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大留学潮:记动荡时代的逐梦青春》,作者:张倩仪,后浪出版社策划,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1900年义和团排外导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是中国一桩大悲剧。此后中国要分39年向八国赔偿白银4亿5000万两,称为庚子赔款。这巨额赔款之沉重,虽然比不上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赔款,但中国平民承受压榨四十多年。当时中国没有能力像德国那样闹成第二次世界大战,只能不断赔偿,亦不断谈判。所幸中国未致沉沦不起,还用美国退还的一部分血汗钱建立了一间清华大学,成为中国留学史、教育史上的奇葩。

建清华大学是中国人的意思,清华大学的前身出自用庚款去美国留学的安排。这源于美国同意退还多出的赔款可用在教育上,尤其是挑选学生去美国留学。有了美国的先例,中国政府和民间又努力运动其他七个国家退款。为了竞争对中国的优势,后来好几个国家都有类似的安排。不过所谓退还庚款,不是不收取,而是中国每年赔了,由该国再退还,所以用庚款留学,实际上仍是用中国人民的血汗钱去外国读书。

美国退款

美国为什么要退还庚款,而且提倡用于留学呢? 这是国际角力之下的因缘际会。

事缘中国开始赔款不久,美国国务卿就在国内透露美国获得的赔款本来过多。1904年底,驻美公使梁诚跟美国交涉以白银支付赔款,从美方明确得知赔款过多,于是上奏外务部,提出向美国交涉取回。中美两国开始了就退还过多赔款的磋商。

美国是后起的工业国,又不及日本近水楼台,因此在欧洲列强及日本加紧谋求瓜分中国的局势中,显得落后。如果中国灭亡,沦为各国的殖民地,美国很容易被摒出门外,工业品亦会失去一个东方大市场。因此美国在义和团事变前后一直提倡门户开放政策,谋求平衡局势,不使中国被瓜分。中国民间负担沉重的战争赔款,容易滋生仇外情绪,也容易产生社会动乱,这对美国亦有不利。因此在驻美公使梁诚的游说之下,美国退还庚款有了利益基础。

不过赔款是既得的钱财,中国拿回去之后,对美国有什么好处呢?这自然是美国关心的。虽然,在外交口吻上,梁诚坚持中国怎么用自己的钱,跟美国无关,他的奏章中说“如何用法则是我国内政,不能预为宣告”,但是实际要促成退款,也不能不考虑美国的要求。他认为若果用于教育,包括在中国兴学及派学生留学,可较易争取到。

美国提出用这笔钱送学生到美国读书,这固然是兴文教,同时也可以培养亲美的中国人才。伊利诺大学校长詹姆士赞成退款,1906年他给美国总统罗斯福的备忘录说:

哪一个国家能做到教育这一代的青年中国人,那个国家就将由于这方面所支付的努力,而在精神的和商业的影响上,取回最大可能的收获。如果美国在35年前已经做到把中国学生的潮流引向这一个国家来(按:指容闳安排的幼童留美),并能使这个潮流继续扩大,那么,我们现在一定能够使用最圆满最巧妙的方式而控制中国的发展。这就是说,使用那知识与精神上的支配中国的领袖的方式!商业追随精神上的支配,比追随军旗更可靠。

这不以军队而以精神支配达致商业成果的断语,真是可圈可点。而清华留美生梁实秋晚年时处身台湾,读到这备忘录,不禁感叹“以教育的方式造就出一批亲美的人才,从而控制中国的发展。这几句话,我们听起来,能不警惕、心寒、惭愧”?

