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 谭先杰)

这是一篇来自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谭先杰主任医师的手术笔记,完整地还原了一台高风险手术的台前幕后。作者是我国著名的妇科肿瘤专家,一场复杂又高风险的手术,让他面临从犹豫、焦虑到挑战、攻坚、直至完美收官的过程。手术背后,我们看到了一位医者对患者心无旁骛一心救人的仁义大爱,看到医生全力救治的勇气和担当,更看到医生所面临的压力和倾心付出。

医学越发展,人们对医学的期望越来越高,面对一些未能救治的遗憾,有时也会少了曾经的理性和接纳。纯粹地、心无旁骛去救治患者,是医生的朴素愿望。愿这个朴素追求得到更多人的理解和支持,也愿医患间的大爱无疆,能够在和谐融洽的医患语境中被保驾护航。因为,体谅医生,就是善待我们自己。

减不掉的肥,原来是肿瘤。小昭(化名)两年来一直在减肥,但效果不好,最近走路越来越沉重,晚上不能平躺,连呼吸都困难。直至诊断出腹部有个30厘米直径的肿瘤。

从患者腹中取出的直径30厘米的肿瘤 谭先杰/供图

小昭(化名)很年轻,娃娃脸,笑眯眯地和妈妈一起进入诊室。她们刚进诊室,我的助手就说:“这儿不是产科,您是不是走错了?”“没走错!”小昭妈妈很干脆地说。

小昭把衣服撩起来,我很吃惊。腹部膨隆,像个即将分娩的孕妇,而且是双胎孕妇!更让人崩溃的是,检查时发现肿物周围一点缝隙都没有,丝毫推不动!

小昭告诉我她29岁,两年来一直在减肥,但效果不好,最近一个月,走路越来越沉重,晚上不能平躺,连呼吸都困难。

小昭先看的外科,但CT报告说这个肿瘤有30厘米直径,可能来源于妇科,于是她从网上抢到我的号。

凭直觉,我认为应该是良性的。但无论什么性质,手术风险都不会小,突然从腹腔中搬出这么大个东西,血压会维持不住,搞不好就呼吸心跳停止!

果然,小昭说她去过好几家医院,都建议她到协和。

我告诉小昭,我最近要出国开会,近期不能排手术。我建议她去找其他医生看看,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她推荐医生。

这个时候,小昭妈妈才说她和我中学同班同学的妈妈是亲戚,查了我很多资料,就信任我,她还说同学曾经给我发过微信。我翻看微信,发现旅居美国的同学前段时间的确给我发过微信,只是我默认已阅读回复了。

我有些内疚,但隐隐有些犹豫。行医这行当,似乎有一个攻不破的魔咒:越是熟人,越容易出问题!虽然如此,我很难让她去看其他大夫了,我无法拒绝小昭妈妈那信任的眼神。

人们对医学的期望值越来越高,一旦出现问题,有时难以接受。医患纠纷越来越多,医生的胆子越来越小。某些医院高风险手术能不做就不做,这大概是那几家医院不收治小昭的原因。

我让小昭去查大便常规和潜血。如果大便潜血阳性,就有可能是胃肠道的肿瘤。我还让小昭到麻醉科会诊,做术前评估——后来证明,这一步是正确的。

大便潜血显示阴性,很大程度上排除了胃肠道肿瘤的可能。按惯例和规则,我将小昭的病情提交妇科肿瘤专业组讨论,请老教授和同事们会诊。

我特意让小昭来到讨论现场,因为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思。近年人们对医学的期望值越来越高,一旦出问题,有时难以接受。医患纠纷越来越多,医生的胆子越来越小。某些医院,高风险手术能不做就不做,这大概是那几家医院不收治小昭的原因。

所幸协和仍然坚守有一线希望,就付出百分之百努力的信念!但我感觉,大家的勇气似乎也有些打折扣。因此,我担心如果不让小昭到现场,只根据影像学片子判断,讨论结果有可能是不做手术。但如果大家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就可能改变主意。

事实证明我完全多虑了!小昭进来之前,讨论就达成了共识:手术一定要做,否则病人没有活路!

