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运河

二分明月楼

划船纳凉好惬意 沈扬生 摄

于 琦

  自小喜读古诗词,对扬州这座被古诗词浸泡的城市颇多向往,“人生只爱扬州住,夹岸垂杨春气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烟花蕴诗情,流水有画意。李白、杜甫、柳永、张佑、杜牧、苏轼诗词中优美的意境,将扬州描摹得婉转多姿。多次有机会欲来这座城市,可好事多磨,总是“欲擒故纵”,数次与她失之交臂。这次,虽是炎热的二伏天气,我却再也不想错过。

“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扬州的街道有宜人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恬淡的、舒缓的,隔壁邻家的,小家碧玉般的气息。这种气息令人放松,令人陶醉。我骑一辆单车,在大街小巷里穿行,粉墙黛瓦,青砖翘檐,巷子里静极了,我只听见我的单车轮子转动的声音,偶尔有老婆婆老公公坐在自己屋里摇蒲扇,大门洞开,屋瓦上小野草随风摇曳,老屋墙壁的青砖静默地伫立。旧宅小巷,将现代分散到了古典里。多少年前,朱自清从这里走过吧,他年少读书时从这里走向学堂吧?北大毕业后他回家乡执教,也从这里经过吧,他怀里抱着书本和学生的作业本,匆匆赶往学校吧?后来他去清华执教,再回到这里看望故乡亲人,带着对家乡的眷恋和怀念,奔向更广阔的天地。他以优美的文字篇章和清高正直的品行传世,如今的故居静穆地停留在这里安乐巷27号。但其实,若想寻找朱自清,又何必拘于这小小的故居,扬州城里的每一道河岸、每一处街角,也许都藏着朱自清的背影。

在一个炎热的上午,我独自一人来到瘦西湖这个在我心中隐藏了多年的地方。“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汪沆的诗,将扬州瘦西湖与天下诸“西湖”区分开来,独树一帜。借取西湖一角堪夸其瘦,移来金山半点何惜乎小。从南门进园,一片水域映入眼帘,见湖上有船,船家在招揽顾客,欣然上船,小船徐徐前行,微风拂面,船夫的扬州小调轻吟浅唱,我感觉像回到唐朝,“青山隐隐水迢迢”,杜牧似乎就坐在船上,抑扬顿挫地吟诵着他对过往扬州生活的深情怀念。这首意境优美,清丽俊爽,情趣盎然的诗完美地应着周边的景。水面清瘦狭长,湖边三步一桃,五步一柳,听闻春天时桃红柳绿,煞是好看。可惜这个时节是盛夏,我欣赏不到春景,夏天的风光也别具一格,徐园、冶春、绿杨村、红园、西园曲水、长堤春柳、荷蒲薰风、二十四桥、白塔、凫庄、五亭桥……散布在窈窕曲折的碧水两岸,“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这曲折而有些幽静的瘦西湖,在朱自清的童年倒影和回忆里的欸乃声里,印象深刻,所以“扬州的夏日,好处大半便在水上”。

“月映竹成千个字”

扬州是昔日繁华地,扬州宋初的繁华,在文人的笔下有明确的展示,“二十四桥千步柳,春风十里上珠帘”,可见当时扬州的繁华。清代扬州的盐商开始营造园林,园林艺术是人类文明的重要遗产,世界艺术之奇观。它深浸着中国文化的内蕴,是中国五千年文化史造就的艺术珍品。古典园林是中国特有的文化现象,融合了中国的建筑、诗词、绘画等艺术。扬州至今还保留着许多优秀的古典园林,其中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整、最具艺术价值的,要算坐落在古城北隅的“个园”了。

我选择了炎热的中午步入园林,原因是这个时间园内几乎没有其他游人,清净的氛围更能令人体会园林的意境。进入园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洞形园门。门上石额书写“个园”二字。园门两侧各种竹子枝叶扶疏,“月映竹成千个字”,与门额相辉映。进入园内,一大片竹林茂密、幽深。外面的暑热似乎被滤掉了,这里清凉幽静,我找个石凳,坐下慢慢品味。为什么叫“个园”?这个园子以竹石取胜,“个”者,竹叶之形,“月映竹成千个字”;主人名“至筠”(个园由两淮盐业商总黄至筠建于清嘉庆二十三年),“筠”亦借指竹,与门额相辉映;连园名中的“个”字,也是取了竹字的半边,应合了庭园里各色竹子,主人的情趣和心智都在里面了。

