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 寅
明清时北方话无入声,诗人押韵亦有循口语者。施源《赠王铁夫》:“遗书震泽十年读,绝学阳明一瓣香。”“十”字下注“平声”,即其例也。
卢弼《慎园启事》中致钱锺书札云:“某君成见太深,进言不易。山谷、临川,咸有特性,流风所播,习为固然。某君推郑子伊为清诗巨擘,巢经本经生,阅其诗者,尚需置《经籍纂诂》于左右参证,陶冶性情,翻成苦境。边区枯槁之章,执中原骚坛之牛耳,可谓突其异军。”某君,似谓钱仲联。梦苕庵论诗,初极推重《巢经巢集》,人皆以为太过,后乃稍易其说。
李杜优劣,前人每多争执,今人皆作调停折中之论。予谓二人固不易上下之,然苟分体较之,则乐府李自是百分,杜九十应已满足;七古李百分不待言,少陵亦只得九十分;五古可打平手,或谓杜百分,李九十分;七律老杜自是百分,太白不甚作七律,然非不能也,《凤凰台》八十分应无问题;五律再打平手,少陵必甚满意;七绝则太白必百分,少陵至多八十分;五绝更毋须较,太白必百分,少陵八十分已勉强。如此则李总分至少高杜四十分。此虽戏言,然即不中,亦不远矣。
韩愈诗,句法变化最莫测。盖他人一句仅一意两意,而韩诗一句或三意四意,故意多曲折。如《李花赠张十一署》“欲去未到先思回”是也。此盖取法于杜甫《早秋苦热堆案相仍》“对食暂餐还不能”者,杨万里《诚斋诗话》论“诗有一句七言而三意者”已及之。又有一句未完,下句补足者。如《过始兴江口感怀》:“忆作儿童随伯氏,南来只今惟一人。”“南来”义从上读也。
田同之《西圃诗说》论诗皆发挥王渔洋之说;《西圃词说》论词亦本渔洋,并采邹程村等人之论。一如冒春荣《葚原诗话》,皆辑前人之说成书,而世或未知。论咏物云:“咏物贵似,然不可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此语本程村《远志斋词衷》:“咏物固不可不似,尤忌刻意太似。取形不如取神,用事不若用意。”盖渔洋《花草蒙拾》亦载:“程村常云,‘咏物不取形而取神,不用事而用意’,二语可谓简尽。”
袁枚《随园诗话》卷七载,同年叶酉,桐城人,由翰林出任钟山书院山长。生平专心经学,而尤长于《春秋》,自称啖助、赵匡,不足多也。注《诗·郑风·子衿》“佻兮达兮”一章为两男子相悦之诗,人多笑之。今案原诗三章,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佻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此究系男女相悦之辞,抑或两男子相悦之辞,固未可必。然亦可见乾隆间学风之通达,即治经学亦甚自由也。
庾信《同州还》“河桥争渡喧”句,孟浩然《夜归鹿门歌》敷衍为七言“山寺鸣钟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优古堂诗话》又指岑参《巴南舟中夜事》“渡口欲黄昏,归人争渡喧”系袭孟句,要之亦本自庾句,或上句参取孟意耳。
顺治十四年秋明湖《秋柳》诗社散后,王渔洋归里,以唱和诗册示表兄徐夜,夜和之,并题其册曰:“闻道明湖集胜流,相从客馆似忘忧。一时感遇垂条木,八月惊逢落叶秋。诗写柳恽何句好,赋同王粲使心惆。谁人爱唱清江曲,春月如斯亦漫愁。”见武润婷、徐承诩《徐夜诗集校注》卷四《贻上济归为言一时名士觞咏之乐并示秋柳集诗既续其后响因题其册》,自注:“贻上每好诵‘清江一曲柳千条’绝句。”此据徐氏后人所传本也,王渔洋选《徐诗》题为《再题阮亭秋柳诗卷》,文字略异,“八月”作“千里”,“柳恽”作“白家”,“赋同”作“赋怜”,“如斯”作“为姿”,似为当时初稿,不如家传本圆熟。末二语及注殊可玩味也。
古人诗有偶发感慨而相沿为口实者,莫如唐张祜《纵游淮南》一联:“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元好问袭其意曰:“人生只合梁园死,金水河边好墓田。”见蒋正子《山房随笔》。宋末赵必象《和张竹处韵钱陈匝峰之濂泉》翻其意作:“庭草池莲总春意,诗人只合住濂泉。”易死为生也。元戴表元《湖州》云:“行遍江南清丽地,人生只合住湖州。”名句传诵人口,明郑真《题便面赠叶子中先生归慈溪》袭其语作:“归取山中图画看,人生祇合住江南。”乃致效之者不绝。黄云《次吴工部夜集韵兼述鄙意》遂曰:“屈产昔曾空冀北,人生只合住江南。”程晋芳《送袁明府存斋之任江宁》其二亦云:“消得诗篇供得恨,人生只合住江南。”高白云游平山堂诗又曰:“一抹青山如画里,诗人只合住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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