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鸣九简介
　　著名学者、理论批评家、翻译家、散文家。毕业于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教授，中国法国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学术专著有三卷本 《法国文学史》等三种；评论文集有《理史集》等十种；散文集有 《巴黎散记》、《翰林院内外》等六种；翻译与编选有 《雨果文学论文选》《莫泊桑短篇小说集》《磨坊文札》《局外人》《萨特研究》等二十余种；主编项目有“法国二十世纪文学丛书”（七十种）、“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八十种）、《雨果文集》（二十卷）、《加缪全集》（四卷）等。2000年被法国巴黎大学正式选定为博士论文专题对象。 2006年获中国社会科学院 “终身荣誉学部委员”称号。
　　中国人为何赞赏莫迪亚诺
　　·柳鸣九·
　　10月9日傍晚，电视新闻节目带来了莫迪亚诺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于是，中国的新闻界、文化界、出版社，用中国的一句俗话来说，就像是“开了锅”纷纷开始探询、了解莫迪亚诺有哪些作品？哪些已经翻译介绍到了中国？还有哪些作品适合于中国读者的口味？尚待翻译引进？版权情况如何？有何途径可以购得涉外版权……与莫迪亚诺课题有关的文化人、教授、学者、翻译家都成为了采访咨询的对象，我和好几个为中法文化交流做过一些工作的朋友几乎都接到了电话采访，我个人在用晚餐之际接到的这种电话竟有六七个之多。所谓 “电话采访”，其实是中国的媒体记者最常采用的一种对他们自己来说是最为简便易行的质询方式，他们通过这种简单问答以得到他们的宣传报道所需要的知识与信息……总而言之，北京的10月9日傍晚，似乎可以说是“莫迪亚诺之夜”，不少中国人都在为这个法国人而忙得不亦乐乎……
　　以我个人的观察与感受，今年中国人对莫迪亚诺获奖热烈反应的程度似乎并不亚于对莫言。据媒体的正式报道，各个书店、各出版社所存莫迪亚诺的译本已销售一空，不止一家出版机构都在加印莫迪亚诺的作品，一加印就是好几万册，甚至近十万册，这个数字对于近年来外国文学图书在中国销售量已大大萎缩的情况而言，有点像是一个“天文数字”。
　　为什么对一个法国作家的获奖会有如此敏锐而热烈的反应？在我看来，首先是因为中国人对法国文学传统的关注与喜爱，在中国，众所周知，法国文学所拥有的读者之多，远远超出其他国家的文学，甚至是文学大国英国与美国。传统的倾向，传统的兴趣，传统的爱好，往往是强有力的，甚至是不可抗拒的。至于这种传统的兴趣，传统的爱好是如何形成的，那又有着复杂的历史社会原因以及心理原因。当然归根结底，与一个根本的原因是分不开的，那就是法国文学所具有的独特魅力。
　　一
　　莫迪亚诺获奖在中国之所以有如此热烈反响，还因为他早已来到了中国，很多中国人对莫迪亚诺并不陌生，他在中国已经拥有了他的读者、他的“粉丝”，可以说他是中国的“老朋友”、“老熟人”了，老朋友老熟人有喜事，多放一点鞭炮不正是自然而然的吗？
　　莫迪亚诺是在1986年随着他的《暗店街》第一次来到中国的，中国读者开始认识了这位四十一岁的著名法国作家，是在他二十三岁成名之后十八年的事，那时，他早就有了不止一部成名之作，仅仅因为他的《暗店街》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才得到中国译者的青睐而被选中介绍给中国人的。在中国文化界的心目中，龚古尔文学奖是有威信的、有名望的“庙堂”，一个作家如果得到了龚古尔文学奖，他往往就被中国文化界另眼相看，就有可能被选中介绍给中国读者。应该承认，当时中国译者的这一选择是准确的，因为直到今天，《暗店街》仍然不失为莫迪亚诺的代表作之一，它为莫迪亚诺在中国征集了第一批读者与“粉丝”。