美国庚款退还最早,在各国的退款安排里,美国退款的使用安排也最周详有效,这是美国人和中国人角力又合作的结果。撇开美国退款的政治用心,由于中美双方角力,以及中国知识界努力反制,美国退款确实为中国培养了不少人才,令军阀混战下的中国定期有一笔相对稳定的钱,发展科教事业。

退款最显著的开支和成就,首先是公费留美的大潮,然后是最终育成清华大学。除了1910年实时选考180人去美国之外,到1925年为止,为留美做预备的清华学堂所招的学生,毕业后都可以留学美国,十多年间达1000多人。但是留美的费用毕竟不便宜,中国人不想片面依从美国的安排,所以参与其事的中国教育家很早就谋求更上一层楼:在中国发展大学教育,而派大学毕业生去美国读研究院。几经波折,这一安排成真,1925年清华学堂转为大学,还聘请四大导师开设闻名一时的清华国学研究院,进入一个新阶段。

半官费

庚款留美也不只是清华学生或考取庚款生的禁脔,清华还有发放半官费的制度,补助自费生。只要有美国大学的成绩单证明成绩良好,加上教授推荐,就可以申请。每个月领清华官费生生活费的一半,但年限比较短,多是一两年。清华前后共计向近500人发过津贴。

半官费批核的效率也高,半年就有结果。文学家冰心就曾申请过。她填了申请表之后,只上了九个星期的课便病倒了,没有参加期终考试,但几个教授都在申请表上写上优秀的考语,于是糊里糊涂地得了每月40美元的零用钱。她本已有美国大学的奖学金,可供学费和膳宿。

清华以外的美国庚款用途

清华学堂改为大学之后,不再保送毕业生去美国留学。从1933年开始,清华又用庚款送学生去美国深造,这次开放给全国大学毕业生申请,称为留美公费考试,每年规定主修科目,由教育部与清华共同考选。这个考试一共办了六届,竞争很激烈,前后资助了200名学生。考取的人都是成绩优秀的学生,已读过研究院,或者已在做助教。

清华亦有与外国签约,选派清华学生去欧洲读研究生,国学家季羡林和数学家陈省身都因此在30年代去德国,虽然生活费远不及公费生,但是对当时进修机会不多的学生也是难得的机会。

美国退还的庚款也不止用于留学。1924年退还第二批退款,当时为了这一笔退款而忙着运动的人很不少,包括画家徐悲鸿想用来购买艺术品,中国科学社的人认为应该拿一部分来办科学事业。管理款项的基金会最后议定用来补助有成绩的机关做科学的研究、应用和教育,以及永久性的文化事业,主要是图书馆。所以画家徐悲鸿想设立法国雕刻家罗丹的美术馆,用一部分庚款买罗丹的作品收藏于中国,自然就没有回响了。缓不济急,到1920年代中后期,科学事业还是中国的救国希望。

庚款留学与其他国家

美国退款的安排,其他国家也有意仿效。英、法、比利时都有用少量庚款资助留学,但是资助的人数有限,所以大家讲庚款留学,都讲美国和清华。清华以外的留学资助多数凭考试选才,因此不会像清华学校收生那样,因应每省赔款的比例分配名额,于是考取的就以沿海各省的人为多了。

日本也有退还的谋划,但是波折最大,最后中国委员愤而全数退出。

此外,苏联革命成功后,在1919年宣布放弃庚子赔款,中国省了1亿8000多万两,所以没有退还的问题。但国民党要人胡汉民对党员说,莫斯科中山大学的经费用的是退还的俄国庚款,学生都是中国政府派去,主权似应操之在中国。这个讲法未必准确。

英国

英国早在1912年已有意仿效美国,但直到1917年英国希望中国对德国宣战,该建议才得到财政部同意,而怎么用、怎么管理又成为角力点。双方政府力争控制权之余,中国教育界则力争用在教育上。拖了十多年,1930年两国才达成协议:英国庚款分为补助和投资两部分,补助部分的53%用于教育和科研;投资的部分,是借钱在中国办铁路及其他开发项目,借款的利息才用于教育。因此留英教育经费实际上只占到退款的15%。

中国教育界用这些钱,举行留英公费考试,也是规定招考的科系,以理工科为多。虽然总计只派了193人,但是它是最难的考试,入选者成绩很好,有研究基础,思想比较成熟,又有董事会帮忙,协助考取的人选学校。

