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实录:
网易:您是从小就练书法吗?
张大春:从小写,我也的确是读帖读了几十年,每天,从不间断。
网易:写诗是不是也是这样?
张大春:古体诗吗?
网易:对。
张大春:写古体诗开始得比较晚,我高中才认得平仄格律,大二大三分别有诗选、词选,也做了一些练习,之后到研究所写得非常少,持续地写了一些,之后大概放下了十年,断断续续的,很特别的是一直到了有网络,有很多跟网络有关的媒介,突然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找到你的同好。我自己在电台有一个网站,早些年人气很盛,就有写诗的朋友,差不多大概是十多年前吧,从我自己电台的网站开始和朋友大量的唱和,接着在大陆的网站也写了一些,反正我觉得是新的传播工具带来了旧体文字操作实验的机会。
网易:这些诗现在都没有发表过吧?
张大春:如果说是在报纸、杂志上发表,都有过的,也不是为难主编,他向你要一篇小说,你给了他15首诗,他也很尴尬。好吧,冲着人情给你登了。所以此事不能够成为惯例。另外在杂志上我跟一个70岁的老教授张孟基先生谈过,我们曾经在《INK印刻》开了一年多快两年的专栏,后来他身体不是太好,没有精神写,我们没有办法帮衬,就这样停掉了。
网易:我问一个八卦的问题,您家里那位编辑怎么看您的诗?
张大春:她是一个很锐利的编辑。
网易:您的诗会跟她分享吗?
张大春:不会,她不是特别有兴趣,有时候有特别好的句子,我会忍不住让她看一下,她顶多就点点头“好啦好啦”。包括小说或者是一些杂文,多年来我已经养成另外一个习惯,不去主动找她分享,有时候她不小心在什么地方看到,会突然说“前几天你写的几篇文章不错啊。”因为她自己是作为编辑,读稿子、审稿子……
网易:主要是看小说?
张大春:不一定,她什么稿子都看,那是她的工作,不必要在她的生活中加重负担。
网易:我看网上有一个评论,您写古体诗、教认字,是为了培养有教养的读者。这是您说的话吧?
张大春:对。我要替我的读者做一些服务。
网易:您是不是怕几年以后就没人读得懂您的诗了?
张大春:一点没错,不要说几年以后,一年比一年少了,假如我能够号召一些支持我的读者……我的名字一出来他就会买,有这样的读者,好巧不巧的,他们正好把这个书又跟别人分享了,介绍给了别人,这些原来不看我的书如果对这个开始有兴趣,就会从里面找到文字的某些趣味之处,他一旦对文字产生了趣味,自然而然就会形成一种思考,左思考右思考,前思考后思考,古今中外,宇宙上下……他会形成一个状态,这种状态有利于他日后再接近其他的文字作品,当然可能也包括我的一些作品。
网易:就像一个很基础的东西?
张大春:对,是基础的,也是一种非常个人而不容易被……它是有门槛的,但我觉得它也很平易近人,毕竟《认得几个字》这本书……
网易:给大家看一下吧。
张大春:书腰一般是有点障碍的。
网易:这上面是您的小孩吧?
张大春:张容和张宜,封面是张容,封底是张宜。
网易:这是您自己写的吧?
张大春:我当时非常想要模仿小孩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所以我想尽办法写得有点童趣,但怎么看都发现这几个字既不好看,意义也不同,没有童趣,童趣是没办法模仿的,至少我没办法模仿出来(笑)。
网易:虽然您之前一直很讨厌别人给您贴“顽童”的标签。
张大春:对啊,本来大人有赤字之心这个解释并不表示大人就要像小孩一样幼稚,更不用说真正一个伟大的、在高位的人物就像个小孩,小孩的天真恐怕永远不会让任何大人能够有意模仿学习到。
网易:这本书之前是不是也是因为一个专栏?
张大春:对,原先在台湾现在已经不存在的一个报纸《民生报》上刊登,刊登了不到一年时间这个报纸就倒了,后来我就转到了《中国时报》继续登,后来在香港和马来西亚的报上登,就叫《认得几个字》。
网易:《INK印刻》让说您的小孩抱怨星期天时您跟他说话说得特别多,为了专栏的需求是吗?
张大春:不一定是星期天,放假的时间我是特别喜欢跟他们聊。
网易:聊这个东西?
张大春:不一定是聊字,我是很喜欢聊啦,我的孩子们在不同的阶段也对和我交谈有不同的反应,也许这半年他特别喜欢跟父母对话,一顿晚饭可以吃两三个小时,可是再过一段时间,比如过个半年,他就烦了,想要自己待在一个小角落里安静地做事,哪怕是很枯燥乏味的事他也愿意,这个很难说。大体而言,他们比较倾向于跟父母做很多(交流),这是我们刚才讲的多话的习惯。
网易:通常都是在吃饭的时候来交流?
张大春:是。
网易:阿城在书后写了一篇序,说这本书是“有体温的书”,还是写给成人看的,您自己说特别是给有小孩的成人看的。
张大春:因为读者可以有各种形式的解读,对于一个家长来说这本书可能会帮助或者刺激出他们的一种反应,(让)他们(了解)怎么跟孩子互相理解,通过这几个字,哪怕是简单常用的日常字,我们以为我们懂的字。
网易:天天看到的那些字。
张大春:那些字的背后都有非常绵密的发展过程,包括字形、字音、字义的发展,包括这个字在使用时和其他字结合成词汇的发展过程,包括这个字在某些文章里特别被发明出某些新的意义(的过程)……作者让一个已经老掉的字重新有了活力,这些过程都能够帮助家长看到学习的本质,透过学习的本质和正在学习中的孩子共读或者伴读,在这个过程中……
网易:一起成长?
