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朱炳仁：“每件重要铜制品，我都将其视为交给时代的礼物”(组图)

　　以“朱炳仁”铜雕为核心的“杭州铜雕”，
　　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他建造的江南铜屋，更是每年吸引百万游客驻足观看
　　朱炳仁拥有众多身份，1944年生人的他，是中国铜艺术领域唯一的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铜领域唯一传承人、清同治绍兴“朱府铜艺”（被国家内贸部认定为“中华老字号”）第四代传人。2002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二十一世纪封面人物》中对朱炳仁有这样的评语：“铜雕艺术大师中，朱炳仁先生当之无愧为一代宗师。”
　　以铜立业
　　铜器艺术是祖传的手艺
　　7月9日，在长春伪满皇宫博物院，见到朱炳仁，大师一身简洁的衬衣西裤，一脸的素净，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散发着艺术家的灵气。此次朱炳仁来长春考察，行程十分紧凑，仅有两天。作为海峡两岸著名的民间交流使者，在长春台湾自由行即将开始之前，朱炳仁先生希望自己也能为长春和台湾更加密切的交往做一些事。在参观了长春世界雕塑公园后，看到朋友们的作品落户长春，朱大师也表示，如果有机会，希望自己的铜雕作品，也能带给长春人独特的艺术感受。
　　朱炳仁说，铜器艺术是祖传的，从小就感受到与铜的亲近。朱炳仁的祖辈皆以铜艺和书法闻名于世，传家之宝便是“以铜立业，以书立世”。
　　成“杭州一绝”列入非遗
　　朱炳仁祖籍绍兴，“朱府铜艺”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经过朱家五代人的努力，发展为“杭州一绝”。120多年前，朱炳仁的太祖父朱雨相和三弟名噪江南的书法才子朱庆润，在绍兴石灰桥畔挂出了“朱府义大铜铺”的牌匾，做些日常用品。到第二代传人朱宝堂时，开三店一铺，产品销到了京城，从此“朱府铜艺”名扬天下。因为战乱，第三代传人朱炳仁的父亲朱德源，结束了铜生意，举家迁往杭州。直到1983年，精于书法的朱德源在浣纱路开设“朱德源书画社”，重操家族旧业。
　　当时的铜匠依照传统，做的大都是汤婆子、火锅之类的生活用品，朱家铜艺却另辟蹊径，开设了专做铜字招牌的“金星铜店”。朱德源开始走上专门研究铜艺书法之路，朱家制作的铜招牌供不应求。杭州名店九芝斋、奎元馆等的店招都是朱家出品。
　　朱炳仁7岁随父迁杭，自幼深受父亲的艺术熏陶，一直在书画社学艺。他善于对传统铜雕艺术进行挖掘和研究，并总结出“朱府铜艺”七大祖传绝活，使该工艺突破了书画禁忌，真正做到“书、画、刻、雕、锻、铸”六位一体，进入21世纪，形成了新的铜艺术体系。以“朱府铜艺”和“朱炳仁”铜雕为核心的“杭州铜雕”，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熔铜艺术
　　“但愿铜就是我，我就是铜”
　　每个人都有诠释自己生命的方式，朱炳仁选择了铜。在铜的世界里，他充满活力、神采飞扬。在一篇文章中朱炳仁称自己是一个徜徉在青铜文化长河中的现代铜匠，带着虔敬的心情追逐五千年的精气。在那篇文章的结尾，他写道：“但愿铜就是我，我就是铜。”
　　朱炳仁艺术作品影响最大的就是集铜工艺之大成的铜建筑。他在国内的经典代表作有“三塔一殿”，“三塔”是指上海展览中心的金塔、桂林铜塔、杭州雷峰塔；“一殿”是指杭州灵隐铜殿。
　　他的杰作“杭州灵隐铜殿”是迄今我国最高的铜殿，他建造的中国第一座桂林水中铜塔高达47米，他发明的紫金刻铜雕《玄奘求法图》结束了古今中外铜雕艺术中没有刻铜壁画的历史，他设计制造的涌金铜桥是中国第一座单孔拱形实用铜桥，而耸立在西子湖畔的72米高的“雷峰塔”，经过无休止的试验和探索，“穿”上了一件高贵、豪华、庄重的彩色铜衣，成为中国第一座彩色铜雕塔，被喻为现代铜建筑的开山之作。
　　朱炳仁建立了中国唯一的铜建筑艺术标准和体系，并不断创建新的铜建筑形式。他的铜雕作品已布及峨眉山、普陀山、大雁塔等名山胜地，但他创作态度十分严谨，他说：“每一件重要的铜制品，我都将其视为交给时代的礼物，留给历史的文化财富。” 问起朱炳仁创作的铜雕作品总量，他说连自己都很难估算。大到遍及各地的殿塔亭桥，小至方寸之间的铜雕藏书票，一路过来，朱炳仁总是淡淡地说，自己最喜欢的作品，永远只可能出现在将来。
　　“云彩诗人”为净月潭作诗
　　此次长春之行，朱炳仁先生也为长春留下了特殊的礼物。参观考察净月潭，听闻传说：七仙女情飞双泪，滴落吉林长春、台湾南投，从此北有净月潭、南有日月潭之说，触动心绪，一大早睡不着，作诗一首《两滴泪》。