1939年欧战爆发,这个庚款留英计划曾经受阻,当年考上的钱伟长等被安排转学到加拿大。可是临上船的时候,他们发现签证上有日本的签证,当时中国已全面抗日,于是学生全体罢去,气坏送船的英国人。这批学生延误到年中才启程。

以中国当时的支绌,学界、教育界经费短缺,有人脉关系的,常常运动以获得庚款资助。社会学家费孝通说,抗战时期搞调查研究的条件十分恶劣,经费也很困难。老师吴文藻从搞到的中英庚款里拨出一点钱给他们。

法国和比利时

法国和比利时接壤,又都有法语的背景。中国跟两国都曾商议用部分庚款合办大学,但是两国退还的庚款只有少量用在教育上。无论中法或中比合办的大学,都不是全数由庚款支持的。

在里昂的中法大学,中国人简称为里大。初办的时候,情况非常复杂,中法两国正就法国实业银行倒闭以及金法郎案而谈判。到1926年情况明朗,里大才开始得到部分庚款资助。所以这家命途多舛的大学起初根本没有庚款,经费由北京政府、广东政府和法国政府提供。由于北京、广东与里大有这层金钱上的关系,北京的中法大学和广东的中山大学,称里大为中山大学海外部,说中山大学有60个名额在里大。北京是首都所在,以中央政府的名义出钱。广东则是南方革命政府的大本营,当时主政广东的军阀陈炯明是新式军人,有无政府主义思想,早在驻军福建的时候,已经响应过留法勤工俭学,由福建派半官费生。于是吴稚晖等又去运动他拨给经费,资助广东学生去法、比两国留学。但是以后广东政局多变,陈炯明被逐,结果拖欠里大的费用。

由于许多人都以为里大是用庚子赔款来办的,所以1921年它在中国招第一批学生时,引起已在法国的勤工俭学生不满,认为舆论促成法国国会通过退还赔款,而大批勤工俭学生的存在又大有助于舆论,反对办了大学却不让他们入读。勤工俭学生的学潮闹过之后,里大的自费生见广东学生免费,也不肯交费。一个当年拒绝交费的学生后来回忆,承认广东学生是官派性质,免学膳费,无可厚非。“我们闹事的少数人是为自费去,未出国前本已与学校说妥,每年自己负担600银元的学膳费,这比之留美学生低廉数倍不止,还闹什么?”

不少去里大的学生,本来想留学英美,只是有机会留法,也不肯放过。他们未学过法文,甚至连英文都不够好。里大的环境也不利学习法文和法国文化,正如第一任校长吴稚晖所说,它其实是个宿舍,自己的校长名头是给外国人看的。曾经是里大学生的文学家苏雪林说,大家称这学校为里昂中法大学,是受吴稚晖海外大学四字感染的溢美之词,它实则是一间环境优美的学生宿舍。学校安排学生补习法文两年,然后到其他大学读书,但是整天在中国人圈里,学不好法文,求上进的学生只好跑到当地中学读法文。

现在不少中文材料仍称跟法国合办的里大是中国在海外办的第一家大学。从1921年至1946年,里大共有473个学生。

至于与比利时商议用庚款合办大学,比利时方面由沙洛瓦劳动大学(Université du Travail in Charleroi)校长Jules Hiernaux推动。他是个政界人士,做过教育部长。跟里昂中法大学不同,这家大学不是专门为中国学生开办的,它本来就是一家工业学校。该校的介绍说为了学校的国际声誉,它从1921年起为中国学生开设课程,是比利时取录较多中国学生的几间大学之一。不少勤工俭学生因为留法难以实现目标,转学到比利时这家大学,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聂荣臻。

比利时庚款用于留学的金额仅次于英国和法国,对30年代公费留学该国关系颇大,在比利时的庚款生远多于教育部公费生。比利时庚款助学金采用推荐后核准的办法,所以获其奖金者跟中比庚款委员会两国的负责人多少有点关系。

