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网易历史频道独家联手《战争史研究》,以网文推送+每季纸质出版+线上直播的全媒体模式重新启航,继续回馈老读者,也期待更多新读者的关注。有旧文精编,有新文开坑,阎京生和刘怡依然与战研读者同在。

作者|刘怡,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战争史研究》撰稿人。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它由海军史上最大的战列舰改造而来,是旧日本帝国建造周期最长的军舰,到1961年为止仍是人类历史上排水量最大的航母。它拥有95毫米厚的装甲飞行甲板和200毫米厚的主装甲带,可以抵御500公斤炸弹的直击,防护能力超过重巡洋舰。日本海军对其寄予厚望,认为“建成信浓便可拯救日本”。但就是这样一艘巨舰,却在正式服役仅17个小时后就告沉没,没有搭载过一架飞机、没有发射过一发炮弹。

悲剧航母“信浓”号(Shinano)的舰名来自长野县中部的古信浓国;战国末期,名将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曾在此激战多年。之所以采用与战列舰相同的命名规则,而不是像“飞龙”、“翔鹤”等较早的航母一样以祥瑞飞禽为名,主要源于该舰最初的身份——史上最大战列舰“大和”级的第三艘。1939年,在“大和”级前两艘相继动工之后,第74届帝国议会通过了包含同型3、4号舰建造预算在内的“第四次海军军备扩充计划”,确定将在1944年底之前拨款新建80艘舰艇和75支航空队。其中用于“大和”级3、4号舰船体建造的费用各为1.3亿日元(相当于12吨黄金),工程代号为110、111,110号舰即后来的“信浓”。

在“大和”级前两艘动工之时,全日本只有两座船台能容纳这种7万吨级的庞然大物:其一是吴海军工厂的造船船坞(“大和”号在此兴建),其二是三菱重工长崎造船所的2号船台(“武藏”号在此兴建)。考虑到两舰完工后需要定期维修和改装,而数量有限的大型船台不宜被长时间占用,日本海军在1935年初决定拨款1700万元,在横须贺海军工厂开挖一座新的造船/维修两用船坞。该船坞全长336米、宽62米、深18米,主尺度为亚洲之最,仅土方就须移去150万立方米。1939年底“信浓”号的建造预算通过之后,海军部决定:一俟这座新的6号船坞竣工,将首先用于“信浓”号工程,为此还在船坞两侧加装了2部100吨级龙门吊。1940年5月4日,6号船坞正式开渠;同一天,秘密举行了“信浓”号的动工仪式,出席者仅有海军大臣及川谷志郎等50位要人。按照预定计划,新舰将于1943年10月下水,1945年3月交付海军。

和姊妹舰“大和”、“武藏”一样,设计之初的“信浓”号预定搭载3座三联装460毫米主炮塔,是人类历史上吨位最大、火力最强的战列舰。但在正式动工后不久,海军舰政本部针对已经下水的前两艘同型舰进行的测试证实:军舰的水下防护,尤其是弹药库、锅炉舱、轮机舱等关键舱室的底部需要做进一步补强;水线、炮塔基座等部位的垂直装甲则稍显过剩,可以略作削弱,将节省出的吨位用于改善内部空间。有鉴于此,“信浓”号的施工在1941年春天一度暂停,等待设计图纸的修改完成和岸上水池测试。同年12月日美战争爆发之时,该舰已经建成了三重船底、水线以下的船壳、下部主要舱室的全部隔壁、前后弹药库以及部分水平装甲板,整体完工度约50%。考虑到对美战争初期需要新建大量辅助舰船,战伤舰艇也需要人力、物力进行修理,不容许再实施如此旷日持久的工程,海军军令部在珍珠港事件当天就对横须贺工厂下令:“终止第110号舰作为战列舰的建造工作。优先完成舰体关键部位的施工,随后安排其下水,以便腾出船坞(用于其它舰艇的修造)。”在吴工厂建造、完成度更低的第111号舰则被就地拆毁。“信浓”号的前史到此为止。

