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明朝宦官》,作者:王春瑜、杜婉言,出版社:商务印书馆

冯保,深州(今河北深县)人,不知何时阉割入宫。嘉靖中,为司礼秉笔太监。隆庆元年(1567)提督东厂兼管御马监,“建厂东上北门之北,日内厂,而以初建者为外厂”。当时司礼监缺掌印太监,按资格论,冯保当任此职,但这时穆宗朱载垕正对他不满。大学士高拱推荐御用监陈洪掌印司礼监,从此冯保对高拱颇为痛恨。等到陈洪罢职,冯保以为自己有希望升迁,不料高拱又推荐孟冲补缺,而按规定,孟冲不过是管吃喝的尚膳监太监,是不应当掌管司礼监的。冯保由此更加痛恨高拱,便与另一位大学士张居正密谋,把高拱打下去;张居正也正想除掉高拱,以便自己独揽大权,遂与冯保一拍即合,两人的关系越来越深。

隆庆六年(1572)五月,穆宗患病,冯保偷偷地要张居正预先起草好遗诏,不巧又为高拱看见。他当面责问张居正说:“我是内阁首辅,管理国家大事,你凭什么单独与宦官一起准备遗诏?”张居正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只好谢罪。由此高拱也更厌恶冯保,一心想把他驱逐出宫。不久,穆宗病重,召阁臣高拱、张居正、高仪等至乾清宫,同受顾命。穆宗强打精神,挣扎着倚坐御榻,皇后、贵妃、太子立于左。穆宗太衰弱了,已无力说话,便由在后妃支持下已从孟冲手中夺得司礼监掌印太监位置的冯保,宣读顾命说:“朕继承大统才六年,现患重病,将不起,辜负了先帝的重托。太子年幼,只好托付给列位大臣,协力辅佐,遵守祖制,大家都功在社稷。”高拱等哭拜而出。次日,穆宗去世。六月,皇太子朱翊钧即位,是为神宗,年方十岁。

冯保假传穆宗遗诏说,“阁臣与司礼监同受顾命”。廷臣都觉得很奇怪。在朱翊钧登基仪式上,冯保始终站在皇帝的宝座旁,满朝文武大臣大为震惊。冯保集司礼监、东厂、兼总内外大权于一身,势力越来越大。对皇帝,他早晚视起居,百般照顾,发觉皇帝稍有不轨,就禀告朱翊钧的生母李太后。 有一天,内使至内阁传旨,高拱说:“这是谁的旨?皇上年幼,还不是你们搞的,我要把你们全赶走。”内使向冯保汇报,冯保大惊,便策划将高拱赶下台。但是,高拱先动手了。他上疏奏请削减司礼监的大权,还之内阁,又说服十三道御史刘良弼等,在奏章中列数冯保之奸,命给事中雒遵、程文等上特疏攻冯保,自己准备只等疏下,即拟旨驱逐冯保。高拱以为,他与张居正、高仪毕竟同在内阁办事,因此对他俩慷慨陈词,说受先帝托孤,不敢不竭尽全力效命朝廷,对冯保的专权,深感忧虑,想与他俩共同设法,把冯保赶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张居正马上把他的密谋,全盘托给冯保,并积极策划把高拱逐出内阁。

冯保利用职权,将高拱等的奏疏都藏起来,马上与张居正商定,把高拱打下去。高拱是个心直口快、出言不慎的人。穆宗去世时,他曾在内阁一边哭,一边感叹不已地说:“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这虽然是实话,却被冯保当作把柄,对皇后、皇贵妃煽动说:“高拱指斥太子是小孩,怎么能当皇帝。”后、女妃大惊,太子也不胜惊诧。这件事,无疑成了导火线,随时都能引发足以使高拱下台的政治爆炸。果然,六月十五日,天刚蒙蒙亮,大臣们被召到会极门,高拱还以为是驱逐冯保,没想到冯保传皇后、皇贵妃、皇帝的旨意说:“告诉你们内阁、五府、六部诸位大臣,大行皇帝殡天前一日,召内阁三位大臣在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道:太子年少,全靠你们辅佐。不想大学士高拱揽权擅政,夺威福自专,什么事都不让皇帝主管,我母子日夜担心害怕。现令高拱回老家闲住,不许停留。你们大臣受国厚恩,为什么要投靠权臣,蔑视幼主?从今天起,要洗心革面,忠心报国,谁敢重蹈覆辙,定当法办。”高拱听罢,目瞪口呆,趴在地上都起不来了。张居正把高拱扶出宫门,又与高仪一起,上疏请留下高拱,皇帝不许。张居正又请求让高拱由驿道驰归,总算获准,使高拱在路上减少了颠沛之苦。高拱雇了一辆骡车,匆匆收拾好行李,便启程离京。锦衣卫派人追上,将高拱行囊洗劫一空。

