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瑶
闭关:研究书法就像搞科研
出生在安徽亳州的一个中医世家,从于钟华父亲往上数,家中五世行医。中医需要用毛笔开药方,父亲常在家里练字。有一次,父亲帮一对结婚的新人写喜联,中途出去了一下,他就拿起笔在纸上涂抹。一位老师看到后,对他父亲说,让你儿子学书法吧,说不定以后要靠这双手吃饭。
不料一语言中。初学书法时,于钟华只有五岁。十八岁迎来高考,却考了个不甚理想的学校。他在家乡涡河边的大太阳底下想了好多天,终于决定放弃正常的求学途径,专事书法。他给远在杭州的著名书法家陈振濂写了封长达二十页的信,表明了自己的志愿。没想到,陈老师很快就给了他回复,同意他去杭州跟随自己学习,但有个前提,就是“要潜心学术”。
1994年,于钟华就这么在人生地不熟的杭州开始了自己清教徒式的闭关苦修生涯,一关就是十年。十年中,他窝在自己租来的小房间里只做两件事情,就是看书和习字。看的书没什么限定,“文学历史哲学心理学社会学,乱七八糟,只要是学问书都看”。那时他没多少钱,还常常带着笔记本上三联书店抄书。陈振濂老师先是开一份书单给他,叫他帮自己买书,后来就干脆说,你去书店看吧,有什么好书就买来给我。于钟华一买买两份,给老师一份,给自己留一份。
十年闭关行尽,于钟华考上了浙江大学,先后获得书法学学士、硕士学位。准备考博士时,又碰上了一位贵人。彼时,德国柏林工业大学校长施泰因·米勒来华做客,因缘巧合地被人介绍给于钟华。两个人聊天聊到很晚,临别时,米勒先生建议于钟华博士改读哲学,因为通过短短几个小时的对话,发现他说话非常注重逻辑性和严谨性,“很有哲学思维”。
从中国传统文化艺术转入西方哲学体系,实在是个大偏转,但于钟华听从了建议,选择了去研究现象学,研究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一入哲学门,他发现中哲和西哲其实并不背道而驰。“现象学和中国很有缘,海德格尔据说就受过老庄的影响,早年还译过《道德经》。”对他而言,最富于启发性的还是现象学“回归实事本身”的理论光芒。“让事物如其所是地显示自身”,这一原理,让于钟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书法。
在当代,书法已经成为一种被用来做形式分析对象的视觉艺术,人们会对一件书法作品品鉴咂摸许久,却忘记书写这件事情本身。而于钟华则认为,书法是一种生成的艺术,应当注重过程。“古人说,‘深识书者,唯观神采,不见字形’,神采是什么?就是他写字的过程在其中的闪现。你看唐代张旭到洛阳去,在墙壁上写字,一时万人空巷。其实字一直在那儿,你第二天去看不就行了?可是大家就要去看他是怎么挥洒笔墨的。还有写怀素的诗,‘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胸中气。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都是在说写字的过程。”
或许是十年闭关的“后遗症”,于钟华到现在一直有种“闭关练字”的习惯。若是在书法上有什么困扰的问题,一连几天都想不清楚的话,他就会把自己关起来,不出房间不下楼,连饭都是学生给送的。在不和外界接触的几天里,他会把所有相关的资料、理论都搬过来,集中对问题进行突破,什么时候解决了,什么时候再出来。从某种角度来看,于钟华这种寻找古法、指导实践的尝试很像是一种科研。对于一般以临帖为重的书法学习者而言,很难意识到自己手中之笔和历代积累的书论有什么关系,更遑论用古人的精妙之语去指导现实的“写”。书论变成一小拨书法专业研究者才会关注的纸面上的纯理论,而大多数人关注的,依然还是“形”而已。
