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东晓,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者,文史工作者。曾任原《看历史》主笔。现为“我的历史图书馆”总监。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郑碧贤最后一次看到父亲时,还不到10岁,1950年,曾经任过重庆大学代校长、三台县长、自贡市长、四川省水利局长的郑献徵,在看守所含冤自杀未遂。他被人从成都抬回老家荣昌,奔波一生的父亲终于陪女儿过了三个月,这是父女俩人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
再一次见到父亲,是56年之后。这一次,她看到的是父亲的照片。大哥和大嫂在1950年父亲被抄过的家中,把一切能烧的都烧了,实在不忍再烧的十张照片,以及一个蓝色猪皮封面带锁的日记本偷偷地窖在了地下,到了1980年代,带往美国保存。
56年过去,这个日记本每一页上洒金的边缘,还在闪光。但一把紧锁日记的铁锁已经锈蚀,被封锁的文字读起来难如天书。
大哥在去世前留下话来,把父亲的日记带回国内交三哥保存。郑碧贤特意从巴黎飞回北京,见到了年近80、专程回来送日记的大嫂。
大嫂是家里对父亲了解比较多的人,她在1940年代于重庆大学求学时,认识了郑碧贤的大哥。而她自己的亲哥哥,是郑献徵早年的学生,毕业以后又跟随郑献徵工作。所以,郑家与大嫂家可说是师生加亲戚。想了解亲生父亲,首先要和已分别30多年的大嫂长谈。
在这夜的长谈中,郑碧贤第一次听说,父亲郑献徵在四川省三台县当县长时,为当地修了一条堰,当地感念他,为这一水利工程取名郑泽堰。
她当即决定:到三台去。
如此果断,是因为她太想了解自己的父亲。对父亲的丁点模糊记忆还停留在10岁之前,她能在深厚的历史中挖掘出那么多人,却无法还原自己的父亲?
郑碧贤在法国的剧作和文学、历史写作中,采访过各种人,刚刚完成的《<红楼梦>在法兰西的命运》中,她的主人公汉学家铎尔孟和学生李治华,用27年时间,完成了包括诗词歌赋在内的全本《红楼梦》。她用了3年多时间,到修道院、乡间古堡找到隐居半个多世纪的历史见证人,对多位古稀老人、世纪老人进行了衔接百年文化史的采访。他们在郑碧贤的说服下,打破了几十年的沉默,将自己身处的时代和那个遥远世界,告诉后世。
铎尔孟生于1881年,追寻远久的历史人物,在郑碧贤身上好像形成了惯性,她决定去了解父亲。
发现父亲日记
见大嫂三天郑碧贤就迫不及待地离开北京,赶到湖南三哥家中。她要看父亲的日记,这本日记在主人离世47多年后,一直无人启封。先是窖藏在地下,文革过后见了天日,又因大哥工作繁忙没有时间研究,到美国后,健康状况又一直不好,也没有精力看它了。
日记意味着什么?父亲远去,他曾有过怎样的生活、工作和内心世界?他是怎样一个人?
