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钱占元
荣祥(1894年~1978年)，蒙古族，字耀宸，笔名塞翁，爱国民族民主人士，绥远著名诗人，被誉为“塞北文豪”。土默特旗美岱召村（今属包头市土默特右旗）人。出身于名门望族。1911年，考入归绥中学堂。1912年在归绥中学学监、辛亥革命志士王定圻创办的《归绥日报》连载发表小说《天国革命记》，以孙悟空在天国发动革命，暗喻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的坚定意志。小说吸引了一大批归绥青年读者，也引起了前清遗老的反对，被迫中断连载。1913年，被学校以“煽动学潮”为由开除学籍。
1914年初春，荣祥考入北京中央政法专门学校法律本科，在攻读学校规定课程之暇，学习古典文学和诗赋，写作近体诗、骈体文、散文等。他以笔名“塞翁”在报刊上发表了大量颇有见地的诗文，受到京城文坛的关注，结识了云集京师的各省名士，特别是得到河北王荫南先生和桐城派古文大家姚鼐的裔孙姚永概先生以及名师应炳华、吴天章的教诲，扩大了学术领域的视野，奠定了坚实的文学基础，他的文学造诣得到发挥，成为文坛新秀。
荣祥在北京求学期间，徜徉于各文化场所，受到京城厚重的历史文化熏陶。一些未曾与荣祥谋面的著名诗人，从报刊上获知“塞翁”之名，以为荣祥是一位边疆宿儒，在见面时看到他原来是一个年方弱冠的青年，十分惊讶。随着他与京城官员、文人墨客、报社编辑频频交往，相互诗书和唱，文学素养得到进一步的提高。
荣祥深谙中国古典文学的精髓，对近体诗词造诣尤深、功底深厚，其才华横溢、挥斥方遒的前半生，无论遇到何种境遇，几乎无不与浅唱低吟、提笔成诗、创作出脍炙人口的好诗为伴。1921年，他与归绥道尹周熙民 (登皋)等人组织了“吟边诗社”，在报纸发启事征诗，在京绥两地文人之间相互吟诗酬唱赠答。一次报社征集诗稿，荣祥的3首近体诗《过苏武祠》《吊明妃墓》《九边第一泉歌》均名列第一，蜚声绥远文坛。青年时期的荣祥发表了数千首近体诗，不乏脍炙人口之作。远在重庆的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从报上看到他的诗极为赞赏，通过驻陕西榆林国民党军司令邓宝珊的介绍，与荣祥结为至交。
1930年，荣祥在诗友们的支持下，从发表的2500多首近体诗中，挑选出240首编成线装本诗集出版，书名定为《瑞芝堂诗钞》，共印500册。著名文化人、诗人张兰田、安兆麒、郭象伋、孟继春为其作序，安兆麒先生在序中赞叹道： “燕京为全国人文渊薮，南北名流，肩摩踵接。君以一蒙旗少年书生，掉臂其间，毫端挥玉，颔下得珠。虽长辈如易硕甫、玉片石之伦，见君诗文，莫不叹诧称奇。”张兰田先生在序中称：“余友荣君耀宸，学问渊博，天分过人。所为文，朴茂高古，取法秦汉，下笔千言立就，固不仅以诗见长。然其诗境之雄丽，亦自足于骚坛独树一帜，迥非时流所能望其项背。”
《瑞芝堂诗钞》是以诗人的书房 “瑞芝堂”命名的。“瑞芝”的由来原有一个罕见的故事。荣祥的书房前有两株百年古柳，丁巳夏六月，霖雨逾旬，霁后一夜，柳树旁长出两株灵芝，大者围七寸，小者亦五寸余。形状如千瓣牡丹，色似九秋金菊。邻居见了很惊诧，认为瑞祥。于是一大早便传遍小城美岱召。连日来观者，大有空巷之势。于是诗人就把书房称作“瑞芝堂”，并创作了七言排律《瑞芝歌》：
门前水碧北山青，山水清华地蔚灵。
寂寂柴扉尘不到，双芝倚柳茁闲庭。
噫吁嘻！
宋皇当日耽符瑞，朝野风靡逢上意。
凿险缒幽得万茎，汗青反作明君累。
翳我超然一介轻，所耽奚足误苍生。
万物静观皆可乐，况此奇物堪娱情。
新芝嫩似东篱菊，古柳绿如淇苑竹。
月朗风清满院香，休征岂让尧阶谷。
君不见朝朝剥啄有嘉宾，来与主人同寓目。
《瑞芝堂诗钞》是荣祥出版的第一部诗集。诗钞抒发了诗人热爱家乡、热爱百姓、关心国家命运的情怀，奠定了他以后入仕、编史修志直至在绥远和平起义通电上签名等人生重要历程的思想基础。其中有多首蜚声绥远文坛，七律《过苏武祠》歌颂汉代名将苏武被匈奴俘虏以后，在漠北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克服难以想象的困难，忍辱负重地生活、放牧，心向祖国的爱国精神。诗云：
勒马阴山眼界遥，子卿祠上雨萧萧。
持将一节毛皆脱，啮剩千秋雪未消。
岂愿高名留朔漠，不甘降志辱中朝。
徘徊欲问当年事，落日黄河涌怒潮。
七律《吊明妃墓》是作者凭吊昭君墓后有感而发。千百年来，明妃在归化城南依然美丽动人，文人墨客常来凭吊。全诗毫无拘泥之句，彰显了诗人的才华，只有仔细推敲才能写出这样的好诗。诗云：
