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元帅有一首关于围棋的词,记不全了,记忆中有这样几句:“纹枰坐对,谁究其中味,胜固欣然败亦喜,落子古松流水。”下棋还有比输赢更重要的趣味。在一本杂志上见过一幅水墨国画,一堆怪石旁边,斜倚一棵老松,松下两个憨态可掬的童子,正在下棋,棋盘上着黑白两颗棋子。

王坦之将下围棋比为“坐隐”,说下棋时人的精神会超越世俗的名利,从而进入平淡而清静的隐居状态。高僧支道林将下围棋说成是“手谈”,两个人借助围棋,展开的一场精彩的清谈。隐居与清谈,是魏晋之时,人们向往的生活方式。坐隐也好,手谈也罢,围棋在这里没有了胜负之争,只是个人超然物外的精神风度的外现。

超然物外,宠辱不惊,是晋人追求的理想人格。淝水之战时,谢安似乎没有一点压力,安闲地与前来打探情况的客人下棋。谢玄送来战报,谢安看后,一声不吭,慢慢沉入棋局之中。客人问战局如何,谢安轻描淡写地说:“孩子们把敌人打败了。”神情举止,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稳定的人格是谢安所追求的,他不想因为外物的干扰而放弃,无论是巨大的痛苦还是巨大的欢乐。

谢安在《世说》中的形象最为突出,关于他的故事有一百多则,他经历过重大的危机,也获得了超凡的成功,但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没有表现出忧虑、恐惧或兴奋的情绪,始终面容沉静如一口古井波澜不起,谢安的意义在于告诉我们,人可以生活在他自己所追求的生活之中,哪怕你不能到达,但你可以一直走在这条求索的路上。

三国时的吴相顾雍,儿子在太守任上去世,顾雍正与僚属下棋,信使来了,他心中知道了是怎么回事。顾雍还是坚持把棋下完了,只不过他强忍悲痛,用指甲抠手心,血流出来沾在座垫上。顾雍不愿意在客人面前失态,他追求的是君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自控的能力,虽然他并不是永远生活在他所渴望的生活中。

当代的棋手中,马晓春喜欢把玩纸折扇,扇上有龙飞凤舞的书法,这是极富文化意味的,纸扇一开一合,如飞在春野里的一只蝴蝶,消融了刀光剑影的惨烈,为围棋注入了一份儒雅,马晓春的努力在于力图让围棋回归艺术,或者说尽可能的靠近艺术,当然这种挣扎是徒劳的,围棋在跨进体育的大门时,就远离了艺术。全盛时期的马晓春,人称妖刀,见佛杀佛,见魔杀魔。妖之一字,说明了他的异类,马晓春是当代围棋中最后的一个浪漫的棋士。

棋子,古松,流水,广袤的蓝天,原始古朴的大地,闲散优雅的人,围棋,原本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