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兄妹的乡土之恋(组图)

　　张 鹏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绿树白花的篱前，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而沧桑的二十年后，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微风拂过时，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当年，韩家兄妹离开昌平深山里的黄土洼村时，正是上世纪80年代，席慕蓉的这首《七里香》正流行，年少的他们读来并无太大感触。在外漂泊几十年后，看过了世界的精彩，也经历了人生的波折，早已是名副其实的都市人，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选择回归故土山村。再读这首诗，才深深理解了那种归来的迫切。
　　曾留学日本学习建筑的哥哥韩冷在村里搭建起一排大屋，建起了一座“村史博物馆”，想为即将消失的古村留下印记；已经成为作家的妹妹韩瑞莲用了3年时间，拍摄山村上百种野花集成图文画册，想保留住家乡的美丽。他们用这样的方式回归故土，寻找灵魂安宁的栖息地，因为他们觉得“有故乡可以回的人，是幸福的”。
　　大山深处的博物馆
　　从市区开车两个多小时，进入昌平和河北交界的层层叠叠的群山，满目都是青翠，即使公路已经修好，可是成直角转折的山路还是十分考验驾车人的技术。不知驶过多少个急弯，峰回路转，一段古长城和一个小山村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个仅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名为黄土洼村，这一带的先民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现在还留有燕长城的遗址，明长城也在此修建，附近住过戍守的将士。古村位于海拔900多米的群山深处，林木茂盛，野花遍地，少有人来，依然保持着自然原始的风貌，令人有“世外桃源”之感。
　　步入村中，花树深处，显露出一片房舍，青砖灰瓦，原木本色的廊柱和窗棂，既有村居的质朴，又带着明显的设计感，门楣上挂着横匾“黄土洼村史博物馆”。博物馆大门紧锁，窗上贴着主人的电话。
　　接到电话不到5分钟，博物馆的主人出现在我们面前，韩冷先生，灰白的头发，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和我们印象中的“村民”形象相距甚远。
　　52岁的韩冷16岁离开家乡，三年前重新回到村里居住，博物馆的后面就是他家的祖宅，他出生的房子，一个大院，几间老屋，石头围墙，典型的村居，如今他和80多岁的父母生活在一起。
　　走进博物馆，只见墙上贴着村庄历史的介绍，无论是抗日往事还是知青故事，都是来自村民的口述，这些都是韩冷自己采集整理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里随意摆设的各种老物件，他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介绍，那个巨大的像水车一样的东西是用来脱谷粒的，还有各种锄头、犁铧、藤条编织的筐。“我们这个山村别看人很少，但一直从事农耕，很多年一直延续着那种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这些农具一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还在使用，后来逐渐被机器代替。如今，年轻人都离开大山到城里去了，从事农耕的人越来越少，先辈留下的这些农具和农耕历史只能走进博物馆了。”
　　韩冷还收集了不少当地村民的生活用品，木桌矮凳，瓷碗陶盆，木制的压饸饹（一种面食）的工具，还有小孩的花袄，老人的毡帽……“我们这个村子海拔高，冬天非常冷，所以服饰不同于城里，尤其是这种羊皮袄裤，还有自己做的轮胎底的鞋子，省钱又结实，都是我们山里独有的。”博物馆里的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是韩冷自己掏钱从老乡家里收购的，他一直遗憾很多东西没有收到，眼看着变成了劈柴被烧掉，而村里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屋不久前也被拆了，更让他痛心不已。
　　这个古村的人口正在减少，老屋也在逐渐拆除，像很多北京郊区的古村一样，它正面临着消失的命运。“人没有了，历史就断了，我想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算是京郊山区的一点社会生活史。我想为家乡保留一些痕迹，人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这是韩冷建这座村史博物馆的初衷。
　　为家乡的英雄立传
　　不久前，韩冷刚购置了一套摄像装备，打算开始一个更为宏大的计划——为家乡的英雄立传。
　　村史博物馆里有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抗战历史，韩冷对这一部分特别感兴趣。“我们这一带，是南口战役的主战场，当时山谷里埋葬了很多将士的遗体，都是无名英雄。南口战役之后，这里就成了八路军的敌后抗日游击区，活跃着好几支部队，我们这个100多人的小村子，当时就有13个人参军打日本鬼子去了。”
　　当年村民大多参加的是北岳军区第三分区独立营，韩冷的父亲就是独立营一连的通讯员，当时在昌平、门头沟、河北怀来打游击的独立营战士一共三四百人，韩冷想把这些老兵或者他们的家人尽数找到，记录下家乡这支英雄的队伍。“即使在我们这个世外桃源一样恬静的小村庄，一旦遇到外敌入侵，人们还是勇敢地拿起武器保卫家园，这段历史，不应该被忘记。”
　　寻找老兵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带着设备，韩冷独自一人翻山越岭，找到那个村庄的时候，却被告知这家人早已经不知搬到何处。一年过去了，韩冷终于找到了30多个独立营战士，把访谈拍成了影像资料，他还将继续寻找下去。
　　说起这些战士，韩冷像说起家人一样亲切，最有名的一位是本村的赵得旺，1940年入伍，任平西抗日根据地十一分区独立营连长，外号“赵大胆”，韩冷的父亲比他小几岁，当年和他一起摸过鬼子的炮楼。这个“赵大胆”杀敌无数，屡立战功，却牺牲得非常惨烈，他是1947年和怀孕的妻子一起回乡时被村里人告密，遭国民党反动武装抓捕，夫妻二人被铡刀斩下首级，挂在怀来城头示众。他的妻子被害后腹中一对双胞胎竟然降生，但无人认养最终死去。英雄和告密者，荣耀和耻辱 ，在这个小山村同时上演，令人唏嘘。
　　为了纪念英雄，韩冷出资请来了专家，按照家人口述复原了村中的两位烈士赵得旺和刘志魁的肖像，重现他们风华正茂的样子，肖像贴于村史博物馆，用红字写下“让我们向英雄的父辈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