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邓友梅的鹦鹉
邓友梅养了一只虎皮鹦鹉,甚是聪明、调皮、乖巧,几乎成了他不可须臾离开的伙伴,连去北戴河休假,也带在身边。
这只鹦鹉很少在笼子里待着,喜欢站在笼子顶上,昂着头,傲然漫步,巡视四方。老邓在院子里散步时,它爱站在老邓的头顶或肩头,与他一起溜达;老邓午睡时,没人和它说话,它可能觉得百无聊赖,或受到轻视,趁人开门时,溜到屋外,东瞧瞧西看看,尽情玩耍,待肚子饿了,或跑累了、或天黑了,会自己回家。门关着,进不去,它就蹲在门口或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老邓听到叫声,知道它回来了,就开门把它迎进屋。
它的“家常便饭”是黄澄澄的小米和清水,但老邓到食堂吃饭时,心里惦记着小鸟,总要给它带点新鲜食物,改善一下伙食,如面包渣、红薯、米饭、窝头、甚至鱼虾肉蛋。它喜欢的,就啄几口;不喜欢的,看上两眼,扭头就走,不再理睬。我对老邓说:“你不能喂它高脂肪高蛋白高热量的食物,如果弄出个高血压糖尿病啥的,不是害它吗?”老邓不服,说鸟吃虫不就是吃肉吗?也没见哪个鸟得脑溢血心肌梗,从天上一头栽下来!我一想,也是,人有人道,鸟有鸟道,别不懂装懂,指手画脚。
其实,我也养过几天虎皮鹦鹉,而且是为老邓养的。
那是十几年前,老邓还没搬家,与我住同一栋楼同一层,他们夫妇去广西北海旅行,把两只鹦鹉寄放在我家,叫我替他们照看几天。我当时没当回事儿,心想不就是两只小鸟嘛,给它们吃喝就行了,没想到不仅操心劳神,还要与它们“斗智斗勇”。
时值七月,正是北京最热的时候。为了让它们舒服些,我把笼子放在北面的阳台上,那里早晨可以晒会儿太阳,有穿堂风,中午下午时也不会太热。
谁曾想,第一天就出了事儿。我刚到单位,老伴儿就来电话说:“两只小鸟,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在阳台上飞来去,吱吱喳喳地叫,高兴得要死。我怕它们飞走,急忙把门窗关好,但又怕它们热着,抓又抓不住,这可怎么办?” 老伴儿性格沉稳,很少火急火燎。我安慰道,你把小米和水从笼子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别叫它们渴着饿着就行,估计不会有事儿。
放下电话,心里纳闷儿。记得早晨走时,我还特意看了一眼笼门,关得好好的,怎么会岀来呢?真是怪事。幸好老邓还没走,我打电话,问他怎么办,他笑道:“它们自己会开门,每天都出来,本事大着呢!你不用管它们,到了晚上,它们自己会回去。”
心里有事,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还没到下班时间,我就急匆匆赶回了家,看见两只绿色小鸟,在阳台上飞着叫着,极快活的样子,总算放心了。我把笼门打开,希望它们回窝,可它们看也不看,自己玩自己的。我对老邓的话将信将疑:它们费尽心机,逃脱牢笼,好不容易获得自由,怎么会“自投罗网”,回到笼子里,傻呀?但在太阳落山后,阳台上越来越暗时,它们果然悄没声地飞回笼子,站在横杆上,一动不动,不由得对老邓佩服有加,到底是鸟的主人,知道鸟性。
第二天上班前,我怕它们再跑出来淘气,就用一根细麻绳,把笼门系住,心想你们给我消停点,别再闹了。但我刚进办公室,老伴儿来电话说,又跑出来了。我说,笼门我系上了啊,怎么能出来?老伴兴奋地说,它们先用嘴把绑在笼门上的麻绳慢慢解开,然后叨开笼门,用身体顶住,先出尾巴后岀头,倒着出来。
我虽没养过鹦鹉,但知道这种鸟聪明伶俐,智力超群。记得有一次在新加坡的圣淘沙鸟园,看见一只大鹦鹉,能用汉语、英语、马来语、泰米尔语说儿歌:“爸爸来电话,客人到我家,我请客人先坐下,为他上碗茶。”发音清晰,节奏鲜明,赢得阵阵掌声。新加坡社会,主要由华人、马来人、印度人构成,英、华、马来、泰米尔语为官方语言,连鹦鹉学舌,也体现出这种多民族、多元文化、多种语言的特征,着实令人惊叹。
与它们和平共处了几天,相安无事,但我心想,就这么两只普通的小鸟,我却拿它们没辙,简直是给人类丢脸,不行,我得试试它们,智商到底有多高,本事究竟有多大?于是就想方设法难为它们,想看它们出洋相。先是不断变换系笼门的材料,用塑料绳、纸绳、电线等试验。这些绳子软硬粗细光滑度各不相同,人解起来也要费点工夫,但它们的喙比人手还灵巧,无不迎刃而解。再比如笼子放在窗台上,稳定牢靠,它们进岀方便,但我故意把笼子吊在空中,风一吹,或一碰,就来回摇晃,变成摇笼。开始时,它们先飞到笼子顶上,站一会儿,等笼子不晃了,再下来找笼门溜进去。适应之后,任凭笼子晃来晃去,照样钻进钻出,毫无顾忌。又比如到了回笼时间,我把笼门关上。它们不慌不忙,先是飞上飞下看看,再叽叽喳喳议论一番,之后用尖嘴一提,打开笼门,顺势钻进来,动作敏捷流畅,一气呵成,好像在向我示威——我能开门出去,就能开门回来,你这算什么,小菜一碟!
两只鸟,一大一小,一公一母,大的霸道,作威作福,蛮不讲理。吃菜叶时,它得先吃,小的吃一口,它就生气,发疯,追着啄。喝水吃米也是一样,都得它先来,等到它吃饱喝足了,才让那个小的吃。它虽然飞扬跋扈,横行霸道,但也有优点,每次出笼,都冲在前面,挺爷们儿义气的。
养了七八天,老邓回来了,我说,你这对宝贝太淘气,弄得我提心吊胆,寝食不安,时间长了,非得精神病不可!老邓哈哈大笑:“我代表小鸟,向你表示歉意。”
大概过了个把月,老邓来我家说:“两只鹦鹉跑了。”
我说:“不会吧?等它们在外面玩够了,也许能回来。”
老邓说:“我也这样想,所以这些日子,一直给它们留着窗,但杳无踪影……”
老伴儿悄悄对我说,它们从小就娇生惯养,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飞到外面,不会打食,怕是活不长。我说,现在是夏天,虫子多,它们又那么聪明,总不会瞪着眼睛饿死吧?我这样讲,一半是安慰老伴儿,一半是安慰自己。其实,我也认为凶多吉少。
那两只小鸟,一直没有回来。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但它们那顽皮活泼可爱的样子,偶尔还会在我的梦中出现。
(原标题:邓友梅的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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