变身超级航母

1942年6月中途岛海战中,日本海军的4艘主力航母被美军一举击沉,一线兵力陡然吃紧。此时航空母舰重要性大于战列舰的趋势已经显露无余,海军省遂于同年6月30日通过《官房机密第8107号令》,终止尚未完工的战列舰、重巡洋舰等大型水面舰艇的建造工作,将人力物力优先用于增产航母、驱逐舰和护航舰艇。该命令包含的“航母紧急增势计划”决定同时批量生产“大凤”级(大型)和“云龙”级(中型)两种标准化航母,同时搜罗一切吨位适宜的客轮、水上飞机母舰和主力舰改造为航母。依然搁置于横须贺工厂的“信浓”号由于内部空间较大、上层建筑和炮塔基座又尚未安装,很快被视为航母改造的理想备选项。

由于“信浓”号的装甲防护在设计上优于一般航母,舰政本部长岩村清一中将顿时异想天开,提出了一项石破天惊的“不沉中继基地航母”设计案:在“信浓”号的主甲板上方建造一层封闭式机库、装甲飞行甲板以及岛式上层建筑,使其成为所谓的“不沉航母”。该舰平时不配备舰载机,战时部署于主力航母编队前方,作为空中攻击队的燃料和弹药补给基地。主力航母的舰载机在完成第一波空袭后,可以降落到“信浓”号上补充油弹,随后迅速发起第二波攻击;必要时攻击队甚至可以从距离美舰1000公里以上的超远位置起飞,待燃料将近时即在突出于前沿的“信浓”号上降落、补充汽油,随后再度起飞投入正式攻击,如此可以将日军航母战斗群的有效作战半径提高到美方的两倍甚至三倍以上。不过海军军令部和航空本部经过仔细的研究,认为一旦“信浓”号孤立于敌前,则单靠其重装甲并不足以抵御美国飞机的轮番攻击,因此“不沉中继基地”设计案被否决。但海军技术会议依然确认要对该舰进行全面改装,作为大型正规航母完工。

“信浓”号的改装作业从1943年1月起正式启动。为节省工时,决定不对已经建成的中甲板隔壁做拆除,仅在其上方设置一层机库,这使得该舰的载机量与其吨位完全不对等。不过由于舰体尺度着实巨大,诸多数据依然创造了世界纪录:飞行甲板的全长达到256米,在日本航母中仅次于“大凤”号;最宽处达40米,超过此前所有航母。飞行甲板中部长210米、宽30米的范围内铺设了两层共20毫米厚的DS(高张力钢)钢板,上方再加一层75毫米厚的NVNC(镍铬合金钢)装甲板,最上方则是一层混有锯末的水泥,可以承受从4000米高度落下的500公斤炸弹的直接命中,两部升降机的天盖同样覆盖有75毫米NVNC装甲板。

飞行甲板之下为一层208米长的机库,其中前端125米长的部分为两侧开放式,主要用于停放鱼雷机和俯冲轰炸机;后部83米长的部分为封闭式(侧壁有两层25毫米的DS钢板),用于停放战斗机。一旦内部起火,整备员可以迅速将炸弹和鱼雷由前端两侧的开口投入海中,避免爆炸。机库内安装有泡沫灭火系统和三重独立消防装置,底部为一层20毫米DS钢板加一层14毫米DS钢板,可以抵御从4000米高度落下的500公斤炸弹的直接命中。尽管由于作战功能的变化,最初的410毫米主装甲带被削弱为200毫米,但依旧能够抵御10000米外203毫米炮弹的直击,媲美重巡洋舰;弹药库、轮机舱、重油柜、航空燃料柜等关键部位除去通常的25毫米DS钢板外,还用80毫米NVNC装甲板做了有针对性的强化,并用混凝土填充了部分空舱。

经过这番折腾,“信浓”号的船壳重量比“大和”和“武藏”增加了1900吨,装甲增加2800吨,其他设备1200吨。其标准排水量因此上升至63000吨,满载71890吨,是1961年美国“小鹰”号航母服役之前的世界纪录。由于设计几经变更,军舰的建造周期长达1660天(是“大凤”号的1.7倍),花费239万工时,仅铆钉就用去600万个,都是日本海军史上的新纪录,全舰造价也因此上升至1.48亿日元。