我告诉小昭,床位非常紧张,需要等待。小昭说她家经济条件还可以,希望住国际医疗部。但我并不太希望她住国际医疗部。一是肿物良恶性都不清楚,如果是恶性,花费很大;二是手术难度可能很大,一旦发生意外,花费更难以估算。第三,一旦结局不好,或者医疗过程有瑕疵,追究起来,后果更严重——诉求通常是和付出成正比的。然而,小昭丈夫执意住国际部。

两天后,麻醉科主任黄宇光教授在走廊遇到我,说:“这个病人的麻醉风险非常高,但不做手术太可惜,到时候我们麻醉科会全力配合!”

这让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3月29日,清明小长假前的周三,小昭住进了医院。

由于CT报告肿瘤压迫输尿管,所以计划30日上午放置输尿管支架管,防止术中损伤。然后再进行血管造影,阻断肿瘤的供血动脉,减少术中大出血的危险,3月31日,也就是周五手术。可当天的手术已排了不少,小昭的手术可能要在下午晚些时候才能开始。一旦前面的手术不顺,小昭的手术就有被取消的危险。

正在四处协调时候,黄宇光教授给我打来电话。他说小长假前做这样大的手术很危险,如果出现意外,搬救兵都困难,建议假期后再做。他说,如果需要,他亲自保障。我感动得差点落泪,为我自己,也为病人。

于是,小昭暂时先出院了。

会诊的外科医生警告我,搬动肿瘤过程中可能撕破大静脉,导致难以控制的致命性出血!医务处接到病情汇报后,要求我们进行术前谈话公证,目的是让家属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和我们的严肃性。

4月4日,周二,清明小长假的最后一天,小昭再次住进医院。

4月5日,周三,上午如期放置了输尿管支架管。

按理说我的心可以放下了,但事情出现了一些变化。

前来会诊的外科医生警告我,肿瘤已经把下腔静脉完全压瘪,这种对静脉的长期压迫和对肠管的长期压迫,可能导致粘连和异生血管,搬动肿瘤过程中可能撕破大静脉,导致难以控制的致命性出血!

我的压力陡然增加。

不仅如此,由于小昭在国际部手术,医务处接到病情汇报后,要求我们进行术前谈话公证,目的是让家属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和我们的严肃性。

程序是必须的,但时间来不及了。律师说次日11点半才能来医院,而小昭的手术10点左右就开始。于是我和律师沟通,恳求他们8点半做术前谈话公证。

4月5日,周三下午,血管造影如期进行,我同时得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肿瘤血供来源于髂内动脉,这基本肯定了老教授和我的判断——巨大子宫肌瘤;坏消息是从造影中无法判断肿瘤与下腔静脉和肠系膜血管有无交通,而且肿瘤和周围器官似有粘连。

我再次和小昭的丈夫和妈妈谈话。小昭妈妈对病情严重性似乎很理解,只是显得非常焦急。小昭丈夫却似乎很淡定,不停安慰岳母,说医生总会有办法。

这让我有些不安。我给美国同学发微信询问这家人对手术的期望,更直接地说,一旦手术失败甚至病人死于台上,他们能否真的接受。同学回复说小昭丈夫人很好,之所以“淡定”,是不想让一家人都陷入混乱状态。

我不是扁鹊华佗,只是一个普通医生而已。病人需要活下去,我也需要工作,需要养活家人。但是现在,医生几乎是一个不允许失手的行业,如此冒险,值得吗?对于外科医生,手术意外就是灾难。病人输不起,我同样输不起!

忙完后回到家已晚上7点多。开门后我看见闹钟上别了一张纸条:饭在锅里,菜在微波炉里,自己热一下吃。烤箱里有一只虾,别忘吃!我俩出去遛弯了,一会儿回。

我突然心一酸!是啊,我又不是扁鹊华佗,只是一个普通医生而已。病人需要活下去,我也需要工作,需要养活家人。但是现在,医生几乎是一个不允许失手的行业,如此冒险,值得吗?

四年前,同样是同学介绍,同样是浴血奋战,同样是出于好心,同样是在国际医疗部,因为规则问题,我得到了一次教训。病人输不起,我同样输不起!

