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别人的黄城池,我的纸鱼缸
2016年3月31日(匈牙利当地时间),匈牙利作家、诺奖得主凯尔泰斯去世。7月14日,匈牙利作家艾斯特哈兹·彼得去世。当这两条消息通过微信被刷出来时,我的脑海里总是翻转着这样的念头:不知远在匈牙利的作家、翻译家余泽民此刻怎样?难道今年是他的悲伤年?
如果没有这两则消息,他应该是欢喜的,因为他的新长篇《纸鱼缸》今年问世。一个发生在陌生异域的华人故事,同时也成为了那个国家历史与现实的投影。读者还不难感受到,几位特殊作家作品在其中的隐隐身影。
一个在异国他乡致力于文学翻译的人,所接触的作品与人同时也给了他重要的文学营养,这起着精神导师作用的,就有今年去世的这两位匈牙利作家。微信约请他写这篇纪念文章,我希望他写出作品、人、自我与一座城市历史与现实的交会。我相信他能做到,因为在《纸鱼缸》写作中,他已经完成了这个意旨。(编者)
“香槟黄色的有轨电车带着斑驳锈迹、拖着金属的噪音穿行在黄色外墙、灰蓝色屋顶、深门高窗的旧宫殿之间,丁零零,人们在两站地之外就能听到它们在朝这边驶近,难怪在大环路边的和平饭店或小环路边的奥斯托利亚饭店下榻的客人总是抱怨:只要午夜的末班车还没有走过,他们就抱着枕头痛苦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就又被该死的头班车吵醒。有轨电车驶过时,蹲在国王大街宠物店鸟笼内打盹儿的那对凤头鹦鹉,也会随着铁轨的震颤在吊杆上习惯性地扑棱两下翅膀。”
这段文字,是我新创作的长篇小说《纸鱼缸》的开篇,关于布达佩斯——这座我定居已久的城市。黄色是古城最基本的色调,从里到外,从近到远,从我到他,从眼前到历史。
二十五年前的深秋,当我拖着跟我肉身等重的皮革箱跳下列车,踏在布达佩斯东站的水泥站台上时,那一刻的兴奋驱赶走颠簸一周了的倦顿和离家的伤感。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东站尚未修缮,黄墙斑驳,玻璃灰蒙,站台坑洼,殿宇般高大的拱形棚顶令人震撼,让我联想到《列宁在十月》中攻打冬宫的画面,联想到《火红的年代》中蒸汽升腾的炼钢车间,还有伦勃朗黑中透光的炭笔速写。东站的黄墙,给我留下对这城市的第一印象,后来的记忆,都是在这个画面上的层层叠加。
这里的建筑多是奥匈帝国时代留下的,确切地讲,是幸存下来的,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战火。无论巴洛克、新古典、分离派还是包豪斯,在层层涂盖的墙漆下藏匿着两次世界大战或冷战的弹孔;最外一层漆是1989年后刷上去的,刷得草率、粗糙,就像在烧伤病人的疤痕上涂脂抹粉。常能见到这样的街角:朝向主街那侧墙刷得光鲜,但一拐过街角,时光便逆行了几十年,朝向辅路的那侧灰头土脸,皮开肉绽,在剥脱的墙皮下裸露出砖石、电线、生锈的管道和松动的砂浆。《纸鱼缸》里,虽然是欧阳霁青形影相吊地走在街上,但他是透过我的眼睛:
“这城里的一切都带着黄色调,金黄的阳光投下赭黄的乱影,昏黄的路灯招来土黄的夜蛾,春天的公园里开满俗艳的黄花,秋季枯叶满地,草皮黄绿,连空气中的味道都是黄色的,弥漫着河水的铁锈味和腐烂植物的尖酸气息。马路上到处打着沥青补丁,挖了又填,填了又挖,总有破裂的管道,总有要换的电缆,暴风雨中总有老树连根拔起;这条街上的猫脸石被挖出来铺到那条街边的停车位上,那个街头的死树被刨出来做成长椅摆到这个街头。佩斯的街道在照片里很美,可在照片外又臭又脏,在街边、门洞、电线杆下或有汽车轱辘停过的地方,黄色的屎尿随处可见,不仅是狗的,还有酒鬼的、乞丐的和夜生活后的年轻人的,不管清洁工怎么用扫帚扫、高压水枪冲或撒消毒粉都无济于事,白色的消毒粉很快变黄。一个城市里孤独的人多,狗也会多,金毛犬大丹犬巴哥犬贵妇犬腊肠犬拳师犬水猎犬波尔多犬法老王猎犬西班牙犬爱尔兰犬博美拉尼亚犬,一位麦秸色长发的女郎牵着黄褐色皮毛的维斯拉走在乌黑闪亮、凹凸不平的猫脸石路上,她和它存在的傲慢气场足可以统治整条空巷,而一个黄皮肤的人走在黄色的街上,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
这确实是我头几年心境的写照,流浪在别人的城池里,生活中的所有一切都新鲜而陌生,无论距离我多近,但都隔了一层玻璃。我是局外人,即使不是,也是鱼缸里的鱼跟鱼的关系。现在,当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后,当我能够沉下心来用安静的文字描述它时,我感觉到的已是自己皮肉上直接的痒痛。在这座别人的黄城池里,我已变成一粒有机的灰砂。(下接34版)
(原标题:别人的黄城池,我的纸鱼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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