由于这部作品给了人们深刻印象，在中国又连续有了第二个译本第三个译本。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莫迪亚诺在中国更引人注意地获得了更高的、更轰动一时的“礼遇”，一套在中国文化界、读书界著名的文学丛书相继两次推出了莫迪亚诺的两个小说集，第一集介绍了莫迪亚诺的《夜巡》、《魔圈》与《暗店街》三部作品，第二集包括《一度青春》、《往事如烟》、《凄凉别墅》，莫迪亚诺如此颇具规模、引人注意地得到集中的译介，在中国是第一次，这件文学大事，无疑给中国的读书界、文化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及至本世纪，不止一个出版社又引进了 《半夜撞车》、《地平线》以及《缓刑》等小说，因此，莫迪亚诺在获得诺贝尔奖之前，在中国就已经出版了十来部作品，这在莫迪亚诺整个文学创作中所占的比例是相当大的，这说明莫迪亚诺在获得诺贝尔奖这一殊荣之前，就已经在中国得到了高度的重视与欣赏，一个当代作家在自己国度之外的一个国家拥有十来部作品的译本，一方面表现出这个国家对外来文化接收能力之强旺，文学翻译工作之活跃与有生气，当然更显示出了莫迪亚诺本身有吸引中国读者的魅力。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1945年7月30日出生于法国，是法国评论界一致公认的当今法国最有才华的作家之一，2014年10月9日19时，获得201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原因为他的作品“唤起了对最不可捉摸的人类命运的记忆，他的作品捕捉到了二战法国被占领期间普通人的生活”。
　　二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莫迪亚诺的魅力首先是语言的魅力，深受古汉语熏陶的中国读者更喜爱言简意赅、精练而富有表现力的语言，而不大习惯法国二十世纪文学中那些著名长句作家，诸如普鲁斯特、布托等人的语言。莫迪亚诺是一个语言高度洗练，但却十分具有丰富内涵与表现张力的作家，他这样的文句，如“没有巴黎的巴黎”、“乐队正在折磨一支华尔兹序曲”，更对中国读者的口味，更容易得到他们的赞赏。一拿起莫迪亚诺的小说，就走进如此这般的语境，自然会产生舒适的第一感觉。
　　莫迪亚诺之所以能吸引中国读者，再就是靠叙述的魅力。在这个方面，他再一次对了中国人的口味，中国习惯于传统的叙述方法：有明确的人物，有一定的情节线索，有清晰的故事发展，莫迪亚诺基本上属于这一种叙述模式，比较符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在这一点上，他比他的两位也得了诺贝尔奖的同胞同行克洛德·西蒙与勒·克莱齐奥要占优势，这两位作家的叙述方法正好是非传统的，甚至是反传统的（如意识流方法），这也就是这两位作家不如莫迪亚诺受中国读者欢迎的原因。
　　莫迪亚诺不仅是在叙述方法上是传统的，而且他还有意识地在故事构思中加进带佐味性、提味性的、侦探小说似的元素，设置了疑团、疑惑的悬念以及求解、寻找、调查等一类的情节，所有这些就造成引人入胜的叙述效果与阅读情趣，类似侦探小说产生的效果，使你一读起来就放不下。要知道，中国大量读者正是柯南道尔、克里斯蒂娜与西默农的“粉丝”，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莫迪亚诺的忠实读者。中国有句俗话：“雅俗共赏”，说的是一件艺术品既得精英人士的欣赏，也得普通凡人的喜爱。这就是莫迪亚诺从“俗”的方面得到了赞赏的原因。