太太不是医生,对我们这行的难言之隐完全不懂。这时,我想起了老师——郎景和院士。我给郎大夫打电话,不通。我给他发短信,问周四上午他是否在医院,有事求助。他回复说:“好的。上午在呀。”随后我给他发一条比较长的信息,简单叙述了病情和我的担心。郎大夫很快回复:“到时候叫我。”

忙完这些后,我对正在收拾书包的小同学说:“爸爸明天有台很困难的手术,咱们早上能不能麻利些?”小同学爽快答应了。

我一直认为自己心理素质不错,尽管考试前会紧张,但一上考场就没有问题。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上床就睡着,但那晚上我脑海中却一遍遍预演手术,想象可能发生的危险和对策,前半夜居然睡不着了。我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一听啤酒,喝完很快睡着了。睡眠时间不长但质量颇高,起来神清气爽。

小同学没忘记前一晚上的承诺,我们提前到了学校。在校门口,小同学歪着头对我说:“爸爸,你好好手术吧!”我摸了摸他的头,骑着前一天刚买的电动自行车,前往医院。

不到两年,我丢了两辆电动自行车。心疼之余,我安慰自己:破财免灾!对于外科医生,手术意外就是灾难。果真如此,自行车丢得也值啊!

我和助手一层层剥离瘤子表面的包膜,一根根结扎血管,居然一滴血都没有出,瘤子被完整剥了下来,子宫留下了。黄宇光教授和我一起端着这个比人头还大的瘤子到家属等候区,小昭妈妈双手合十,当场就哭了……

4月6日,听起来很吉利的日子。霾了几天的北京,居然清朗了不少。

7点半,我到郎大夫办公室,向他详细汇报了病情,郎大夫让我手术开始后通知他。临走他告诫:“第一,切口不要贪小,否则一旦出血,止血很困难。第二,如果能把瘤子完整分离出来,就基本成功了;第三,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慌乱,有我在呢!”

从郎大夫办公室出来之后,我走路都轻快了很多。

8点半,律师准时到达病房。小昭妈妈对公证的繁琐程序颇不高兴,认为这些程序“污辱”了她对我们的信任。

万事俱备,只等开台!

9点半,第一台手术结束。患者是一个4月大的女婴,生殖道恶性肿瘤。这就是医生眼中的人生:有不幸的,还有更不幸的!

10点整,小昭被接进手术室,黄宇光主任和病人打招呼后,回头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

黄主任亲自给小昭输液,开局很顺利。然而小昭很快说头晕,应该是仰卧位低血压综合征。病人的腹部像小山一样隆起,比足月妊娠更壮观。这样大的包块压迫到下腔静脉,血液不能回流,血压自然就低了。所幸小昭很快就被麻倒。

由于担心大出血危及生命,麻醉后需进行深静脉穿刺,便于快速补液,还要进行动脉穿刺监测动脉压力。静脉穿刺比较顺利,但动脉穿刺遇到了困难。小昭的血管都瘪了,黄主任亲自上手,也遭遇到了麻烦。“不要再等,消毒开台!”黄主任果断地说。

10点35分,再次核对病人和病情,宣布手术开始,巡回护士通知了郎大夫。

一刀下去之后,我此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关于可能出现的医疗纠纷的担心,也烟消云散。我的全部精神,刹那间集中了。瘤子的确是太大了,血管很丰富,和周围有粘连。我们细心将粘连分解后,瘤子被娩了出来。我们将情况简要汇报给郎大夫,告诉他可以放心。我和助手一层层剥离瘤子表面的包膜,一根根结扎血管,居然一滴血都没有出,瘤子被完整剥了下来,子宫留下了。黄宇光教授和我一起端着这个比人头还大的瘤子到家属等候区,小昭妈妈双手合十,当场就哭了……

病人被推出手术室后,我和主管大夫拍了一张庆功照,笑容灿烂。然而,进入医生休息室,我一下瘫坐在沙发上。

是啊,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医生。因为,我不够单纯,想得太多!但我似乎又是一名合格医生,因为,我敬畏生命,尽心尽力!既然答应给小昭手术,只能想办法,创条件,精心准备,寻求帮助……

我拿起一张废弃的麻醉记录单,写下了几句话,作为对这段协和医事的个人记忆:开弓没有回头箭,千方百计总向前。更有良师左右扶,一箭中的终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