“信浓”号最初计划搭载24架新型“烈风”式战斗机、17架“流星”式攻击机和7架“彩云”式侦察机,共计48架,外加2架拆散的补用机。实际由于“烈风”的开发进度过慢,战斗机更换为了川西公司的“紫电改”。军舰自身的防空火力为8座双联装127毫米高射炮,37座三联装和40门单管25毫米机关炮,以及12座120毫米多管火箭炮。4座舰本式蒸汽轮机和12台Ro号舰本式锅炉总计能产生15万马力的推进力,使军舰能达到27节的最大航速,满载燃料时的续航力为10000海里/18节,编制2400人。

按照最初的预想,“信浓”的改造工作应在1945年2月底完成,随后与“大凤”、“云龙”等新舰一起投入战略决战。不过到了1944年6月,日本海军在马里亚纳海战中损失了3艘大型航母,兵力再度吃紧。在军令部的再三督促下,横须贺工厂紧急征用了海军炮术学校、航海学校以及工机学校的1000多名在校生投入义务劳动,甚至连中学生和朝鲜、台湾籍工人也被临时征发,喊着“建成信浓就是拯救日本”投入工作,其间有10人死于事故或过劳。到了当年10月初,军舰终于提前5个月完成了主体施工,可以准备下水。

10月5日上午8时,“信浓”号的下水仪式正式举行。由于军舰是在封闭的干船坞中建造,其下水程序比较复杂:首先要向干坞中注入10米深的海水,使舰身整体浮起,且坞内水位与外部大致齐平;随后船坞末端的水密门打开,军舰由拖船曳航出坞。整套程序起初操作顺利,但当坞内注入的海水达到8米深时,一名操作员提前开启了水密门,坞外的海水顿时汹涌而入。用4道7英寸钢索和10多条8英寸麻绳固定在岸壁上的“信浓”号立即脱离了控制,在坞内剧烈摇摆,球鼻艏撞上了船坞尽头的壁板、将听音器(声呐)撞坏,螺旋桨顶端也被擦伤。手忙脚乱的修理随后又进行了18天,至10月23日方告完成。原“大淀”号轻巡洋舰舰长、48岁的阿部俊雄被任命为这艘巨舰的第一任指挥官,而此人之前从未有过掌控航母的经验。

匆匆决定的出航

11月1日,一架美军B-29型轰炸机掠过横须贺上空,拍摄到了正在进行舾装的“信浓”号。这一事件意味着尚未完工的巨舰已经处在了美国远程轰炸机的空袭范围之内,处境相当不利。11月11日,“信浓”号在东京湾完成了第一次试航,战斗机和攻击机的起降测试也同时进行,随后于19日被草草编入第一航空舰队第1航空战队。不过由于美军对日本本土的轰炸已经延伸到关东地区,巨舰的第一项任务并不是出洋作战,而是向内海逃匿——11月24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命令阿部俊雄指挥“信浓”号,在第17驱逐队的3艘驱逐舰护卫下向濑户内海西部回航,前往吴海军工厂完成最后的舾装和设备调试。

以当时的情形论,这实在是一项相当冒险的决定:“信浓”号的12台锅炉中只有8台已经调试完毕,最大航速只能达到20节。舰上的大口径高射炮和机关炮只安装了一部分,舰载机则全部尚未到位,基本没有任何战斗力。更糟糕的是,阿部俊雄基于自己担任驱逐舰指挥官时的经验,坚决要求在黄昏时分出港,利用黑夜掩护穿过本州岛中部的远州滩洋面,随后在天亮时经纪伊水道驶入濑户内海。对目标较小的驱逐舰和巡洋舰来说,这无疑是足够稳妥的选择;但“信浓”号目标过于庞大,在经过美军潜艇活动猖獗的远州滩时极易被锁定追击,反倒不如在黎明前出航、沿海岸线行驶来得安全,至少可以得到岸基战斗机的掩护。但阿部以个人权威压制了所有反对意见,坚持要求在11月28日下午出航,预定于29日抵达吴港。