郑碧贤将日记带回法国仔细研究,在巴黎安静的家中,宽大的办公台上,摆着已被放大6倍复印下来的全部日记,那些蝇头小楷般的钢笔字又是繁体,太难认了,而且行文是半文半白。郑碧贤戴上眼镜拿了放大镜还无法分解那些复杂的笔划,虽然140多页A4纸以放大6倍的字体解决了看清的问题,但能否看懂,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郑碧贤就用了她认为最笨的办法,用汉王笔一字一字地抄下来,13万字抄了两个月。再先后行文相互对照,一个一个地认出、猜出、前后语境对比父亲写的是什么,父亲那些令女儿感到神秘的经历。
在日记中,郑碧贤找到了父亲是哪年出生的,一些大事记类的内容,以及对亡妻的痛悼,日记中记了他回到家乡看到妻子的坟,那些不能承受的爱情之重——不幸的年月,使一家人如此隔膜,女儿在父亲离世后40多年,才得以看到父亲的内心世界。他并不想当官,他也并不喜欢国民党最后的政权,他想做的是,一个多党制下的议员或记者。一个写提案的或者做舆论监督的人。
但他最后收下的,却是卢作孚在分手前交给他的一瓶安眠药——这是左大夫交给卢作孚以备不时之需的。郑献徵收下药后,在军管会无端关押下,于看守所内尽呑。这才有了他被救后父女长达三个月的相伴。
到三台寻找父亲
在日记中,郑碧贤看到了大嫂提到的三台县郑泽堰,以及父亲在两年半后离任时的百里相送。1940年5月5日早上8点,郑献徵本想带着家眷悄悄地离开三台县,“三台父老昆弟以亘古罕有之大典送余启程”、在出县界时,百姓代表送来一把千缀百纳的万民伞,郑碧贤说“余诚何功何德而能当此旷代罕见之盛典”,他一直以自己只修了堰没能把防洪闸也修起来为心病。“欢送人员结队长达数里,最后复摄一影”,这就是大嫂说的他们在1950年从被抄的家中发现的那张遍山遍野站满了送行群众的照片。大嫂说,千般不忍,还是点了火,看着那张照片卷成灰才放心。
父亲做了什么老百姓这么爱他?郑碧贤很好奇,她说自己在此时,还没有更高的境界和使命感。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三台所见促使她所为。
2006年秋天,在给中国驻法使馆打了电话表示要回四川、到父亲工作过的重庆大学、三台县看看后,参赞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帮助的?郑碧贤说,我就是想看看父亲工作过的地方,寻找一下父亲的历史。
2006年11月初,成都外事办告诉郑碧贤,三台县要派车来接她。在去三台的路上,大家都在谈堰,从1953年起,郑泽堰已改叫永和堰,老辈人还是称它为郑泽堰。郑碧贤本来到三台来就打算做一件事,去看堰。
先去永和堰的进水口,看到涪江水波澜壮阔地流过,郑碧贤大声喊出:多么漂亮的河水。对于什么叫堰,她还一无所知。水管所退休老所长李永双一大早从绵阳赶来等在堰口,车上下来一群与堰毫无关系的人,他们吃这个堰浇灌的米长大,却几乎从未来过这里。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在涪江水通过小闸门的地方,合影留念。然后就要拉回县城摆宴,快快乐乐地结束对郑碧贤一天的安排。导演出身的郑碧贤敏锐地从李永双急切的表情中感觉他想说什么。就对县领导说,李所长和我一起走吧。
郑碧贤认识李永双,就像郑献徵在70年前的那个早晨认识了霍新吾。李永双告诉郑碧贤,郑献徵为修堰卖了老家的地产,拿出4万银元补上了政府拨款的不足。修堰之事,郑碧贤在日记上看到了,但是卖地捐银元的事,日记上并未提及,李永双父子却还记得。
这天晚上,宴席散去,郑碧贤打开了一沓三台县档案馆送来的《郑献徵先生在三台期间档案史料摘要(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十六日—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五日)》,这是档案局用了三天时间加班整出来的,他们没有查出这个国民党县长的恶行——这决定了对郑碧贤的接待规格。