张大春:大家都会轻松而印象深刻,我认为这样的学习最有效。
网易:您自己在教育孩子的时候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张大春:感受是“我在做一件自以为是的事”。通常我都以为我在教孩子,可是他们不见得需要我以为、我提供的教育,他们可能只是希望多跟我在一起几分钟。
网易:您平时还是比较忙?
张大春:也不是。你每天习惯了和他们交流三个小时,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有一个习惯,如果今天少跟他说了20分钟话,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是会有反应的,孩子们有时候需要的不见得是像父母期待的那样需要一套知识、智慧和一套考试可以考好的方法(教给孩子),孩子们需要的就是和父母亲近的感受,只能说通过这个方式,和孩子的交流看起来会有实体,有时候会透过和孩子这种交流的需要而查访一些资料。
网易:书里一共有89篇,其实也不算89个字。
张大春:有一些是词。
网易:出版之后,这些字里让您自己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哪一篇?
张大春:不是单纯的字的问题,而是和生活概念和历史感有关的东西,让我有非常深刻的印象,就是“水”。
网易:这个字倒是经常见到,又很简单。
张大春:我跟我的孩子讲了一个概念,地球上的水,它形成以来,从来没有更多过,也从来没有更少过,就是在不断地循环,下雨,接起来又到水库里,现在又通过自来水净化给大家喝,喝了以后又撒尿流到沟里,经过大海绕一圈,再循环,我们举了个例子,亚历山大帝喝过的水,尿出来再循环,拿坡仑喝过的……举了很多古人的例子。后来我儿子就问我,“爷爷喝过的水,撒过的尿,我喝到了吗?”他就很紧张。我女儿立刻说,我撒过的尿,哥哥喝到了吗?(笑)
网易:我觉得张宜特别有意思,每次都会跟着她的哥哥后面问一些特别有意思的问题。
张大春:因为她在家里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分钟作为独生子女的特权,很多事情上她都是把她哥哥当一个假想敌,我一生下来你就在家庭中占据了我的位置,这应该是我的。哥哥也很冤,他有两年三个月完全被父母宠爱、包围,可是突然有一天,在他的精神状态还不能承受的情况下妹妹来跟他分享,而且一夺就是一半,这使得他们两个之间……虽然大体上说感情很好,但也会有很多的小冲突和紧张,特别是在这上面显示了他们个性中最突出得那部分,妹妹从来就是要做最后一个发言的人。
网易:总结陈词(笑)。
张大春:不管哥哥说了什么或者我说了什么,一定要在最后自己讲一句话,就像你刚才讲,总结陈词一定要出自她的嘴巴,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这是我们很担心的事(笑)。
网易:在去年的《聆听父亲》在大陆出版以后,有些读者说,您比以前真诚了,您自己感觉呢?没有那种腔调在里面了吗?
张大春:原来的话好象是说我没有耍技巧了,可是上海的毛尖有不同的看法,她说这本书少了很多技巧。就看怎么说了。关于“技巧”这件事情,我特别觉得不是我该谈的,对我来讲,假如它没用什么技巧,对于很多人来说它是有技巧的,你使用了技巧但又故意说你没用技巧,不是气我们吗?这样说话不厚道;好吧,我说我用了很多技巧,那你是想炫耀这些技巧吗?或者你是觉得技巧很了不起?坦白地讲,任何一个形式都会找到它的内容,任何一种内容都有符合它的形式,把它搞得无可取代,这就是技巧。可是技术不足以炫耀,因为这是我们的本分,当然很多作家可能不尽这个本分,他没有能力、没有兴趣、没有意愿尽这个本分那是他的事,对于我来讲,技巧是尽本分,不足以炫耀,真正要炫耀的是思想,思想又何必炫耀呢?真正有思想、有深度的内容是不必要炫耀、不屑于炫耀的,所以我不认为存在炫技的问题,也不存在不真诚、不诚恳的问题,也不是我的哪一本书就比我的另一本深刻,只要我是这样一个人,它的诚恳就能放在阳光下检验,不能说我的一本书看起来有技巧就不真诚,这话有点儿莫名其妙。
网易:我看了您的小说,比较了解您的经历,觉得您是一个特别不耐烦、很容易厌倦的人,您在生活里是这样的吗?
张大春:对,我不太愿意重复曾经做过的事情太多次,就像演戏,我绝对不可能去演戏,虽然我演过,正因为我帮朋友忙演过一两次戏,我发现一件事儿要排那么多次,尤其是要扮演一个人那么多回,学得像就像了,学不像就是不像,这种重复的生活让我受不了,我愿意重复的就是写字,临字,但也不像很多人一样每天苦练,我是每天读每天读,过一段时间再临一遍,每天读每天读另外一个帖,过一段时间再临一遍,看看笔墨有没有接近,行款怎么接近,行气怎么接近……接近到一定程度时就换别的临,毕竟我的目的不是成为一个书法家,我的目的就是在写字的过程里体会笔墨跟纸之间的关系,常常我自以为好看的字过两个礼拜就后悔了,有的我送给人家的字还得用自己后来的字赎回来,这就表示我绝对不可能成为书家,下辈子也不可能,但在这种操作里我能够体会这种重复带来的乐趣,重复如果能让我发现和前面有不一样的地方,那这种重复就是值得的,如果重复只是为了达到第一个目的,那是非常无聊的。
网易:所有的“春卷”们都很期待您的作品。
张大春:谢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