28日下午一点半,“信浓”号在“滨风”、“矶风”、“雪风”三艘驱逐舰的护卫下,开始缓缓驶离横须贺港。由于航空人员和舰载机没有随舰同行,全舰只搭载了1500名官兵,另有1000余名横须贺工厂的技术人员和工人随船出航,准备在吴港继续舾装作业。除此之外,机库内还装载了3架轰炸机,以及50具火箭动力特攻机(自杀式飞机)“樱花”,这是为吴工厂准备的测试装备。傍晚6点30分,军舰从金田湾进入太平洋。为安全起见,“信浓”号和3艘驱逐舰都采取了严格的灯光管制措施,取Z字形航路,以20节航速加紧行驶。在航母的舰桥上,25名了望员睁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洋面。

美国潜艇“射水鱼”号(USS Archerfish, SS-311)是在11月11日离开塞班岛基地、开始第5次战斗巡航的。艇长约瑟夫·恩赖特中校(Joseph F. Enright)对这趟差使并不满意,因为上级要求他把主要精力用于救援落水的B-29飞行员,在闲暇时间才能执行寻猎任务。而28日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空窗期”。当天黄昏前,“射水鱼”号在伊豆诸岛的蔺滩波岛外20公里处浮上水面,修理故障的SJ雷达。晚上8点34分雷达刚刚修好,“信浓”号编队的回波就在示波器上一闪而过。14分钟后,“射水鱼”号的观察哨在潜望镜中发现有一个小岛般的目标正在30度方向快速移动。跟踪一小时后,又确认目标是一艘6万吨级航母。

对“射水鱼”号的出现,“信浓”并非毫无察觉。晚上9点,航母上的雷达告警器探测到了“射水鱼”号SJ雷达的电波,但因为海况恶劣,信号时断时续。阿部俊雄判断美舰已被甩掉,下令按原计划继续南下。与此同时,“射水鱼”号仍在日舰编队以西穷追不舍,但由于其水面航速与“信浓”号相近(都是20节左右)、航向又不够理想,双方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14000米左右。但到晚间11点过后,“信浓”号朝潮岬海面做了一次变向,意外地甩开了正在寻找攻击阵位的“射水鱼”号。接下来的25分钟里,日舰在“射水鱼”号潜望镜的视线内完全消失;不过恩赖特坚信阿部会再次改变航向,依然在西侧紧追不止。

这一夜,幸运之神站在美国人一边。晚11点30分,就在“信浓”号甩开尾行的“射水鱼”后不久,它的4根推进轴中的一根因为温度过高发生故障,被迫减速到18节。凌晨0点前后,“射水鱼”号的SJ雷达与目标恢复了接触,恩赖特下令加速航行到敌舰当前航向的左前方,等待对方做出变向。黑暗中的较量持续了将近3个小时,“射水鱼”号一度进入理想攻击阵位,却由于航行计算错误扑了个空。不过到了2点55分,“信浓”号编队再度按计划做Z字形变向,恰好进入“射水鱼”号正北面的开阔位置。恩赖特号下令收起雷达天线下潜,朝航母右舷正90度的位置靠近。3点15分,当双方的直线距离缩短到1300米时,“射水鱼”从艇艏鱼雷发射管连续朝目标发射了6枚Mk.14-3A型鱼雷,定深为3米。

6发鱼雷以46节的航速直逼“信浓”巨舰。47秒过后,恩赖特在潜望镜中观察到:第一枚鱼雷在目标舰尾右舷螺旋桨和舵叶附近爆炸,高能TNT炸药燃爆造成的火球顺着船舷徐徐上升。10秒钟后,又是一枚鱼雷在第一发命中位置之前约46米处爆炸。尽管护航的日本驱逐舰随后就包围过来、迫使“射水鱼”号下潜躲避攻击,恩赖特还是判断至少有4枚鱼雷命中目标。这一估计完全正确——前两枚鱼雷在右舷后方爆炸,破坏了3号锅炉室、1号发电机室和注排水指挥所,另有2个锅炉室进水,军舰当时就因涌入大量海水而右倾6度。第三、第四枚鱼雷击中“信浓”号右舷舰岛下方的位置,最后两雷脱靶。