郑碧贤看到了日记中提到、但没有详记的部分,仿佛看到1938年元旦凌晨的灯光,照在父亲清癯的面颊上,他一夜没睡,写了十一篇《新三台建设大纲》。苍劲的墨迹像是他那一刻下定的决心:胜利以后重建新三台需要解决哪些问题:兴修水利、生产、办学、治安保卫、防止贪腐。既有发展生产长期抗战的充分准备,更对重建新城充满信念。郑碧贤感动自己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识父亲,最震撼她的是,“日本飞机天天来轰炸,你还能算数字?”大轰炸时,父亲正在办公桌前写他的新年规划,在规划中,他算出渠成水到后,每亩苞米增产多少、收入多少,养蚕收入多少,有了经济收入,办完小、办女中(1938年还接纳了流亡中的东北大学),此时,国军正在节节败退。父亲离任三台时,留给三台的一句话是:加修防洪闸。
从修堰开始重整经济
重整经济的基础就是把从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县民陈所沦开始,一修再修都没修成的烂尾工程,重新修起来,并且一定要建成。他没有重来的机会,每年春灌日期就像倒计时。
陈所沦之子陈文韬继父志,从嘉庆十五年(1810年)起又修了十年,却只灌溉了三年,又毁。再修起,已是82年过去,光绪二十九年(1905年)大旱,这次修了三年,终因地质复杂,地形险要而放弃,连皇款也没还上。
聊以解大地之渴的,是上游修于乾隆年间的永成堰。下游,涪江东岸里程、争胜、新德三乡仍然常年无水。上下游之间为抢水而发生的地域性的血战持续了176年。
历史竟是这样的巧合,父亲二人初到三台时,遇到的都是对水的企盼。1937年10月,郑献徵上任前,三台县已派了乡民代表到成都去见郑献徵,他们说不出太多的话来,只会说我们没有水,人都饿死了怎么打日本人?话没说完泣不成声。
郑献徵带着四名随他一同调到三台的工作人员赴任的路上,祈雨的灾民、逃荒的难民、对行驶在尘土飞扬的大地上的官家车辆的诅咒,还有连诅咒声也发不出的饥殍。前任县长没有交接已逃离这个苦海,办公桌上散落的公文中满纸都是对水的呼声。
郑献徵在日记中写到:“赋税太重、衣食不足、征役繁苛、盗匪抢劫、贪官污吏之剥削、诉讼上之困难。天灾则逃荒或靠邻县进高价黄谷以罐熬米汤维持”。
第二天一早,郑献徵叫人拉来5、6匹马,要去看旱情,一个中年人过来拦住了去路。郑献徵以为他是来告状的。说,我得先去看旱情,你的事回头再说。
岂料来人抖出一卷《三台县全图》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拦路者是原二十九军测量局局长霍新吾。二十九军撤出后,文职人员留在了家乡,用军队抛弃的仪器,为故乡画了第一张地图。每一任县长都上他抱过治水幻想,郑献徵来三台之前,他到成都打听过,郑献徵曾任过建设厅主任秘书长,建设厅厅长何北衡在北京法政大学的同窗,代过重庆大学校长,郑献徵、何北衡、刘湘五四时,还在北京组织了“诚学会”。省里的这些关系,也许能在三台县派上用场。
霍新吾带着郑献徵看了灾情、地势、几次前功尽弃的工程,又向他讲了自己多年的研究和计划。郑献徵一把拉住霍新吾“咱们今晚就写报告”。
建设厅厅长何北衡没想到,同窗赴三台不满一周,就传来了急件。他以为出了大事,不料打开的,是水灾报告和霍新吾详尽的测绘报告。
中国的不幸中,竟然蕴藏了三台的大幸,抗战期间,都随黄委会、扬子江水利委员会、导淮委员会的水利专家都迁到了四川。这些在抗战曝发后回来报效祖国的水利专家中包括当时26岁的黄万里。
10月30日,郑献徵上任三台才14天,四川省水利局就派出局长邵从燊带队沿涪江察,勘察渠线。这一行人是自乾隆二十六年以来第一批正真的水利专家,留学博士曹瑞芝、万树芬工程师和王洪遇总监,三台人在到处在传,这些人不仅是郑县长的朋友,早年还有些上下级关系。慢慢地,修堰的事就传开了。
而何北衡组织成立“四川省农田水利货款委员会”,三台修堰的工程成为第一个贷款项目。
当郑碧贤在三台县见到父亲的“老战友”霍新吾的儿子霍连科时,他已是93岁的老人,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工地上的情景,只是,他在走近郑碧贤时,扭头环视了一下周遭,才小声地开始交谈。这个“出身”不好的老人,只要被问起1949年以前的事,就回到数十年前的阶级斗争留下的恐惧之中。
“三台县桃李太三坝灌溉工程处”(桃、李、太指代下游地区)成立了,郑献徵兼渠堰管理处处长,霍新吾副处长。郑献徵将自己的做事原则写出来,要求下属一律做到:要把全副精力放在事上,不要有剩余精力;要做为广大人群谋福利之事;要精诚无间;要做得有方法,更要做得有兴趣;时时将精神提起来,一涉委靡便成堕落。这样的县长,三台政府人员从来未见过,由这样的县长来修水利更是闻所未闻。
