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1951年,台湾省警备总司令部在绿岛成立“新生训导处”。此后,成千上万的思想犯或政治犯被成批押至此地,实行离岸集营。罗昌平“离岸恐慌”系列,带领大家走读绿岛,辨识昔日印迹,聆听历史足音。

此为“离岸恐慌”系列第二期,第一期请见《 寻找“余则成”》

文|罗昌平

第二天,我与小林如约走进了那座监狱。

准确地讲,那是一个监狱群,多数名人游记混淆了它们的字号、时代、职能与住户。半个世纪以来,这里分别建成了保安司令部新生训导处(新生之家)、国防部感训监狱(绿洲山庄)、内政部警政署技能训练所(进德山庄),以及沿用至今的法务部矫正署绿岛监狱(自强山庄)。

那些看似金庸笔下的侠义隐室,却是恶魔的现实明居。“在一看诗意地栖息”,不过是旁观者无聊假想。只有亲历,才可能体会个体与个体、个体与家庭的离岸恐慌。马年春节前夕,在燕城服刑的薄谷夫人写下绝食书,她表示自己就像困在枯井,而每个人都在不断往里扔东西。年过九旬的母亲独自探访时劝勉她,绝食这事,在国民党的监狱可以做,现在没用,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绿岛的监狱,由保安司令部到国防部,再由内政部而法务部,正是战争模式向转型模式的切换。目前新生之家与绿洲山庄合体建成绿岛人权文化园区,这是蒋公治下白色恐怖最具象征的集体记忆。解说者说,绿岛应该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类似波兰奥许维兹集中营(1979)、日本广岛原爆遗迹(1996)、南非罗宾岛(1999),诸多特征已经符合悲剧遗产(legacy of tragedy)或负面遗产(negative heritage)。

绿岛人权文化园区内的人权纪念碑。一道长约十来米的石墙上,刻满当年在白色恐怖下的牺牲者名单。

绿岛位于台东外洋的沧海碧波之中,面积约15平方公里,它与另一小岛——兰屿,宛若两颗明珠,浮翠在台湾东部的太平洋。

它早年人称火烧岛,因岛上发生一次严重火山喷发,烧掉了一半的树木。几经演绎,相传另一动人故事:岛上住有一对恩爱夫妻,夫君出海久日未归,妻子焚木导航,结果烧掉岛上草木仍不见夫君,遂跳海殉情。

太平洋筑起了绿岛与台湾之间的天然屏障,监狱往事更让绿岛增添神秘色彩。百年翻过,这一传承最早可追溯到日据时期,1910年4月,日本人在此设置浪人收容所,将要犯押送至此,任其自生自灭。由于离岸的犯人几乎有去无回,因此,火烧岛又名“恶魔岛”。

开车环岛一周,不到一个小时。旅游旺季,这里云集喜好潜水、骑行、纵酒的少年,他们结队飙车,呼啸而过。街市也就千米,顺时针而行,会经过一个V型河谷,名曰流麻沟。流麻沟旧称鲈鳗沟,恰巧此处设有狱政机构,加之台语中“鲈鳗”与“流氓”谐音,遂得此名。

流麻沟是绿岛最长的溪河,也是水源地,流麻沟十五号则是政治犯的共同户籍地,谓之新生之家。自1949年国民党败退屈身台湾,绿岛由此定名并获得前所未有的政治坐标。

新生训导处(1951-1965)至今保留了旧有的格局,来此的离岸服刑者包括解放军战俘、中共地下党员、因言获罪的知识分子、国民党派系受损者,他们被分成12个中队(包括一个女生分队),每一中队120至160人。不管是初来的菜鸟,或呆了十年的老囚,一律都是新生。

“新生之家”和“革命之门”是新生训导处的两个大门。两门寓意为:“政治犯”进入“新生之家”,接受劳动思想改造之后,刑期届满走出“革命之门”,成为“反共抗俄革命大业的一份子。”

在此监禁15年的陈孟和,于2002年耗时六个月手绘了监狱全图,加上囚友回忆以及老照片,后以真人蜡像重现第三大队房舍就寝前的生活面貌——那是不自由中的自由,有人下棋、看书、写信,或弹吉他、拉小提琴,拥挤的空间挤了150人,个人尺幅不到40公分。

我与小林的兴趣在此时出现了分叉,他继续寻找余则成们,而我将目光投入更复杂的受难群体。

起初,这里只有简单房舍,新生白天要到海边挖礁岩,搭建被戏称“万里长城”的围墙,等于是自己挖石头,自己搬运建造,把自己关起来。这等戏剧场面并非孤例,原北京市公安局局长冯基平在文革中被投入他主持修建的秦城监狱,而且是同批犯人中最迟一个被释放者。他留下一句卡夫卡式的名言:“早知道自己要坐进来,我一定将它造得好些。”

余则成们的监室后方是厕所,分大小便池。驻卫警察宋光宸介绍,当时有女生分队,若想约会,得从粪坑偷钻出去,有如电影情节。但是,无论黑暗如何深不可测,无论恐怖如何白同烈日,还是有人性在,有爱在。

这种爱首先发生在高墙之内。女性受害者张常美的人生在1950年突陷暗黑,有一天她被校长叫去谈话,随后两个陌生人将其载走。她回忆,刚入囚室,每临睡觉都会想到不如死去,“后来看到很多难友比我更凄惨,有怀孕的,带着小孩一起服刑的,还有因为看一本书就被枪决的。”

幸福果然是比较级的!