巨舰右舷连续发生四次爆炸之后,舰桥上的阿部俊雄立即发出命令:“控制进水!”正在住舱内小憩的内务长(损管总指挥)三上治男中佐立即跑进指挥所,以电话通知左舷的注排水人员:“紧急向左舷注水!”此时“信浓”号仍在继续朝右倾斜,不过在5分钟的快速注水过后,横倾慢慢回到了7度。尽管右侧外推进轴无法使用,但巨舰在三轴运转状态下仍能达到18节速度。松了一口气的三上再度下令:“左舷注水口全部打开。”但在接下来的4个小时里,“信浓”号上却发生了令人目瞪口呆的诡异景象。

谜一般的沉没

根据日本海军“S事件调查委员会”(S代表Shinano信浓)在战后提交的报告,“信浓”号沉没的主要原因是完工过于仓促,舰内各舱室的气压测试未能如此进行,造成船体密闭性不足、无法抵御海水的涌入。但根据横须贺工厂造船部的高桥义一、山内长司郎两位工程师(负责航母注排水系统的调试)提交的证词,“信浓”号在正式下水前曾利用压缩空气进行过大部分水下舱室的气密性测试,11月19日交付之前还对10个主要舱段进行了注排水试验,都没有出现异常。真正的问题在于损管人员缺乏经验,在右舷被4枚鱼雷相继命中后,只执行了三上中佐下达的第一次注水令,却没有接着打开左舷其余的注水口。紧急注入的3000吨海水虽然能暂时纠正军舰的右倾,但随着海水不断涌入破口,横倾势必再度出现。等到海水进入锅炉舱、开始影响到航行时,再对左舷进行全面注水已经无济于事了。这也是“信浓”号悲剧的主因。

按照日本海军的传统,舰艇在正式服役之前,需要对水兵进行长达数个月的设备熟悉和非常情形应对训练;即使是驱逐舰、海防舰这样1000余吨的小船,至少也要留出三个星期的准备时间。7万吨的“信浓”号要完成全部人员的作战和消防技能培训,至少要花费两到三个月时间,但该舰在11月19日才举行引渡仪式,9天后就冒险出航,可以说完全置安全性于不顾,损管人员面对紧急情况时手足无措自然可以理解。

舰桥上的阿部俊雄也在盲目乐观:堂堂7万吨的巨舰,即使遭到三、五枚鱼雷的袭击又算得了什么呢?左舷紧急注水结束之后,“信浓”号的右倾的确得到了部分缓解。信心十足的阿部下令以18节航速继续朝潮岬海面航行——如果立即驶进附近的港湾、或者在沿岸搁浅,“信浓”号本来是有获救的一线希望的。

3点45分左右,三上治男突然发现“信浓”号重新开始向右侧倾斜。他打电话到左舷注排水指挥所,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的第二道命令根本没有被执行。雪上加霜的是,当操作员重新尝试打开注水开关时,却发现1号发电机室因为鱼雷爆炸的震动出现了故障,注水无法进行。三上一面下令损管突击队前往左舷、用手动方式打开注水阀,一面决定关闭上下甲板之间的水密升降门。令他绝望的是,这道水密门恰恰是极少数没有进行过气密性测试的设备,即使勉强闭合、边缘依然有2厘米左右的空隙,无法阻止进水蔓延。而由于轮机舱的淡水管被切断、复水器无法工作,剩余的半数锅炉也只能继续运转两小时,随后军舰将丧失动力。

4点左右,“信浓”号的右倾重新增加到10度,航速开始减缓。恶劣的海况更加剧了巨舰的悲惨境遇:强劲的西北风不断地把海水送进右舷鱼雷造成的巨大破孔中。4点30分,右倾增加到15度,航速下降为11节;5点左右,由于倾斜过于严重,主机和锅炉停止了运转。直到这时,左舷的损管队员终于修复了部分电路和注水阀,开始向舰内集中注水。但由于供电和动力无法恢复,此举只能为舰员的撤离提供一点缓冲。

