离开我的!”我在雨中大哭起来。
她不再回答我,缓缓地站起来,向屋顶中间走去,她就像很多年以前一样矫捷,并且迅速地消失了。我喊道 :“嗨,我想起来啦,你妈妈吃墙粉那会儿,你家的墙壁就和这儿的一模一样呐!”可是她并没有回来。即使是过去的十年,我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独。看不见她了,我只能干着急,绕着房子打转。
女孩说:“我们还得回到原来的地方,在那里可以看到屋顶上。”我们三个又跑回去,风从身后把我吹得快要像风筝一样飘起来。等到我们站定,眺望屋顶,只见一撮小小的人影正站在W形屋顶的坡度上,轻盈地向着最高处奔去。黑色的避雷针直指向天空。
女孩说 :“真酷啊。”
年轻的保安深情地说 :“我一定会替你把钥匙搞来的。”
我说 :“她以前说过,天上的云就像羊群,她要在屋顶上牧云。不过今天的云不太像羊群。”
女孩说 :“像野马。像一大群野马。”
野马正奔涌在建筑上空,李茉沫站在最高的地方。我的手机响了,是她打过来的。我按下了接听键。她在屋顶上对我说 :“好好看着啊。看到了吗?想起来了吗?”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啊!”我对着手机绝望地说。
作者:路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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