还有一项新鲜事,是郑献徵每天结算工钱,谷子或现金,从不拖到明天。每天收工前,谷子或钱被人用滑竿抬到工地上,谁的工钱,用石头一压,谁收工时来拿就是。14个月、近两2万名民工,没发生过一次差错。
黄万里加入郑献徵的“团队”
郑献徵1937年10月16日赴任,1938年元旦,他主持考察申请的修堰工程开工了。
黄万里主动请缨来到三台,他和郑献徵是几个月前认识的。危难中回国的黄万里到四川省水利局当工程师,上任第一天接待他的就是建设厅秘书长郑献徵。
争胜坝霍家大院成了堰渠中转站,每天十几到几十人在这里吃饭,开会,路过。黄万里曾把夫人丁玉隽安置在霍家。
两手相握处郑献徵问黄万里,知道你这么做,对三台意味着什么吗?黄万里不知道。“是信心”,郑献徵对这位一回国就被任命为“涪江航道工程处处长”的年青人说。郑献徵说的信心,不是客套,虽然只共事了几个月,他已看到黄万里的作为,步行三千多公里,六次勘测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他的头脑就是一部水文地貌数据库。
尽管霍新吾的测量和计划已非常周详,黄万里还是亲自考察了一遍地质地貌,几天走完三上下游150多公里,不仅心中凿山、劈崖、飞架渡槽绘出蓝图,还把夫人从舒适的霍家大院接到工地的草棚里。
2007年4月,走到高50多米(约20层楼高)的高家桥下时,郑碧贤震惊了。这是一道宽3米、长150多米的石拱渡糟,横跨在两山之间。渡糟中间是一米宽的水渠,水渠两边是各一米宽的人行道。深涧两边的山民来回走动,可以免于上山下山的绕道,又有直接引到家门的渠水。渠水还通过渡糟可以用最短的距离在山谷间平行输送。这座桥今天仍在使用,1998年洪水、2008年汶川地震,建在沼泽地里的这座飞渡糟都岿然不动。
身为工程总顾问的黄万里在解决沼泽地上建渡糟的难题时,也非常头痛,农民告诉他,当地的青冈木见水就硬百年后变成乌木,是非常结实的木材。黄万里用3万多棵青冈木做底桩,用砂子、石灰、碎麻和糯米组成四合土终于把桥架起来,巍峨地挺立到今天。三台县为这座桥取名万里桥,黄炎培不同意,认为儿子太年轻,不配享有百姓如此敬意,还把刚刚出生在工地的孙女取名“黄无满”。
黄万里是第一个报名“桃李太三坝灌溉工程”的外地人。随之而来的,既有初出茅庐的留学生,又有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他们有的是慕名而来,有的是旧友加盟。留法学者刁泰乾为重庆大学设计的工学院楼,就是郑献徵任代校长时建成的。
在三台任职,郑献徵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工地上正修着水利,日本飞机就来轰炸了。轰炸结束,继续修。 十一架迎战的飞机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
刁泰乾的神工鬼斧在今天看来,还令人惊叹。
他在刘营镇的山脚下设计了十一个“藏机洞”,用大青石砌内墙,每个山洞外都有一条飞机跑道。为了隐秘,无起降时,山前是闪光的绕山渠水;起降时,上游的闸门一关,水落石出,跑道便可使用。
访问各段老百姓时,当年参加过修堰的,已是耄耋老人,他们听说来人是郑县长的女儿,就向她讲起当年郑县长和他们一样脚穿草鞋在工地上的情景。修堰也要经历拆迁这一环节,郑县长拆左大人祖坟老林的事,还传下了各种版本的智斗故事。
霍新吾的压力同样巨大,指挥挖一个双向对挖工程时,民工根本不相信,两边动工中间能对齐开通?霍新吾立下军令状,对挖挖不通,就枪毙他,你们不杀我,我自杀给你们看。这种保证下,农民开始两边同时开挖。穿山甲工程挖通后,霍新吾还在想,虽然相信工程师精确的计算,但他心里确实没底。
这样一支团队,带领近2万人以工代赈,在没有现代化机械的情况下,全靠人力14个月修建成46.5公里的堰,没影响1939年3月26日的春灌时间。
从1938年元旦到1939年3月26日完工,三台人战火中兴修水利,由灾区变成后方粮仓、抗日模范县,轰了政坛。
46.5公里长如网状履盖整个灌区
作者:杨东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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