冯保仍不想放过高拱,阴谋进一步加以迫害。万历元年(1573)正月,有个叫王大臣的人,穿了宦官的服装,潜入乾清宫,被逮捕送东厂。冯保想抓住这件事借题发挥,大做文章。冯保让家人辛儒给王大臣一大包银子,给他好吃好喝,将刀放在他的袖子内,要他陷害高拱,说高拱因心怀不满,特派他行刺皇帝。王大臣利令智昏,同意了。冯保暗喜,以为这下高拱定被问成死罪,并株连九族。隔了一天,锦衣都督朱希孝等会审,严刑之下,王大臣吓坏了。连声大叫:“许我富贵,怎么又拷打我!我在什么地方见过高阁老?”朱希孝一听,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再审。大臣杨博、葛守礼等都力保高拱,葛守礼更以全家百口人担保高拱绝对无此事。张居正也劝阻冯保罢手。这样一来,冯保才稍稍收敛,用生漆酒把王大臣灌成哑巴,然后送法司问斩,杀人灭口。高拱幸免获罪,由此冯保的阴狠却暴露无遗,大臣们都认为他太坏了,但一些小人仍不断投靠他,作为晋升阶梯。

李太后教导小皇帝朱翊钧很严厉。冯保倚仗太后的势力,经常挟持小皇帝。有时小皇帝正跟小太监玩耍,见冯保来了,马上正襟危坐,说:“大伴来了。”朱翊钧亲近的孙海、客用是乾清宫的管事牌子,屡次引诱他夜游别宫,小衣窄袖,走马持刀,并常弄来一些奇巧之物,因此他俩深受宠幸。有一次,他俩带皇帝到西城曲宴饮酒。皇帝令内侍唱新曲,内侍说不会,皇帝大怒,拔出宝剑便砍,随从一再劝解,皇帝便恶作剧,割掉内侍的头发。第二天,冯保将此事告诉李太后,太后很生气,让冯保逮捕孙海、客用,毒打后逐出宫外,并把皇帝召来严加训斥。太后只穿一件青布袍,头上不戴簪子、耳环,对皇帝扬言要谒告太庙,废掉他,另立潞王,并事先就让人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皇帝听后,大惊失色。他长跪受教,痛哭流涕。

冯保又让张居正起草皇帝罪己诏,给内阁大臣看,但措辞太过分,已经十八岁的朱翊钧看了受不了,只是迫于李太后的权威,不得不下此诏。张居正又上疏切谏,劝皇帝“戒游宴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圣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珍玩以端好尚,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应当说,这几条的精神是很好的,朱翊钧表面上也装着虚心纳谏,但他再不是小孩子了,岂能甘心让人摆布,受此凌辱?内心深处,于是深恨冯保、张居正。冯保又让张居正劾去司礼秉笔太监孙德秀、温太及掌兵仗局的太监周海,还让所有的宦官向自己表忠心,对于不满意的,统统赶走。这是万历八年(1580)十一月的事。

冯保号双林,有很高的文化素养。他在司礼监刻了很多书,如《启蒙集》、《四书》、《书经》、《通鉴直解》、《帝鉴图说》等,直到明末还在宫中流传。他的书法不错,通乐理,善弹琴,并造了不少琴,“世人咸宝爱之”。皇帝多次赐给他象牙图章,内刻“光明正大”、“尔惟盐梅”、“汝作舟楫”、“鱼水相逢”、“风云际会”,简直“以宰相待之”。后来,冯保更加骄横,即使皇帝有所赏罚,冯保不开口,谁也不敢执行。皇帝越来越感到受不了,而冯保内有李太后撑腰,外有张居正支持,皇帝动不了他。但是,冯保也常常做些识大体的事。如内阁产白莲花,翰林院有双白燕,张居正弄来给皇帝赏玩。冯保派人对张居正说:“皇帝年幼,不应该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使皇帝贪玩。”又能约束其子弟,使他们不敢胡作非为。京中百姓也因此觉得冯保此人不错。张居正固然有大才,但他所以能被委任内阁首辅,施展革故鼎新的治国抱负,是因为有冯保对他的全力支持。但是,冯保很贪财,广收贿赂,张居正就送给他不少珍宝。吏部左侍郎王篆先后送给冯保银子一万两,玉带十围,银子二扛。御用监每年购买珍珠、玉器及其他珍宝,要花十几万两银子,冯保拣差的充数,贵重的尽入私囊。赃罚库历年籍没犯罪官员的家财,何止数百万两,冯保也以假顶真,将古器重宝窃为己有。

