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时任八路军115师师属独立团团长的杨成武，依然清楚地记得1937年9月23日那个炽热的中午。

山西省上寨村，“近百名干部聚集在一个小院子里，军装都汗湿了，墙角有个大水缸，边上放着几个粗瓷碗，谁渴了可以去舀凉水喝，但大家静静地坐在台阶、泥地、破砖上，任凭汗水往下淌，没人走动。”

115师连以上干部齐聚一堂，由师首长进行战前总动员，由于这是八路军出师抗战的第一仗，副师长聂荣臻特地强调：“这一仗必须打胜，打败了或打个平手都不行！”

“时间紧迫，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杨成武回忆，“这时连、营干部‘轰’地一下围住水缸，互相拥挤着，发出响亮的‘咕咚咕咚’咽水声和舒畅的喷嚏声，然后一个个说笑着大步赶回驻地，等我挤过去喝水时，那口水缸已经快见底了。”

1937年8月22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式公布了红军改编的任命，在陕甘宁边区的红军主力部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下辖115、120、129三个师，朱德、彭德怀任正、副总指挥。由于华北战局危急，9天以后，115师从黄河西岸的韩城县芝川镇渡过了黄河，栉风沐雨，日夜兼程，向晋东北战线挺进。

9月中旬，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向内长城线逼近，企图突破平型关要隘，歼灭第二战区部队。9月20日，第五师团二十一旅团一部由灵丘向平型关进犯，八路军总部按照中共中央调整战略部署的指示，令115师进至平型关以西的大营镇待机，准备侧击进犯平型关的日军。

师长林彪在反复勘察地形之后，确定在平型关东北关沟至东河南村长约13公里的公路两侧高地设伏，将进犯的日军歼灭。

战斗在9月25日拂晓打响。

进入伏击地点的是日军第五师团第二十一旅团的后续部队，他们乘汽车100余辆，附辎重大车200余辆，沿灵丘—平型关公路由东向西开进，由于他们一路之上横行无忌，居然骄狂到在行军中没做任何临战戒备，有说有笑地进入了115师预伏地域。

林彪亲自下达了开火命令。他身旁的聂荣臻看了看表：清晨七点整。

刹那间，两侧寂静的山岗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机枪、步枪、手榴弹、迫击炮一齐发射，将公路上的敌人打得人仰马翻，由于道路狭窄、又刚刚下过雨，满地泥泞，日军的车辆、人马拥挤堵塞，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下挨打的份儿，很久才组织还击。

“抗战初期的日军，大都经过严格训练，他们战术熟练，枪法准确，野战服与秋庄稼颜色一致，便于隐蔽……他们侵入华北以来，因而骄气正旺，枪一响，敢打敢拼，十分疯狂！”杨成武这样回忆道，“而我们八路军呢，出师以来，士气正旺，满怀民族仇恨，正憋足了劲儿要给敌人一个痛击，两军交手，构成了一场浴血恶战！”

准确地说，交战双方都对对方有误判。国内革命战争期间，红军在气势上对国民党军队呈压倒性，“只要冲到国民党士兵面前，大喝一声‘缴枪’，他们多数会把枪一扔，伏地投降，没几个拼死顽抗的”，但日军不一样，战术好，训练有素，攻击力强，刺杀技术也很过硬，第五师团是日军精锐，素有“钢军”之称，从骨子里看不起中国军队；而日军进入华北以来，攻城略地，长驱直入，和国民党军队打过的几仗，都轻易取胜，以为平型关出现的中国军队同样不堪一击，问题在于，八路军115师改编自红一方面军主力，这是一支经历过万里长征，在长征中平均每天急行军五十公里以上，遭遇战斗在四百场以上的百战之师，单论作战经验的丰富和战术素养之高，堪称全亚洲最强悍的陆军。

结果双方都出现了“没想到”：整个平型关伏击战，八路军消灭日寇1000多人，居然没有抓到一个俘虏；日军在自恃最强的白刃战中一败涂地，2营5连连长曾贤生一个人挑死十多个日本兵，战后日军幸存者说：“当面之敌均为20岁以下的少年兵，作战勇敢，远非以前遭遇之敌可比。”

这一天是个周六，正在西安的八路军办事处采访的英国记者詹姆斯·贝特兰，傍晚遇到一个从总部来的小红军，“大胜仗，大胜仗”，他喊着，红色小脸上布满了热情，“日军在山西北部战败！”

贝特兰记述道：“欢呼的群众围住布告板，这是表示，（抗日战争）两个月来，日本兵所吃的第一个真正败仗……平型关之战不仅是八路军和日军的第一次作战，还是对中国其他军队的一课实际的战术教程。”

三天之后，板垣征四郎率领7000人由灵丘西进，先头部队目击了三天前的激战留下的残迹，在《滨田联队史》中留下了这样的描述：“一刹那间吓得停步不前，一百余辆汽车惨遭烧毁，公路上有新庄中佐等无数阵亡者，以及被烧焦躺在驾驶室里面的尸体，一片惨况，目不忍睹，宛如地狱图画的悲惨场景……士兵们因饥肠辘辘和震惊而意气消沉。”

一个月后，贝特兰在一间没有生火的窑洞里采访了毛泽东，在他看来，这个高高的、略微有点驼背的人，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爱吃辣椒、爱抽“老刀牌”香烟，“和他谈话的时候，任何人都会感到一个异常优越的头脑，活泼而稳健地沿着有条不紊的思想的线索移动着。”

在谈到“八路军的战术和战略问题”时，毛泽东简明扼要的表述了他的思想：“我们不怀疑使用一部分防御兵力做正面的阵地战的必要，但是我们的主力必须用在敌军的两翼，执行侧击和包围，把握住主动地位而袭击孤立的敌军……中国军队近几个月来军事上失利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采取了错误的战略和战术，八路军所采取的作战方式叫做‘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毛泽东认为：战争的第一原则是保全自己和消灭敌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任何消极的、机械的战斗方式都应该废除。

采访结束时，毛泽东将贝特兰送出窑洞，“在那漆黑的天井里我们握手告别，毛泽东还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在夜色中，用一种泰然自若的姿势仰望着耸入云霄的悬崖。”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