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监区广场,监区长朱阳和服刑人员围坐一起聊天谈心

  本报记者 赵文 见习记者 梅戈飞 文/图
  艾滋病人、服刑人员,当两重身份叠加在一起,不少人一定会觉得恐惧。在四川监狱系统某个监狱的二监区,关押了400多名艾滋病服刑人员。他们,被家人社会抛弃;而他们,高压乐观,却被朋友无声“隔离”。
  今年4月,二监区监区长朱阳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这是四川监狱系统2006年以来唯一获得这项荣誉的民警(本报7月3日曾作报道)。近日,记者第一次走进这个曾经神秘的地方。两天时
  间,记者近距离接触数名艾滋病服刑人员和监狱民警,了解他们的故事。而记者发现,除了在医院,民警们没有一人戴手套,戴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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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特殊的医院
  二监区特殊病犯住院部,有10名医生、护士。在抢救艾滋病服刑人员时,甚至来不及戴口罩、手套,穿隔离服。生命不容等待,对医生王惠来说,抢救生命是医生的天职。
  7月16日,最高气温35摄氏度。下午3点,记者带上口罩跟着王惠走上特殊病犯住院部二楼。上到二楼,王惠穿上一件更厚的白大褂,带上手套、口罩,开始巡查病房。31岁的韩超躺在第二间病房靠窗位置,王慧靠近韩超,给两天前刚做完咽部手术的他检查伤口。此时,韩超还不知道自己已被下达病危通知。
  巡查病房一次要花至少半小时,这样的工作王惠和同事每天要重复10次。一圈下来,每个病房的服刑人员都让人印象深刻:三病房住着患有“舞蹈症”的张庆国,他坐在床边,无法自控的摇头晃脑,舞动双手;四病房住着有精神分裂趋向的何琳,此时他正蹲在地上,王惠走过去双手扶起他……
  回到办公室,王惠脱下口罩、手套和厚厚的白大褂,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这是住院人员情况一览表。”王惠一边洗手,一边介绍情况。记者在黑板上看到,住院部有14个住院病人,一个病危,一个病重。平时治疗病重的艾滋病患者都需要带乳胶手套,穿隔离服。王惠说,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来得及做准备。有一次一名23岁的服刑人员突然病危,需要急抢,王惠来不及做准备,直接上前给他实施了心脏按压急救。“刚来时,想到会和这些艾滋病服刑人员长期相处,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不管是服刑人员还是艾滋病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在我眼中他们就是病人,我有医治他们的责任。”王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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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中燃烧的火把
  黑夜中燃烧的火把,照亮了二监区的操场。朱阳和民警们日复一日的工作,就像在点燃艾滋病服刑人员心中的火光。心中有了光,才有对生命的渴望,才能积极改造。
  “香蕉、花生、苹果……”17日早上8点,记者再次进入二监区。此时,朱阳和民警张瑞正在监区服刑人员食堂清点物品。“今天要过火把节。”朱阳一边跟记者聊天,一边抓起瓜子放到桌上。“早上开座谈会,中午有坨坨肉,下午篮球赛,高潮在晚上的火把节晚会。”
  座谈会在食堂举行,没有什么特别的布置。会上,朱阳告诉大家自己被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的消息:荣誉是大家的,我决定从个人奖金中拿出2000元,注入“红丝带基金”。现场200名服刑人员一起鼓掌。当然,朱阳也不忘要求服刑人员继续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和亲人团聚。
  晚上8点,篝火在监区操场上燃起。“在外面,别人会歧视我们,只有在这里,民警们会把我们当平常人,和我们手拉手跳舞。”30岁的宋波告诉记者,今天他过得很开心,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生病的正常人。“其实,艾滋病人比常人更渴望得到关心、帮助和信任。”入警一年多的民警王楠说,没想到自己这一生中,也会和艾滋病服刑人员手牵手的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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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会唱的一首歌
  二监区,我和你,我们手牵着手一起告诉自己不放弃;二监区一家亲,风雨过后我们才会懂得生命的意义。这首在二监区人人会唱的歌,包含了服刑人员对生活的全部热情、对家人的思念、对生命的渴望,更饱含着民警对服刑人员的关爱。
  “有时候我也很想家,家门口那株白杨……”17日,服刑人员李刚清唱起了由他作曲的《二监区之歌永不放弃》。毕业于北京某大学音乐制作专业的李刚入狱前是一名艺人经纪,写过不少歌。2010年,他还在北京,一次发烧去医院检查时被查出感染上HIV病毒。“当时不敢说,只能上网查,觉得很恐惧。”2012年,李刚因职务侵占被判刑后送到二监区服刑。