　　然而，莫迪亚诺的作品绝不是侦探小说，它与侦探小说有本质的不同，相距十万八千里，莫迪亚诺还另具有更重要的特质，从“雅”的方面深得中国人的喜爱。中国人的确很快就发现了莫迪亚诺在小说中所设置的悬念显然与侦探小说大师的悬念完全不同，在侦探小说里，悬念只关系到一个具体事件与具体人物的某个行为真相，而莫迪亚诺的悬念却是巨大的、笼统的，往往是关系一个人的生存状态的悬念（《星形广场》、《夜巡》），或者是关于一个人的实在本质的悬念（《魔圈》），要不就是关于一个人整整一段生活的悬念、全部生活经历的悬念（《寻我记》）。而到最后，与所有侦探小说中悬念都有具体答案的结局完全相反，莫迪亚诺小说的悬念答案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由此，小说的结局就有一种强烈的揪心的效果，与读完侦探小说时的那种释然的感觉截然不同，而且，它还留下了好些耐人寻思的余韵。如果说，莫迪亚诺有使你要一口气把作品读完的魅力的话，那么，他更具有使你在掩卷之后又情不自禁要加以深思的魅力，一种寓意的魅力。而文学中的寓意，在中国人审美对象中，正是一种严肃的东西、高雅的东西，令人另眼相看的东西，由此，中国人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接受了莫迪亚诺是法国新寓言派作家的这一认定。
　　从作品的历史背景来说，这些小说的故事几乎都是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法国被德国法西斯占领的时期。他使用了这个时期的名称与这个时期所意味的那种沉重的压力，这种压力直到战后很久还像恶梦一样压在法兰西民族的记忆里。莫迪亚诺几部主要作品的主人公几乎都是犹太人、无国籍者与飘零的流浪者，他们无一不承受着现实的巨大压力。莫迪亚诺从德国占领时期那里支取来的象征性的压力，就是压在他们的身上。对于莫迪亚诺所有这些对历史时代的描写，中国人是很容易理解并能产生共鸣的，因为，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也有感同身受的相似经验，他们经历过侵略占领者在中国大地上横行霸道的岁月，体验过那个历史时期的沉重压力，而且，至今仍不免有感于某种历史重演的隐患。
　　三
　　因为有对过去二战时期的共同感受与认知，中国读者对莫迪亚诺笔下的那些人命运与他们种种摆脱努力，有充分的理解，有深切的同情。莫迪亚诺的人物面对着自己的存在难以摆脱魔影这一可怕的现实，这些人物无不感到自己缺少存在支撑点、存在栖息地的恐慌，无不具有一种寻求解脱、寻求慰藉、找寻支撑点与栖息处的迫切要求，无一不具有一种向往“母体”的精神倾向。引人注意的是，母亲、父亲、祖国以及象征着母体祖国的护照与身份证，成为了人物向往的方向、追求的目标，成为了他们想要找到的支撑点，但他们的这种向往与追求无一不遭到悲惨的失败。莫迪亚诺小说中这样一个个故事，都集中地揭示了人在现实中找不到自己的支撑点、自己的根基的状态，表现了人在现实中得不到确认的悲剧，或者说，现实不承认人的存在的悲剧。中国的读者如果面对这些人物的命运不是有强烈的同情、不是有充分的理解、有高度的关怀，怎么会对莫迪亚诺如此爱读，如此热衷呢？
　　在莫迪亚诺的作品里，人物不仅仅是得不到现实的确认，而且更惨的得不到自己的确认，莫迪亚诺在表现人物寻求支撑点、栖息所的同时，又致力于表现寻找自我的悲剧，这使他的小说具有了又一层深刻的寓意，无疑，这是二十世纪中最耐人寻思、最具有深邃悲剧意义的主题，他的代表作之一《暗店街》就是表现了这个主题的一部十分出色的作品。中国读者对这个主题十分有兴趣，对这部代表作特别喜爱，至今已有三个译本问世便说明了这点。中国人正处在现代社会的条件下，物质生活的发展，物质功利主义的膨胀，对人的自我挤压日益加大而使之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形、扭曲、泯灭，有识之士早已对自我与现代社会生活的关系课题有严肃认真的思考，早已痛感确认自我，把握自我，操持自我的必须与重要，在这个意义上，莫迪亚诺是他们精神上的知音与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