冯保的家奴徐爵,本是个充军在逃的罪犯,投靠冯保后,竟当上了锦衣指挥,与冯保的心腹宦官张大受一起,充当冯保、张居正之间的联络官,而且几次用计使两人互相怀疑,后又和好,完全上了他的当。在冯保的庇护伞下,徐爵成了个特殊的政治人物,不少大臣也与他往来。梁梦龙正是在他的引荐下,才被冯保看中,提拔为吏部尚书。因此梁梦龙在谢恩后,即到徐爵家中感谢不尽,饮酒至夜深方归。徐爵夜入宫,守门士兵都不敢盘问他,竟然横行到这种地步!万历十年(1582)六月,张居正病死,冯、张的政治联盟无形中被打破,冯保的心腹们进一步与他勾结在一起,以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张居正留下的遗疏推荐潘晟入阁,冯保立即派人召来潘晟。御史雷士祯、王国,给事中王继光都说此人不可用,潘晟见状不妙,上疏恳辞。内阁大臣之一张四维预料阁臣申时行肯定不甘心在潘晟之下,拟旨同意,皇帝随即批准。这时冯保刚病愈骂骂咧咧说:“我生了点小病,眼睛里就没有我了?”皇太子诞生时,冯保打算封伯爵,张四维说无此惯例,不同意,拟荫弟侄一人都督佥事。冯保大怒说:“你靠谁才有今天,反而负我!”斥责张四维忘恩负义。御史郭惟贤请求召用吴中行等人,冯保指责他结党,被贬宫。但这时李太后已经很久不干预朝政了,由皇帝亲政,冯保的背后已无人撑腰。唯其如此,万历皇帝觉得抛弃冯保以舒愤懑的时机到了。

本来,皇帝有个很喜欢的宦官张诚,因与冯保关系不好,被冯保逐出宫外。皇帝觉得张诚是冯保的知情人,便秘密派人找到他,了解冯保、张居正的问题。这样一来,张诚重新入宫,彻底揭发了冯保、张居正二人交结、专横的罪行,并说冯保家中珍藏的宝物,超过大内所藏,素来贪财好货的皇帝动心了。同时,江西道御史李植、江东之也呈上弹劾冯保的奏疏,而李植是张四维的门人,揭发冯保的罪恶最为详细,共十二条,重点在徐爵与冯保挟诈犯法。其他主要的有:永宁公主选婚,冯保接受梁国柱万金的贿赂,明明知道其子短寿相而且确实有病,却曲意庇护,成婚不久,即死去,使公主新婚之际成了寡妇;二十四监宦官中已去世的,凡是钱财多者,冯保都封锁其房屋,搜寻家资一空,如前太监郑真、曹宪、孟充、王臻等人,家财或数十万,或十余万,冯保捡其寻常之物,献给皇上,而把金珠重宝据归己有。因此冯保家中所藏,抵得上天下贡赋一年的收入。冯保的宅第店房遍布京中,不可胜数。他在北山口造了坟地;花园的壮丽,可与西苑媲美;而在原籍盖的房子,无论规模还是华美,都跟王居不相上下,等等。皇帝见疏后,下旨谓:“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本当显戮,念系皇考付讬,效劳日久,姑从宽着降为奉御,发南京新房闲住。”另赏银干两,衣服两箱。伊弟冯佑等都革了职,“发回原籍为民,不许潜住京师”。后来,冯保死在南京,葬于皇厂。

冯保早在万历四年(1576),就在北京的西直门外,选好葬地,并在附近造了一座寺,以己号名之,叫双林寺。但是,这只能是枉费心机了。其弟冯佑、从子冯邦宁都是都督,削职后,又遭逮捕,坐了很长时间的牢,死于狱中。张大受及其党羽周海、何忠等八人,贬为小火者,在孝陵司香。徐爵与张大受之子,发配至烟瘴地充军,永远不准回来。他们的家产全部被没收,在冯保家抄出金银百余万,大量奇珍异宝。耐人寻味的是,当发配冯保去南京时,李太后曾问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冯保?皇帝说:“老奴为张居正所惑,无他过,行且召还。”如果不是万历皇帝朱翊钧存心搪塞李太后,那么,在朱翊钧心目中,冯保并无大过。同样耐人寻味的是,冯保垮台之日,正是潞王行将大婚之时,需要很多珍宝。李太后竟想从冯保的抄家物资中拣出一批来。朱翊钧回答说:“奴黠猾,先窃而逃,未能尽得也。”李太后也就不再过问。当年她对冯保的极力维护,拳拳之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这对冯保来说,不能不是个莫大的悲剧。而更充满历史悲剧意味的是,张居正一死,人亡政息,冯保所鼎力支持的张居正改革,很快付诸东流。这一页高度封建专制集权下惊心动魄的改革史,包含的历史教训是十分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