此外,在中国懂法文的人数始终不及懂英文的,所以不懂法文的也能获得留法、留比的机会。种种折中下,留法、留比公费的分配自然有未尽公平的地方以及种种传言。画家常书鸿就认为中国军阀安插私人,控制里昂中法大学的名额,因而同情勤工俭学生争取入校的运动,并说1927年政府被迫将里大的名额改为各省选派,他也因此得到庚款资助,收到里昂中法大学取录通知,而去里昂美专上课。

日本

受美、英退还庚款的影响,日本国会亦在大正七年(1918)商议退款,交给大藏省(财政部)拟方案。大藏省建议在中国内政安定之后,用这笔钱来开发中国经济资源,亦包括教育上的设施,派员来中国谈判时,则说专用于振兴教育及卫生事业。

1923年,日本以退款的名义设立“对支文化事业”机构,与中国议定退款用途。中国提出希望有留学生补助费,但日本未有答复。总的来说,当时中国舆论虽然欢迎日本退还庚款,但是颇有戒心,怀疑日本借文化之名行文化侵略之实,一班老留学生名流因此主张废除协办文化事务的协议。

诸多交涉之后,中日又争论管理机构的人员委任,中国委员多有抗议、辞职的。及至1928年济南惨案发生,中国委员全部退出,于是管理庚款的权力就落在日本外务省。

在三四十年代,有人说当时大部分中国留学生都申请到公费或庚款,每月有30至80银元,所以留学生生活优越,很少人打工。本来考上官立学校的留日学生可以向中国申请省公费,金额优厚,问题是发放时间不准,可能一欠半年一年。所以有些学生宁愿申请庚款。申请庚款的学生,读官立学校的较容易获批,亦有少数名额供私立大学或专科学校的学生申请;庚款还有一种特选名额,专门补助可以获得博士的研究生,名额不到10名,月给100元,由日本官员面试发给。有个私费学生查阅庚款申请的内容,怀疑有亲日派的条件,才可望核准。不过有些申请到的公费学生并不亲日,后来甚至反日。

未来人才培育权的国际纷争

教育是文化事业,同时又有政治实利。

“多培育一名中国青年,即为日本所以进一步扩张势力于大陆之计。” 1907年日本人所讲的这句话,里面的日本也可以换成美国或者八国联军其他强国。

日本争取中国留学生大量留学日本,企图影响中国未来的人才,这一举动引起美国注意,加入竞争。美国以庚子赔款作为经济来源,不需本身动用分毫,而做得有声有色。美国的先例挑动了多方关注,中国政府游说各国退款,中国文教界也往来穿梭,推动以退款办文教。各方就退还庚款的讨价还价,历时二三十年。

由于各退款国的动机、经济实力不尽相同,所以退款的用途和成效也有差别。英法为主的欧洲列强当时深受战争阴霾困扰,从中国获得实实在在的经济利益,显然比控制中国未来人才更为迫切。结果只有美国甘心投入全数退款来建立影响力。

不过哪怕有现实政治的波谲云诡,还是得说美国在庚款处理上干了一桩好事。在军阀混战、各种经费都挪为军费的状况下,中国教育界很重视这巨额而稳定的钱财。这笔巨款持续影响中国留学三十年,由两国的人员监察和互相防范,比政府公费还稳定,对留学生安心求学确实起过作用。

留学教育无论作为立人的事业,或者作为政治的诱饵,效果都不是立竿见影的,但是影响又是深远的。近代中国的留学大潮历时达半个世纪,好几代的留学生前仆后继,留学教育的影响会是如何错杂混乱呢?

当年中国濒于亡国,但是国大人众,它的市场和利益的规模仍足以使外国纷纷提供条件,维持对它的影响力。这个衰老大国最初因为市场大、利益大而引致侵略,同时又因为市场大、利益大而受拉拢。世界局势如此,试问一个急于求成而权力核心涣散的中国,怎能不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