  两年前,李刚身体不舒服到监区医院拿药。“出医院的路上,看到一个我认识的服刑人员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当时我震惊了。很想进去看他,但又不敢进去。”没过多久传来这名服刑人员病发离世的消息。“心里很难过。我当时就很想写首歌鼓励这里的每一个人。”
  两个月后,李刚谱好了曲子。随后,他找到爱写东西的何俊作词。“他把曲子哼给我听,旋律很好记。”但却一个多月都没有灵感。“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户,想起了家。”何俊说,灵感来了,很快就写好了歌词,交监区警官审核,歌曲就完成了。
  曾经,何俊和大部分的服刑人员一样,心里看不到阳光。“来监狱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完全是告别、绝望的心情。”入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何俊都处于极其消极的状态,“觉得这辈子肯定要死在这。”
  2012年,监区成立“红丝带”兴趣小组,李刚和何俊成了兴趣小组的导演。先后创作了一些文艺节目,协助民警开展积极健康向上的文娱活动,丰富服刑人员们的改造生活。
  经过朱阳和民警们的努力,何俊和大部分服刑人员一样,有了变化。“我现在就想活长一点,出去了赚点钱,带我父母走出四川去看一看。”说到未来,何俊已经有了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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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个生日
  当生命走向尽头,每一个人都希望有家人陪伴。由于环境特殊,很多服刑人员生命的最后一份关怀都来自于这些常年陪伴、照顾、管理、教育他们的民警。
  17日下午,朱阳和民警拎着营养品来看望韩超。面对这种病危服刑人员,民警王荣给他家人打去电话,告诉他们韩超的病情及探望时间。两天后,韩超的亲属来到监区探望他,鼓励他。“对有些服刑人员和家属来说,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王荣说,为了给病危服刑人员送去关怀,帮助监区困难服刑人员,监区成立了“红丝带”社区矫正自治委员会。对民警而言,最难过的事就莫过于看着这些努力想活下去的生命一个个地离去。入狱前是大学生,离世时刚过完20岁生日的方雨给民警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已经预感到自己要离开了,经常说‘我害怕,我不想离开’。”朱阳回忆,为了让方雨过上最后一个生日,监区为他定做了蛋糕。离开那天,方雨的家人没能如期赶到,是朱阳等民警陪他走到了最后一刻。临走前,方雨一直对朱阳说,有这么多人陪着他,他不再孤单,不再害怕,他从心底感谢民警们。“在外面都没人管我们的死活,谁想到在这里还有人给我们治病,天天关心我。要是没在监狱,可能我早就死了吧。”李刚说,在外面时父母都不管他了,在这里却得到民警的关怀。“朱阳监区长就像我的爸爸,刘琥珀教导员就像我的妈妈。”说起这里,记者看到李刚的眼中泪光闪闪。
  在监狱里,朱阳还有一个别号叫“三转”监区长。“转坝子,转病床,转车间。”民警张宝说,每一次值班,朱阳总要叫上服刑人员围着监区坝子一边走一边谈心,就这样,两年多的时间,朱阳和民警将一个个服刑人员从艾滋病黑暗的笼罩中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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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离开却最终留下的他们
  二监区一共有53名在职民警,8人在30岁以下。8人中,尚有6人父母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工作。对他们来说,渴望被理解是最大的心愿。
  王惠告诉记者,几年前,在她父亲的葬礼上,有一个从医的老朋友问起她的工作近况。“我告诉她自己在传染病监区工作,她追问什么传染病,当我告诉她我在艾滋病监区工作时,对话戛然而止,她的表情就是那种惊讶中带着恐惧。”王惠说,这样的情况她都习惯了,但心里还是希望更多的人能理解自己的职业。
  方勇有着差不多的经历。两年前,他去参加同学聚会。“大家见面互相问境况,我就说了自己的情况。没想到吃饭的时候,大家不愿意挨着我坐。后来同学聚会很少通知我,通知了我也很少去。”方勇自嘲道。
  正因为存在这样的危险,刚开始时有个别民警不愿留在这里。“以前有人曾写辞职报告或申请调离岗位,现在不仅没有人离开,还有民警申请到我们这里来。”朱阳一边检查服刑人员信件,一边笑着告诉记者。“我刚毕业就到二监区,当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2012年入职的方勇告诉记者,“刚来时,服刑人员多数面无表情,目光呆滞。他们汇报事情时低着头直接冲过来,还会横眼看你。整个改造氛围压抑,沉重。常常担心自己会感染病毒。”朱阳找到方勇谈心,告诉学习教育矫治心理学的他要学以致用,并给他分析工作中的问题和解决办法。后来,监区成立兴趣小组,为了发挥其专业特长,方勇主要负责服刑人员文化教育工作。“工作有了成就感,现在喊我走都不走了”方勇说。“今后凡是要求你们做到的,我自己首先做到;我自己做不到的,我要求了,你们也别做。”这是朱阳给大家的承诺。有这样的魄力,民警们开始愿意跟着朱阳干。就这样,朱阳带领着这个敢担当、讲奉献、充满正能量的民警团队,坚守在平凡而又不平常的特殊监管执法第一线,迈步向前……
  (文中除朱阳 刘琥珀外 均系化名)
  作者:赵文 梅戈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