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光惠(成都)

天伦之乐

多年前,我看到罗中立的油画《父亲》,那慈祥麻木的神情纤毫毕现,让我陡然想到了我的姨爹。我想,如果不是姨爹当年的那个点头,我早都夭折了。

那时,我在拉萨生下来才九个月,被送往老家。两年后,父亲才有机会赶到保育院。一个没长头发,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糖放在嘴里都不会吮吸的孩子出现在他眼前。这哪里是那个可爱美丽的宝贝女儿?父亲惊呆了。

父亲抱起我,直奔去了农村的姨爹姨妈家。父亲噙着眼泪对亲戚们说明来意,希望哪家能收留我。但我的模样着实叫人害怕,亲戚们认定我无法带活,姨爹却肯定地点头:“带”。

姨爹是典型的川西老实农民,每日里除了在生产队干农活,就是在姨妈的指挥下,用石磨推米浆或者豆浆喂我,用柴灶焖稀饭喂我,用嘴巴嚼烂食物喂我,用民间的土方煎药喂我。

姨爹姨妈每天要出工下地干活,就把我用一根布条拦腰栓在一把竹椅上,常在我嘴里塞一颗花生糖.等他们收工回来,我嘴里的糖早化了,可花生米还含在嘴里没嚼。姨爹怕我噎着,忙将因劳作而变形的粗大手指伸进我嘴里,掏出花生米。就这样,一年过去了,我在姨爹姨妈的精心照料下总算活过来了。

姨爹家附近有个部队医院,还有个兵站,这两个单位轮着放坝坝电影。我从小馋电影,每次嚷着去看。冬天冷,姨爹就把我裹在他的大棉袄里,我靠着他的胸膛,小脑袋从领口伸出来看银幕。累了一天的姨爹看着就会睡着。我记得,演电影的地方足有两公里地,常常没等我们赶到,电影早就开始了。姨爹会双手将我一举,把我送到他的肩上。我呢,就用小手抱着他的光光头看完整场电影。

我五岁那年,得了病毒性心肌炎,县医院医生叫赶快送省城大医院。那年月交通极其不便,且天色已晚。姨爹一句话没说,把我背上,就固执地上路了。路上不知过了多久,我分明感到他的喘气声变粗,步伐也放缓慢,汗水浸湿后背,热气裹挟着我。我又渴又热,不停扭动。姨爹反手拍我,安慰说:“乖,不动,我们快到了!”姨爹看到了溪水的闪光,听见了潺潺的水声,把我从背上放下来,摘了一片树叶,用树叶舀了点儿水。一线清水缓缓流进我的嘴里,我贪婪地吮吸,清亮可口,回味还有点甜……我又活了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生死攸关的夜晚,嘴唇干裂、满是血泡的姨爹,背着我赶了一百多里路。

多年后,姨爹得了肝癌,从确诊到离世,只有三十天。这三十天里,姨爹和我一起生活的往事,就在我的脑海里像演电影一样反复闪现。他有个愿望,渴望病好了能去北京。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去了。

回光返照的那一天,姨爹示意我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六百元钱。这是姨爹平时卖瓜子花生赚的钱,那一天,我在姨爹的枕头边呆呆守候了一夜。

亲爱的姨爹永远离开了我,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表达对姨爹的爱,惟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姨妈过得幸福,让在天国里的姨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