清晨6点整,太阳缓缓升上海平线,黎明降临了。睡眼惺忪的“滨风”号水兵透过薄雾,惊恐地发现“信浓”号庞大的躯体已经右倾20度,彻底瘫痪在了海面上。海上护卫总队司令部在半个小时前得到巨舰中雷的消息,此时正在关西地区搜罗大马力拖船,但最快也要到20个小时才能赶到现场。阿部俊雄与几名损管指挥官进行了交谈,确认恢复动力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于是下令随舰出海的船厂工人首先集中到飞行甲板、准备撤离,同时发灯光信号给“滨风”和“矶风”,要求两舰航行到航母前方,准备实施拖曳作业。

7点45分,“滨风”、“矶风”将钢索的一端缠在尾部的3号炮塔上,另一端固定在“信浓”号舰首,开始了试探性曳航。然而在进水超过4个小时之后,右倾高达30度的“信浓”号完全没有移动的迹象,反而继续缓缓下沉。在目睹“滨风”号的炮塔旋回装置险些被钢索扯坏之后,阿部下令放弃施救。此时海水已经开始涌进机库甲板,位于水线下方的注排水指挥室被淹没,无法再实施抽水,“信浓”号的命运已决。

9点32分,阿部下令将裕仁天皇的“御真影”转移到“滨风”号上。后者的舰长前川万卫将一截绳索抛到航母右舷,把用帆布包好的相框牢牢捆住,随后从水中把照片拉了上去。10点25分,舰旗从“信浓”的信号桅上降下。又过了12分钟,在飞行甲板的倾斜已经达到50度之际,阿部终于对炮术长横手克己下达了“全员弃舰”的命令,他本人和航海长中村馨则留在舰桥内与巨舰同沉。2100多名舰员和340名毫无出海经验的工人争先恐后地跳进初冬冰冷的水中,不少人在滑下飞行甲板时被突出物撞得头破血流。讽刺的是,从机库内漂出的自杀式兵器“樱花”弹,此时却成了许多人的救命稻草——“滨风”号的舰员亲眼目睹了数十位幸存者攀扶在无装药的“樱花”弹体上,半沉半浮,等待驱逐舰抛出救援的绳索。

10点57分,仍在附近海域徘徊的“射水鱼”号突然听到海面传来一阵“整袋土豆落地”般的闷响:“信浓”号机库内的“樱花”弹头终于发生殉爆,为巨舰奏响了安魂曲。军舰沉没的位置在北纬33度06分、东经136度46分,潮岬海面(熊野滩)东南48公里处,2515名乘员中仅有1080人被驱逐舰救起,半数以上死于非命。这艘世界第一大航母,在正式竣工仅10天、处女航开始17个小时后就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假如“射水鱼”号在28日夜间需要执行救助飞行员的任务,假如“信浓”号选择在27日或29日出航,假如巨舰走的是安全系数较高的白昼航线,假如那根推进轴不是突然发生故障,假如阿部俊雄在军舰被击伤后立即向大陆返航……有一百种可能使“信浓”号转危为安,但它遭遇的却是最坏的结果。这恰恰是到1944年时已经穷途末路的日本海军的缩影:由于战略空间逼仄,任何微小的误判都将招来毁灭性后果。

1944年12月初,凯旋归来的“射水鱼”号驶入珍珠港。通过研究恩赖特艇长绘制的击沉目标素描,太平洋舰队的情报人员判断:11月29日凌晨被“射水鱼”号击沉的那艘神秘巨舰,就是11月1日B-29在横须贺上空拍摄到的新航母。日本战败后,驻日美军调查团又从传讯的舰政本部技术人员口中获悉:那艘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的巨型航母,就是1942年之后美军情报人员苦苦寻觅而不可得的“大和”级3号舰。

1946年初,美军调查组在吴海军工厂南面的仓桥岛找到了为“信浓”号生产的若干块650毫米VH(维克斯硬化)装甲板,以及该舰的7门460毫米主炮。在弗吉尼亚州达尔格伦的海军靶场,那块装甲板被美国战列舰标准的406毫米炮弹在335米距离上直接击穿,残骸收藏于华盛顿美国海军博物馆,下立铭牌:“日本‘大和’级战列舰最厚之装甲板,被我16英寸炮弹洞穿。”这也是巨舰“信浓”留在世间唯一的遗物。

作者:刘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