扬州八怪的精神世界

因为从小喜欢竹子,对以画竹闻名的郑板桥喜爱有加,由郑板桥进而了解了扬州八怪,并进一步为八怪的精神世界所折服。八怪本身,经历坎坷,他们有着不俗的才情,对贫民阶层心怀关爱,他们凭着知识分子的敏锐洞察力和善良的同情心,对丑恶的事物和人,加以抨击,或著于诗文,或表诸书画。

以“扬州八怪”为代表的扬州画派的作品,无论是取材立意,还是构图用笔,都有鲜明的个性。这种艺术风格的形成,与当时画坛上的创新潮流和人们审美趣味的变化有着密切的联系。中国绘画至明末清初受到保守思想的笼囿,以临摹抄照为主流,画坛缺乏生气。这一萎靡之风激起有识之士和英才画家的不满,在扬州便出现了力主创新的大画家石涛。石涛提出“笔墨当随时代”、“无法而法”的口号,宛如空谷足音,震动画坛。石涛的理论和实践“开扬州一派”,稍后,终于孕育出了“扬州八怪”等一批具有创新精神的画家群体。“八怪”不愿走别人已开创的道路,而是要另辟蹊径。他们要创造出“掀天揭地之文,震惊雷雨之字,呵神骂鬼之谈,无古无今之画”,不追随时俗,风格独创。他们的作品有违人们欣赏习惯,人们觉得新奇,也就感到有些“怪”了。正如郑燮自己所说:“下笔别自成一家,书画不愿常人夸。颓唐偃仰各有态,常人笑我板桥怪。”

在八怪纪念馆,流连于幅幅绘画书法前,为其中意境陶醉。在金农旧居,我久久驻足。金农天性散淡,这在他的作品中有体现。金农的画作,笔法古拙简练,山水构图别致,随意挥写点染,简朴疏秀;其梅、竹用笔奇拙,凝练厚重。金农的书法以古朴浑厚见长,他的字看起来粗俗简单,无章法可言,其实是大处着眼,有磅礴的气韵。他善用淡墨干笔,他的隶书,笔画沉厚朴实,笔画未送到而收锋,多内敛之势,而少外拓之姿。他曾在一幅画旁题曰:“风来四面卧当中”,逍遥自在,不及世事,以“清高”自居。金农申言要把自己“平生高岸之气”,一一见诸画中,“以抒不平鸣”。我流连在他的画作前,我想:金农曾在这里作画,悠悠天地间,园内的古银杏见证了时光流转了吧,我心盛满敬意,愿天地不老,清者自清的精神永存。

“沉醉于她优雅的月色与词章”

傍晚,我来到古运河边。夕阳西下,映入眼帘的是运河西岸的古寺塔影,婀娜多姿的杨柳,富有水乡特色的小桥野渡,古人云:智者乐水。古运河是历史的走廊,扬州段是整个运河中最古老的一段。现在扬州境内的运河与2000多年前的古邗沟路线大部分吻合,与隋炀帝开凿的运河则完全契合,这一段历史遗迹星列、人文景观众多。“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嘹唳塞鸿经楚泽,浅深红树见扬州”、“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些千古名句吟诵着这段古运河,描绘了扬州曾经有过的“歌吹沸天”、极尽繁华的辉煌时代,而这一切无不与运河一脉相承。

此时,月上柳梢头,湛蓝的天幕中一轮明月高悬。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月光洒在水面上,运河也像一个温柔的怀抱,轻轻地摇着小船入眠。多少年前,天上还是这轮明月,水里是另外一些船,日子就这样流走,天高水阔,四望茫茫。你来与不来,你走与不走,你见与不见,它就一直在这里,不偏不倚,不悲不喜。

月亮和我静静对望,小时候读“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并不明白它的含义。这座“绿杨城郭”的宜人风物令人着迷,但月光普照,遍及人寰,并不偏宠扬州。无赖二字,原本有褒和贬的两重意义,这里因明月恼人,虽略有抱怨之意,但更多的是爱极的昵称。这一笔法恰似王安石“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中的“春色恼人”吧。而扬州的魅力,也不仅在月色。徐凝此诗使“二分明月”成为扬州的代称。

也许正是这份淡雅淳朴、安闲惬意和浓郁诗情,让我深深地眷恋扬州这座城市。爱上她繁华过后的云淡风轻,迷恋她隔开世俗喧扰的静美,更沉醉于她优雅的月色与词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