张常美辗转移监台北、台南、绿岛,被编入女生分队72号,之后转送土城生教所直到刑满。她表示,绿岛和生教所的生活较为平安,可以上课、与同学聊天,由于女生很少,一有机会总能收获男囚的注目礼。难友欧阳剑华在狱中给她写信表白,两人相隔一年接连出狱,并共组家庭。直到解严之后,她才把这段过去告诉孩子。

女生在牢舍旁的围墙内做传球活动。在管理者眼里,只有受到“洗脑”,完全“驯服”的新生,才可以遵照指示,做出传球这种协调性的动作。

突破高墙的爱,代价更大。故事的主人公,一个是政治犯曾国英——1962年被判10年流放绿岛;一个是绿岛乡长的侄女苏素霞——自由的原住民,两人因军民同台表演相识并相爱。狱方一个刘姓的保防官苦苦追苏而不得,发现她爱上了政治犯,对曾屡下毒手。苏素霞以对保防官的许婚换来曾国英的自由,但不久服毒殉情,骨灰在40年后才被台籍老兵许昭荣找到。

绿岛三段深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如同火烧岛当年的岩浆喷发,势不可挡。爱情的动力能否被人为压制,正如火山的喷涌能否被强行消解?毫无疑问,不能!人性的顽强有着类自然的力量,于是,我们看到两条重叠的上升K线,一条是台湾从威权到民主的转型,一条是犹如赤壁般的火烧岛到今天生机盎然的绿岛。

台湾报人杨泰兴给我提供了一份长长的书单,都与绿岛存在交集。其中曹钦荣的《流麻沟十五号:绿岛女生分队及其它》,是少数整本以女性受难者为角度的著作,全书采用口述历史的方式,请五名主角回忆当年经历,第六个施水环例外,她死在监狱,只能以家书还原。这六人分别为——

张常美,省立台中商职一年级学生,老蒋说“宁可错杀一百个,也不要放掉一个”,她自述是九十九分之一。

黄秋爽,台北静修女中三年级学生,全家七人被刑,她与父亲被判刑时均未拿到判决书。

张金杏,彰化大肚国小老师,人称岩石缝长出的小草,立志要比那些没有被关的人更厉害、做得更好,“就是要走出来给你看。”

陈勤,台北福星国小老师,原本期待灿烂岁月的未来,不料婚后即遭无妄之灾,身系囹圄五年六个月又十六天,这日子是数着过的。

蓝张阿冬,被抓时女儿才一岁多,“我正抱着她喂奶,看他们一堆人进来,我的脚就软了,手还抱着女儿吃奶。”

施水环是台北邮电局职员,白色恐怖定格了绿岛青春,她枪决前的家书记载:“当每晚梦见慈祥的妈妈跪在神前为了您儿女祈祷,我眼泪暗暗地湿透了枕头,只有您的来信,无时在我的身,入睡前一定拿起重念一遍。”

庆幸的是,张常美与欧阳剑华婚后,半生圆满,身体硬朗且生活充实,四个小孩分为舞蹈家、大学学院院长、系主任与大提琴演奏家。忆及过往,她总一句“很辛苦”。她肯定现在民主多了,但对当局不免摇头:“连‘赔偿金’都要叫‘补偿金’,不肯承认欠我们!”

这当然不是绿岛的全部。从新生之家步行前往燕子洞,有一个阴森的去处,跟整个绿岛的阳光、明媚形成鲜明对照,那就是通常所称的“十三中队”——不,它并非实际编队,而是对不幸逝世者公墓的别称,施水环就曾在那里。

新生之家的大广场,曾是囚犯集训之地。如今居中置有蒋介石雕塑,立座上竖排刻着“永怀领袖”。罕见的是,蒋公雕塑通体红色,好比美国队长面对的大反派红骷髅。尽管仇恨者那么多,但没有谁去砸掉它。在花莲,民众对日据时期的军国标志也持相似态度,他们保留了那些入侵图腾,目的不是宽恕他们,而是想让后代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新生之家广场上的蒋介石雕塑。

转型并非围观者所理解的那样顺畅和简单,政治升级仅仅是一方面,社会再组织与弥合分裂实则更为重要,路阻且长。在台北,一条街道的商业招牌中,包括众多民间组织。比如,《流麻沟十五号》系由郑南榕基金会策划,他们同时出版了《青岛东路三号》《我的青春、我的Formosa》、《美援时代的鸟事并不如烟》等,均以本岛近代生活为主题,是近年书市引人注目的议题之一。

对于受害者来说,赖以生存的一束光芒:活下来,传讲自身的经历作为见证。但是,不留活口,是独裁者的统治公式,白色恐怖之时尤其如此。其中不少官兵来自大陆,乡关何处,亲人何在,无从查考。所以身后未获认领,墓碑被恣长的野草掩埋,任凭风吹雨打。那些放养的黄羊,大概是岛上唯一相伴的生灵吧。

重庆红黑交互甚浓之时,当地律师会长孙发荣这样婉拒我同事的采访:“等天亮时,我会告诉你天黑时发生的一切。”这又让我想起吴薇女士重拾自由后的感慨:“30天,回来了。我守住了。给我些时间休息,好长的一个噩梦。”

(未完待续)

作者:热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