　　“诗言志。我的诗其实算不得什么诗，只是表达思想的一片云彩。”2012年4月20日，在北京大学举办“诗与海峡”两岸文化交流活动，以余光中的《乡愁》和朱炳仁的《云彩》进行了一场诗的对话。而这段经历的背后，另有故事。朱炳仁说，他与台湾颇有渊源，他“云彩诗人”的名号，由此而来。
　　2007年，朱炳仁创作的“同源桥”，由杭州灵隐寺赠送台湾中台禅寺。当天，七万台湾民众兴致勃勃地登上铜桥。2011年的初秋，朱炳仁到台湾拜会诗人余光中。他向83岁的余光中敬献了同源桥的模型，同时还送上自己两幅书法作品，一幅上抄写着《乡愁》，另一幅是他的诗作《云彩》。余光中在《云彩》上欣然批注“两岸交流日，乡愁自解时；海峡有隔阻，不阻云彩飞。”余光中感谢朱炳仁为两岸架了座铜桥。在余光中的《乡愁》1972年发表以来，《云彩》被视为40年后的遥相应和之作。
　　大火造就“熔铜艺术”
　　在艺术道路上，执著的背后可能是机遇。朱炳仁相信，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生活会用一种辉煌的方式来接受你。” 2006年5月25日，是朱炳仁悲喜交集的日子。
　　由朱炳仁负责铜工艺部分的天宁宝塔整修工程已经接近完工，工人们正在最后一层忙碌。就在这时，一场大火突如其来，烧掉了整整一层的铜构件。值得庆幸的是对塔本身来说，烧毁的只是装饰部分，并没有伤筋动骨。但这场再普通不过的事故，一个偶然的发现却让这场意外变成了机遇。
　　火被扑灭以后，多年来醉心铜艺造就，朱炳仁发现熔化了的铜千姿百态。他当机立断，从准备回炉的熔铜中抢出了两包，经过艺术加工，一批别有韵味的铜艺作品诞生了，后来被国家博物馆收藏的《阙立》就是其中的一件。朱炳仁也自此开拓出一个新的铜艺表现门类：熔铜艺术。“现在看宝塔留给我的东西，价值远远超过当初重修的花费。”朱炳仁说。
　　“熔铜艺术是让铜在一定空间里自由流淌，不受拘束，形成千姿百态的肌理。”在朱炳仁看来，熔铜艺术是浑然天成的，也是变幻莫测的。在此之后，他还借鉴了历史上五彩、珐琅彩、粉彩的精华，在熔铜材质上创造出全新彩绘“庚彩”，让古朴的铜穿上了一件流光溢彩的外衣。
　　2010年，当达利的百余件青铜雕塑在杭州亮相时，与之对话的正是独创熔铜艺术的朱炳仁。“西班牙艺术界称我的那些熔铜像极了达利的作品，他们觉得非常有新意，希望我能去欧洲开展览，把‘熔铜’与‘庚彩’带过去。”朱炳仁说。
　　江南铜屋
　　他的铜世界也是他的故事屋
　　2005年对从事铜贸易的人来说是心惊肉跳的一年。这一年铜的价格一下子从每吨2万元飙升到8万元。可就在这时候，朱炳仁却要花几千万元高价买铜，朱炳仁想干什么？
　　他的这一举动，让身边的亲朋好友非常吃惊。因为梦想也因为遗憾，朱炳仁心中埋藏了几十年的夙愿，建一座铜雕博物馆条件成熟了，不料此时铜价却一下飞涨起来。
　　朱炳仁节衣缩食、倾其所有在杭州清河坊历史街区建造了近3000平方米的中国首座江南铜屋朱炳仁铜雕艺术博物馆。在众多亲友的劝阻下，朱炳仁也想先等铜价回落再继续。但铜价不由人，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近似疯狂的举动：把自己几十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买铜，还把自己和孩子的房产拿到银行做了抵押。
　　如今，这座世上绝无仅有的“江南铜屋”已经矗立在杭州著名的河坊街上。这里展示的是你想象到与想象不到的和铜有关的种种可能。博物馆以明清时期典型的江南民居风格为建筑蓝本，无论梁、柱、拱、瓦，还是门、窗、桌、椅，均由铜质装饰，共耗费原料铜数百吨。这里是朱炳仁的铜世界，也是他的故事屋。博物馆每年吸引百万游客驻足观看。
　　徒弟要有超越师傅的创新精神
　　作为“朱府铜艺”的传承人，朱炳仁和儿子朱军岷都在思考，如何传承延续，让铜与中国的城市发展和建设、让铜与人民的生活文化和健康密不可分，让铜文化真正回到千家万户。本着“铜亦生活”的理念，朱家围绕“江南铜屋”推出了一系列兼具实用价值与艺术价值的铜家居创意产品。
　　同时，在杭州市“工艺与民间艺术薪火传承计划”中， 作为5位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之一，朱炳仁收了5位徒弟。5位徒弟中，有两位是中央美院的学生，其中一位还是雕塑硕士学历，还有一位毕业于澳大利亚科廷大学。
　　这次招徒弟，朱炳仁也提出了高要求：“专业素养不可少，还是需要经过院校的基本训练。当然，需要对这一行非常热爱，把它当成终身职业。”而他更看重的是学生要有超越师傅的勇气和创新精神，“能够继承前人，又不拘泥于前者，敢于打破传统模式进行创新，把铜文化和其他不同领域文化相交融，做出自己的特色。”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铜雕技艺传承人的朱炳仁有一个希望，就是收的徒弟要敢于赶超师傅，“要是没有赶超，朱家还是一个铜匠铺。”
　　（记者 邵梁/报道 受访者供图）
　　作者：邵梁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