踏青何事定南郊，藉吊明妃载酒肴。
眉黛碧滋堤柳叶，唇脂红上野花梢。
千秋艳质凭追忆，一刻春光莫浪抛。
乘醉拟留鸿雪迹，且将题句细推敲。
七言排律《九边第一泉歌》，他以深厚的学识，采用寄情言志的隐喻手法，以300年前清康熙帝亲征噶尔丹的故事，抒发自己身处塞北，壮志难酬的心情，是一首传世的咏泉佳作。采用一韵到底的柏梁体（即七言古诗的一种，要求每句押韵）的写作特点。诗云：
地灵潜伏清冷渊，郁向丰州涌醴泉。
万家晓汲长涓涓，佳名第一宣九边。
曾闻父老相与传，此泉辟将三百年。
畴昔胜清开幅员，千乘万骑征薛延。
龙旗直指昆仑巅，驾抵阴山马不前。
八骏振鬣嘶春阡，掘之忽见波潺湲。
疑以传疑俗纵然，毕竟不情无取焉。
昨有客自南中旋，馈我绿荈芳如荃。
呼童汲此试一煎，其光沉碧其味鲜。
畅饮七碗烦忧蠲，风生两腋如飞仙。
猗斯泉水清且涟，独惜未载茶经篇。
譬彼奇才卧苍烟，兰台哪得知其贤。
万物升沉各有天，使我感慨情绵绵。
在《登包头城楼》一诗中，他发出“胜地虽佳民未乐，伫思何慰群黎民”的感慨。特别是《诗翁王片石六十初度作诗寿之》见报后名噪京都，各报争相转载。塞外作家和文学青年通过诗集一览诗人的才华与风采，引起很大的反响。
五律《塞上吟》是荣祥学习唐朝诗人作的边塞诗，神貌俱肖。全诗概括了阴山千年往事，歌颂了守边将士安边保国的壮举，表达了诗人对塞北深厚的感情。其第一节云：
日落边关静，沙平瀚海遥。
草衰河滚滚，风劲马萧萧。
宝帐晨磨剑，连营夜击刁。
军中谁仗节，共说汉嫖姚。
七律《游公主府感赋》是诗人游公主府的感想。清政府为羁縻蒙古人，实行满蒙和亲联姻政策，康熙帝将他的六女恪靖公主下嫁给蒙古土谢图部敦多布多尔济贝子。不意公主行抵归化城不愿北去，遂在阴山为屏的城北建筑了豪华的公主府邸，长期留居。满蒙和亲使两个北方少数民族化干戈为玉帛，为百姓带来安宁，促进了满蒙两个民族的融合。诗中有情有景，对仗工整。其中一节云： 贵主和亲去国遥，阴山旧邸指前朝。
乘龙远筑黄金屋，跨凤同吹白玉箫。
韵事尚传花缓缓，名园已见草萧萧。
斜阳也动游人感，古木寒鸦暗石桥。
七律《熙民观察以感时之意叠前韵柬示》，熙民是荣祥的诗友、归绥道尹周熙民。全诗讽刺统治者作威作福、不顾人民死活的腐败嘴脸，以“民可载舟，也能覆舟”的道理警示政府官员。
滚滚冠裳叹九州，歌谣重唱烂羊头。
朱门尽是无愁帝，黄钺偏多不义侯。
得失长酣蕉鹿梦，颠危切系杞人忧。
先贤有语谁能解，民性如澜善覆舟。
七绝《京绥铁路举行通车庆祝口占》，写1921年京绥铁路举行通车典礼后，火车穿过土默川，风驰电掣般地在万绿丛中冒着一缕白烟，将旅客美梦载到阴山，表达了诗人对家乡土默川通火车后的喜悦心情：
丸泥莫更说封关，缩地风轮任往还。
万绿丛中烟一缕，载将旅梦到阴山。
七律《余前次韵和吴梅村咏不倒翁诗》，讽刺不负责任、不为民做事、老奸巨猾的官员，虽是“不倒翁”，但倒了一文钱都不值。其中之第二首：
朝朝含笑向人前，谁料居心滑又圆。
脱手无拘能反动，按头有力便求怜。
只缘老物工稽首，致使痴儿爱胁肩。
莫谓彼翁长不倒，倒时不值一文钱。
七言排律叙事诗《草车行》记述诗人回到家乡，看到绥远都统蔡成勋强征农民军草，城外一辆辆满载秸草的马牛车，赶车的是鬓发霜白、形容枯槁的老翁，仍被当局重赋盘剥，生活维艰。诗人面对老农历历在目的惨状，心情沉重，十分同情，谴责统治者，表达了“莫谈归乡好，归乡增懊恼。昨自郭外来，闻诉心如捣”的心情。全诗如下：
泥涂初见广柳车，车车满载禾秸草。
马牛汗喘力已疲，御者霜鬓年亦老。
借问老人宁有忧，胡为长叹形容槁。
老人未答先已悲，自述家住郡城西。
忆昔烽起黑山贼，此地连年惊鼓鼙。
即今荡平将数载，依旧防秋万马嘶。
防秋粮秣积如阜，尽是良农膏与脂。
有时兵役征催急，星火输将惧不及。
终岁辛勤一旦空，九回肠断百忧集。
已是洗髓复伐毛，仍向枯骸煎残汁。
柳营但计紫骝肥，荜户谁知黔首泣。
去岁东邻数顷田，比来荡然无遗阡。
前月西邻尚欢笑，今朝闻已断炊烟。
村农恒产倾十九，虽余十一犹颠连。
此车已造天荒孽，终古难希大有年。
我闻此语深骇怖，自叹归乡还自误。
旧有薄田在水湄，胡能免此万钧赋。
吁嗟呼!
不独天涯行路难，故乡亦是难行路。
极目神州一怆然，绝少桃源避秦处。
荣祥的诗数量多、影响大，遣词造句、用典、艺术技巧纯熟，恰到好处，被誉为绥远文坛“塞北文豪”是当之无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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