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文人的较量 (6)
这年,神宗二十一岁,年龄段接近于苏轼,趋同的可能要大些,也许这是王安石担心的因素。果然,赵顼很开明,很开放,“上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据此,“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苏东坡逮到这样一个进言的机会,自然也是毫不客气,直奔主题。虽然,没点出王安石的名姓,神宗不是糊涂蛋,明白他“三不”、“三太”的锋芒所指,不得不“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
说到官场斗争,只要是这种你背后整我,我背后整你的小动作,就不能以正义或非正义,善良或不善良这些通常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因为其中所夹杂着的个人意气,嫌隙是非,私衷隐情,偏颇怨尤之类见不得阳光,上不得台面的货色,很难以好、坏、对、错来判断。苏东坡是否还给神宗说了一些未便在这篇文章里和盘托出的东西,后人自然无法了解,但王安石显然获悉一些情况,才赶紧跑到神宗那里去消毒。现在回顾这位大改革家、大思想家,也有其可爱可笑之处,只要一碰上苏轼,就捺不住地神经质,就捺不住地肝火旺,就捺不住表现出文人的气质来。
看来王安石虽是伟人,更是常人,他还真是急了,据《长编拾补》卷四,此人进宫,直捅捅地就问神宗:“ 陛下何以召见轼? 上曰: 见轼议学校贡举,异于诸人,故召见之。 对曰: 陛下如此错矣。人臣以得召见为荣,今陛下实未知臣何如,但以臣言事即召见,恐人争为利以进。 ”王安石也不在意这种教练训斥球员的口吻,神宗听了能否受用,幸好这位陛下指着他变法图强,来挽救这个帝国,也不好太在意这个说话不拐弯的参知政事。不过,还是建议王安石:“轼宜以小事试之,何如?”没想到,本来面孔赭黄的王安石,越发黑沉下来,一脸墨色地说:“陛下用人,须是再三考察,实可用乃用之。今陛下但见轼之言,其言又未见可用,恐不宜轻用。”神宗此时需要王安石大于需要苏轼,也就不再坚持起用先帝重用过的才子。
过了不久,六月二十七日,朝廷命举谏官,张方平举李大临与苏轼,神宗估计王安石会亮红灯,干脆压下。王安石一而再,再而三地阻难,如果苏轼聪明,适可而止,这位同行也许会高抬贵手,给他一条出路。可苏东坡属于那种比较在意人格,在意自尊的文人,点头可以,鞠躬办不到,问好可以,请安绝不会。你可以说苏很傲岸,你也可以说苏有骨气,中国文人患软骨症者固多,但也不全部都是鼻涕虫。王屡次三番用行政手段压苏服,想让苏服,苏还就偏不服。八月十四日,苏轼担任国子监举人考试官,虽然这是一次临时差使,他还是利用这个机会,表现了他对王的反抗。这种文字游戏式的反抗,根本不顶屁用,但是,一个人连这点不顶屁用的声音,也发不出来,岂不是太窝囊,太孬种?这是一道极具反讽意味的策论题目:“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灭。事同功异,何也?”试题一发到考生手里,无不会心而笑,连贡院的兵卒都看出名堂来了,王安石哪里能忍受这样公开的挑战,大冒其火。
所以,接下来的十月初七,司马光上书,举荐苏轼为谏官,这本是极有可能的安排,火大的王安石,对与他平级的同僚提出来的方案,照样也给毙了。十一月初六,蔡延庆、孙觉并同修起居注,神宗想起用苏轼,无论如何,苏轼是他爷爷宁仁宗选拔的才俊,是他老爹宋英宗赏识的才子,但王安石跳出来反对,把他对苏东坡的不满,大大地宣泄了一通。据《长编拾补》云:“王安石曰: 轼岂是可奖之人。 上曰: 轼有文学,朕见似为人平静,司马光、韩维、王存俱称之。 安石曰: 邪检之人,臣非苟言之,皆有事状。作《贾谊论》,言优游浸渍,深交绛灌,以取天下之权。欲附丽欧阳修,修作《正统论》,章望之非之,乃作论罢章望之,其论都无理,非但如此,遭父丧,韩琦等送金帛不受,却贩数船苏木入川。此事人所共知。司马光言吕惠卿受钱,反言苏轼平静,斯为厚诬。陛下欲变风俗,息邪说,骤用此人,由士何由知陛下好恶所在。此人并无才智,以人望,人诚不可废。若省府推判官有阙,亦宜用。但方是通判资序,岂可便令修注! 上乃罢轼不用。”他的这番怨言,既有不实之词,也有道听途说,但更多地让我们窥见其内心深处,撇开政治之外的那种文学家的较量。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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