过于关注“形”,会让书法越来越成为远离生活的纯艺术。于钟华认为,现在我们把书法归到纯艺术,乃是从西方传过来的观念。“Art,就是没有任何实用目的的美的创造;但中国的艺术,其实是要把我们生活中美的东西显现出来。”就像王羲之某年在霜降前得到一批美味的橘子,想分享给一个要好的朋友,送去时,随手写了一张便条附在上面,这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奉橘帖》:“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寥寥十二个字,日常的笔墨中透出文人式的雅气和真挚的珍惜,这是那时文人朋友圈最普通的氛围和状态。他们写字,首先是一种生活,亦为了一种生活。如今的书法则是广厦明厅中的展览、比赛或拍卖,早已不具备生活的意义。
于钟华很想仿效古人的这种生活之道。他也有一个“朋友圈”,大家平时会手写一些信件,一来交流情感,二来切磋书艺。他交代学生做什么事情时,也不是发短信发邮件,常常是随手用毛笔写一张字条。他还建议一个种橘子的朋友说,别在箱子上贴“一筐十五斤”啦,不如就贴王羲之的《奉橘帖》,好看得紧。他觉得,手写的东西和打印的东西到底不一样,因为“它有情感”,“在我们现在这样一个被人造物包围的时代、图像化的时代,需要有一些手写的东西去有效地缓解硬邦邦的社会,软化人的大脑和情感”。
采访
手记
书圣也不是天生的
作为一个曾经的书法学习者,我知道学书法绝不是一件轻松的雅事。想象中那种士大夫的气定神闲、挥毫墨定是没有的,初学者只有一沓没格子的毛边纸、一根快要分叉的羊毫笔,伏在一张被墨汁滴得花不溜秋的毛毡上,对着一本《颜勤礼碑》或《玄秘塔碑》没完没了地摹写。老师说了,每一笔都要写得“像”。一个下午下来,右胳膊在纸上全磨成了黑的,洗也洗不干净。
从隶书、楷书练到行楷、行书、草书,是一个人学书法的晋级之道。什么时候功夫全打牢靠了,一笔一画全“像”了,老师说,行,去练《兰亭序》吧!于是,见过了颜筋柳骨,拜谒过了褚遂良虞世南,这才终于有了被引荐给王羲之的资格和待遇,来到奇迹一般的《兰亭序》面前。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短短一篇文章,怎么看怎么好,每一个字都美得出神入化。然而提笔一写,你发现花了那么大气力、打了那么久时间的基础全废了。单说开头的“永”字,书圣写得飘逸灵动,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你模仿得再像,也难免流露出一些伏在地上的呆气。
学书法绕不过《兰亭序》,但一学到《兰亭序》,又很容易出现瓶颈。王羲之实在是太高,《兰亭序》简直成了试金石。写《兰亭序》,不仅要苦练,实在也是需要灵性的。
所以一见到于钟华,我就请教他,为什么我写了那么多字,虽然形似了,但还是没有神呢?他说,人三十岁前和三十岁后是不一样的,三十岁前观察能力和模仿能力比较强;等受过严格训练,学成了规矩,到老了就能“变”,能把握住规律性的东西,然后从里面跳出来。我回去翻翻资料,发现《兰亭序》是王羲之五十来岁时写的,还是酒醉之后正在兴头上超常发挥的,方悟到书圣也不是天生的书圣,书圣也有他的私房宝贝。
他的很多想法听起来都很有意思。比如黄庭坚是书法的“罪人”,宋元以来的书法临摹法都不可取,顶级书法其实有“内传”,书法是道术不是技术、是生活不是纯艺术……《百家讲坛》最热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于钟华在最近还是掀起了一股书法风潮。他讲的回归晋唐听起来仿佛很遥远,但并不显得玄乎,倒是很实用,简直像是把王羲之、颜真卿、苏轼们请来给你手把手教书法,横怎么写,竖怎么写。
他和书法界一些主流观点的分歧大概也在这些地方。之前从没有人这样教过书法,我作为一个曾经的书法学习者,也从没听过这样的教法。所谓书论这些东西,我不是从书法课上听到的,而是从历史课上听到的——作为一句一笔带过的某朝文化艺术成就。我从没想过这些天机一般的话语能用来指导书法写作。
可是于钟华就是这么做的,层层剥茧,揭秘天机。现在反过来想想,应当是有道理的,那些顶尖书法家没有点儿心得诀窍,怎么能当顶尖书法家啊?未满三十,还得去好好打牢基本功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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