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正值我在外求学之际。清明节后的第三天,突然收到父亲发来的电报,电文中仅有六个字:“伯母去世速回。”我迈着沉重的脚步,手持假条去与班主任请假,谁知班主任却不准假,冲动之下,我就把假条放到他面前,同时甩出一句让他吃不消的话:“大不了开除喽!”继而就泪流满面地迎着风直奔车站而去。
回到察右中旗科布尔镇天色已晚,需等到第二日才能赶回村里,与伯母最后道别。那一夜,总是无法入眠……
童年时,我一手勾着伯母的脖子,一手抚摸着她从右额直弯曲延伸至耳际的疤痕问:“这疤是咋落下的?”伯母纳鞋底的手顿了一下,神情黯然道:“小时候不小心掉到火盆里烫的。”我叹惜道:“唉,那时候我要哄你就好了。”伯母转而呵呵笑起来:“尽瞎说哩,那时候你在哪儿?快出去耍哇。”见她满目慈爱地笑了,我牵着堂妹老三的手,快活地飞奔在小山村里。
燕子的清脆鸣啭把我从梦中吵醒,伴随着欢叫声的还有伯母拉风箱做早饭的声音。我常遐想,伯母与燕子是谁把谁叫醒的呢?闻到香喷喷的饭味,伯母就呼唤哥哥姐姐们起来,吃过早饭去上学,而后她把家里家外拾掇得干干净净,同时也把鸡、猪、狗都喂得饱饱的。一切收拾妥当就坐下来纳鞋底,若是在农忙季节,等太阳升高,田野里的露珠被阳光晒干后,伯母就准时下地劳动,收工后一进家门就赶紧烧火做饭。吃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边吃边聆听伯父与堂哥堂姐们讲他们在外或在学校的逸闻趣事,一家人欢乐祥和,乐在其中。
待正午火辣辣的阳光收敛后,伯母放下手中的书,叮咛我和老三不要去离家太远的地方玩耍,姐妹俩要相互照顾,然后拿起锄头劲头十足地向田间走去了。我和老三整个下午都会在门前那条清澈宽阔的河里嬉水,有时候感觉累了,就并排躺在沙滩上,出神地望着高远幽蓝的天空。
待到夕阳染红秀丽的村庄时,我才与老三手牵着手乐呵呵地往家去,远远地从窗户上看到那一捧菊黄色的煤油灯光,就知道伯母在等我们回家吃饭。那时候,是食物匮乏的年代,每晚只能吃到一碗炒面,伯母却总是让我和老三吃饱,并且在我和老三的碗里加一点红糖。她自己却吃得很少,或许根本就没吃饱过,但她从来没有任何怨言。
晚饭后,堂哥堂姐们爬到炕桌上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时候,伯母会拿出一本发黄的手影书,教我和老三用双手在煤油灯的光照下,在墙壁上变幻出羊、狗、猪、鸡等动物,总是令我俩欢喜不已。等堂哥堂姐们写完作业都睡觉了,伯母才凑近煤油灯开始做针线活,直到我沉沉睡去……
同村光棍月明来家串门,临走时顺手拿走了镰刀,伯母把他喊回来,那人自觉很是尴尬。伯母却善意地劝说:“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拿别人的东西,省得别人总得提防你不说,你老是挨骂受气的,有甚意思了?以后把这毛病改了,不要总让人替你操心。”那人自惭形秽地走掉了。我觉得这样说他不够解恨,伯母却说:“乡里乡亲的,他也是个孤苦伶仃的可怜人,说说他以后能改就好了。”伯母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对我和老三说:“记住,你们长大了可千万不要拿别人的东西。”我和老三齐应允“嗯”。
有一天,我和老三玩着玩着就吵起来了,互不相让,她骂不过我,就在我肩上给了一拳,正值伯母从院子里回来,拿起鸡毛掸子就打老三,正好抽到她手上,疼得老三哇哇大哭。我从来没见过伯母发火,因害怕也跟着哭起来,伯母转身把我搂在怀里,一边拉风箱一边抚慰我:“不能哭啊,我不是跟你生气,姊妹们长大了是最亲近的人,不能相互打骂。”而后把我抱至炕上,我心里后悔不该那样骂老三,没想到老三比我更缺心少肺,擦干眼泪就对我说:“咱俩好了呗!”于是俩人又一起玩起来,这是我与老三之间唯一的一次不悦,也是我见过伯母唯一的一次动怒。
伯母过了不惑之年之后,有一天父亲急匆匆从外面回来,说伯母病了,他要回公社地区医院看望她,说着拿起洗漱用具就走了。此后伯母再没康复到从前的样子。不过,后来几年,两个堂哥和两个堂姐都有了工作,两个堂哥都娶了当干部的妻子,堂妹老三也上了高中。我放假去探望伯母时,她已说话口齿不清,伯父每天搀扶着她在院子里锻炼走路,给她喂药喂饭,梳头洗脸……
有时候,深情地眷恋并热爱着一个地方,究其根源是因为一个人。我常常怀念故乡的山山水水,怀念在故乡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想来这些都与伯母有密不可分的关联。文/甫斯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