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祥

四十多年前,临高人普遍有一个“小名”,上学后才取一个“大名”。

小名的男女冠字,男的冠“那”、女的冠“不”,最有特色的是“那狗”、“不错”。“那狗”的取向多元:宠物小狗,机灵可爱,寓意孩子好养而活泼。而女婴叫“不错”,缘于公婆希望媳妇头胎生男的,不料生了女的,取名“不错”,意即下一胎不再错。头胎女婴,还有叫“不南”的,与“男”字同音,还有叫“不转”、“不招”、“不带”、“不引”的,祈求转、招、带、引,叫“那狗”们来投胎。

至于“那”与“不”字的冠名,可有来历的。琼西北方言混杂,人名有多种语言因素。“那”字,是“田”字的土音。据说壮语称“田”为“nia”,人名多冠谐音字“那”。临高乡人靠做田为生,农人爱惜“田”,有田才持家,有家才有子。但“那”字临高话口语不读“n a”而读“n e”,倒是讲海南话的人到临高做生意而后定居,读“那”字为“n i a”,与临高话的“田”字同音。对于“不”字,据说很久以前域外人称临高语族人为“贝”,源于临高人尊称长辈男子为“伯”,如“伯公”、“伯爹”等,“贝”与“伯”同读“bie”音,后来变音为“不”字。“不”字,临高话读“be”,洽好与域外人称临高人为“贝”(bei)同音,而不读“bu”,普遍用到对人的尊称,如“不公”、“不婆”、“不爸”、“不妈”、“不哥”、“不姐”。而后衍生出“不”字作人名的词头。

依此而论,临高人名中的“不”字的来历,源于远古的临高语对人的尊称的演变。闽人入琼后形成的“海南话”,有“伯爹”、“么三”、“么四”等的口语称呼,临高话人名的“不”字,相当程度上仿照了海南话的这种称呼。因此也可以说,临高人名的“不”字,与海南话有缘。百多年前,临高人名的“那”字与“不”字,原先分别男女使用,后来混用,不计较差别。这也是临高人名在用字上自身的演变。

早先,叫临高人的小名与大名,是有学问的。就多数人而言,叫小名是看不起人和骂人,因而在乡间非常忌讳。但也有“异化”。比如,儋州市和庆镇原属临高县第五区,居民的母语是临高话。那里的人喊人的小名,是亲切和尊重的表示,几乎所有的男人,即使有大名仍然被叫小名。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社会观念是“人多力量大”,乡、墟里的家庭普遍多生孩子。许多夫妇生到第四个,若不想生了,那老四(及以下)的小名就叫“那雷”、“不雷”。“雷”字,读“l u i”,最小的、尾巴的意思。有的“雷”是老七或老八,算“结尾”了,可是母腹“赶遭”,又生出来。孩子的名怎么叫?有的叫“尾”,读“d u”,

家里孩子有“雷”又有“尾”,都是尾巴,岂不是不伦不类?有的灵机一动,返回来,再从头叫起—“那一”、“不二”。

临高木偶戏上最著名的女演员刘教英,从艺几十春秋,着迷她的戏的观众,能有百万,可是没有多少人叫她的大名,更不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她的小名“不教”。临高演艺界的男名人,一样的被呼其小名,而原先冠的“那”字,如今都冠以“不”字了。怪乎哉?只因乡人以爱昵的心绪和口吻,以原本用于女性小名的“不”字,移了“花”接了“木”,用到男子名上,这是不是乡人的方言文化取向的嬗变呢?

七十多年前,多少放牛娃从野外跑上山,带着“那”、“不”的小名参加琼崖纵队。这些小战士,从打日本到打老蒋,有的小名字随他们的躯体埋在沟壑荒野,有的出生入死最终看到了五星红旗。全县的革命烈士中,冠“那”字和“不”字小名的就有146名,涵盖31个姓氏。

如今的临高乡村,幼儿咿呀学语就讲普通话,已经没有了古色古韵的“小名”,冠“那”字“不”字的乡人“小名”,已经成为方言文化的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