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太行山上盲艺人:就这样一直唱下去

新华社太原9月27日新媒体专电(记者王菲菲)在太行山的沟壑里,常年行走着一群“没眼人”。他们拄着导盲棍,背着行军包,排成一字,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肩膀上,蹒跚而行。到一个村子,他们就停下,演奏、歌唱,唱的是太行山上流传了千年的民歌小调。这样的场景,已持续近80年……

向天而歌

左权盲人宣传队队员在山西省襄垣县演出。 新华社发

山西省左权县小会村,盲艺人们一进村,平静的村子就热闹起来。

听说今天演唱,村民们高兴地跟着盲艺人来到空地上。两张桌子一拼,放上十来把凳子,10个盲艺人坐下后开始掏出乐器。

“咚咚哩咚哩咚锵……”鼓点打起来,镲也拍起来,二胡唢呐相继演奏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靠拢过来;妇女们抱着小孩,男人们抽着烟,老人们则在盲艺人旁边找个凳子坐下。

几首曲子演奏完,盲艺人们仰着头唱了起来。“正月里过大年,大年初一头一天,正月十五是半个月,半个月正好十五天……”这首传统民歌《大实话》唱得村民们哄堂大笑。

每次在村里演出,除了唱传统民歌之外,还不时穿插上宣传当前政策的歌。那天,盲艺人们演唱了倡导廉洁的歌曲——“新时代,新风尚,大操大办不提倡……”歌词由当地文化局编排,调子还是传统左权民歌的调。

尽管现在村里人的娱乐活动多了,但一年能听上两回盲艺人的歌,在他们心中仍然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再唱一小段吧。”盲艺人唱完时,村民们还是不让走,他们从家里拿来暖壶和碗,让他们喝水润润嗓子。

“正月里梅花开,花开人人爱。光棍有心采一枝,拿回家去没人戴……”演出在队长刘红权的《光棍苦》中结束。唱罢,人群中一片寂静。一位80多岁的老大爷抹着眼泪默默走开了。

《光棍苦》唱出了盲艺人们的辛酸,也正是这首歌,让他们走入了音乐学界的视野。2003年夏,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田青教授到左权采风。昏黄的灯光下,刘红权的一曲《光棍苦》让田青泪流满面。

“他们唱得是真情实感……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看见过这个世界,他们是向天而歌,向着自己看不见但是真切感受到的世界唱……”田青称他们是“活着的阿炳”。

流浪人生

左权盲人宣传队成立于1938年。据不完全统计,有名有姓记录在册的成员有81人。如今,盲宣队共有10人。

   左权盲人宣传队队员药成江、张林庆和李永兵(从左至右)在山西省襄垣县演出 新华社发

今年47岁的刘红权先天失明。他母亲也是盲人,盲艺人们每次到县城演出,都会住在他家。“那时候娱乐不多,盲宣队来了就跟过年一样。”刘红权说。

后来,刘红权上了太原盲校,毕业后在太原一家洗浴中心做按摩。他很想跟着盲艺人一起去唱歌,但父亲坚决反对,怕他受罪。直到1995年,父亲去世,刘红权才最终跟着盲艺人走了。为此,他与一位盲姑娘分了手,开始了奔波的人生。

每年正月二十六,他们集合在一起排练半个月,然后开始下乡。白天赶路,晚上演出完就在村里住下,第二天又向下一个村子进发。到4月份,各自回家把冬天的衣服换了,再集合起来下乡。一走又是大半年,到了10月再换一次衣服,一直到腊月23才能放假回家准备过年。

盲宣队生活很苦,却是这些盲人们为数不多的一条活路。

“在家生活不了,要是生活了,干嘛还和驴一样每天背上铺盖走呢。”15岁失明,今年45岁的李永兵说。

同龄的王树伟则是先天失明,从来没上过学,17岁之前一直在家放牛。“别人能看见牛和草,我看不见,可费劲哩。”加入盲宣队后,王树伟很快成为其中的佼佼者,还曾担任队长。

“有时候觉得很快乐,有时候也觉得很不容易。”王树伟说,以前盲宣队有个鼓手名叫陈限庆,外号“肉三”,足足有200多斤重,他最怕过河了,“过河的时候,他就趴下来,让前面的人拉着走。”

面对这样艰辛的生活,他们会抱怨命运,但更多的则是感恩。

盲艺人们在太行山上吃千家饭,每一碗饭都要村民端到他的手里。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这辈子是报答不了你了,下辈子好歹睁开眼,也给你端一碗饭……”

  左权盲人宣传队队员王树伟在山西省襄垣县演出。 新华社发

“太阳开花”

左权民歌起源于南北朝,从劳动号子发展成为人们在耕地、放羊、恋爱、婚宴等日常生活中的一种交流方式,民歌曲调中尤以开花调最为优美动听。开花调采用比兴手法,上句咏物,下句抒情,任何物件均可开花,如“豆角角开花弯回来,不想走了你返回来”等。

盲艺人们被田青发现后,开始走出太行山,到各地去演出。他们从没想到,这种近一个世纪的生存方式,竟将最原生态的左权民歌保留了下来。2006年,“左权开花调”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我仿佛看到太阳开了花!”在北京演出结束后,听着雷鸣般的的掌声,刘红权激动地说。

回到太行山的盲艺人们获得了更多尊重,生活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队员们搬到了城里,住进了廉租房,队部由破戏台变成了四合院;每个队员都享受低保,交上了养老保险。“活到了这程度,不赖了。”李永兵说。

尽管生活有了巨大变化,但盲艺人们行走太行山为老百姓带去欢乐的传统没有变。“他们听惯我们唱了,内容上是家长里短,能唱到他们的心里。”刘红权说。

“只要老百姓爱听,我们就一直唱下去!”今年65岁的陈玉文是最资深的队员,虽然吹起笙来已明显吃力,但他还是愿意跟着盲宣队。“41年了,耍惯音乐了,还想和他们一起耍,走村串户,快乐得很!”

据说,以前要进入盲宣队还要考试,但现在,大多盲孩子嫌太苦,不愿意干这行了。目前,盲宣队的成员中,年龄最大的65岁,最小的也40多岁了,谁来接班成为一个问题。为了让左权民歌传唱下去,今年3月,“刘红权民间音乐传习所”在晋中特殊教育学校开班了。盲艺人们相信,有了接班人,太行山上的“开花调”就会一直唱下去。

(原标题:太行山上盲艺人:就这样一直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