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死亡这个话题时，你的内心深处有没有那么一丝缺憾？”

“当死亡不可避免，面对濒死的至亲，你怎么看待？”

“在你看来，临终关怀是什么？”

因为一顿饭，留下终身的遗憾

1991年，我十岁，在离奶奶几十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读小学。

一天下午，表哥急冲冲地来学校接我，说奶奶身体情况很不好，一直在呼喊我的名字，要带我去见老人家一面。

坐着表哥的车赶到姑妈家，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年纪小不懂事，吵着要吃肉，姑妈怕饿着，赶紧炒个菜，说让小孩子先吃口饭再去医院也不迟。

饭到一半，噩耗传来，奶奶离世，一口饭梗在喉咙，表哥拉起我就冲了出去。

赶到医院后，奶奶已经走了，我看到的她，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护士正在一根、一根地把她身上的管子拔掉……

我使劲地大哭大喊，但这一次，奶奶再不能宠溺地抹去她最疼爱的孙子脸上的泪珠了。

那一顿饭，便成了如鲠在喉的记忆。每每想起，都是遗憾。

因为有你们的陪伴，让我静心离去

去年年底，我太太的外婆因为癌症离开了人世。

在离世前一个月，老人家可谓遭受了一辈子最大的痛苦：癌细泡肆虐至全身，巨大的疼痛使得她无法进食、整夜失眠，加上极度的心理恐慌，整个人瘦得只剩下50多斤……

亲人们都见证着这一切，却又束手无措，只能默默地陪着。

尤记得，当后辈们从全国各地赶回，陪伴在外婆身边时，她的脸上全是宽慰。外婆开始想吃东西，想说话聊天，想去照顾那些还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们一起陪着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我们无法决定生死，但爱和陪伴能让生命的最后，没有孤独和绝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外婆在最后，见到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了了没了的心愿，才能没有缺憾，静心离世。

这一代中国人普遍缺乏信仰，加上国内死亡教育并不普及，所以我们在面对死亡时尤为恐惧。

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关于临终关怀的，是关乎生死，直击心灵的。

真正的临终关怀，其实就是帮助濒死之人树立面对死亡的勇气，减轻痛苦，了却心愿，让他们没有遗憾地离开；更是对活着的人给予最大的心理慰藉，坦然接受亲人离去，学会爱与陪伴。

她是一群可敬可爱的人当中的一份子

在生命的最后，所幸有他们。

在八层楼高的市桥医院，有三层是康宁病区，当中超过两层是患有慢性病的老人，余下的则是癌症患者。

可想而知，在这个用粉色墙体和蓝色地板衬托起来的“迟暮”病区里，护理人员所需承受的工作量和心理压力，以及面对的护理困难有多大。

曾文捷护士长，从康宁科设立的那天起，就在这里工作。

十年里，送走了超过1000个生命，最大的102岁，最小的才11岁。

曾护长刚到康宁科的时候，内心也曾抗拒过，但身为医护人员的责任和专业，以及生而为人的善良与爱心，使她坚持了下来，并且成为了每个护士、护工学习的榜样。

这十年的坚持里，她照顾过2000多个病人，亲手送走的有1000多，尽管都是平等对待，但内心里总有几个特别深刻、挥之不去的。

阿珊

有一个罹患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的潮汕女孩，她叫阿珊（化名），来到广州打工没多久，一次不以为然的感冒发烧，把她变成了一个康宁科里的病人。

阿珊第一次被送进康宁科的时候，全身水肿到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儿，高烧不退，经过曾护长和康宁科全体医护人员的努力，一个多月后病情好转出院；

一年多以后，阿珊二次入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后出院；

到第三次被送来的时候，阿珊的各项身体指标明显下降，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在这前前后后的两年里，曾护长对阿珊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阿珊吃不惯医院的饭菜，曾护长一日三餐都从家里给她带饭；

阿珊30岁了，还没过过生日，曾护长就把大家都聚集起来给她过了一次开开心心的生日；

阿珊想绣十字绣给弟弟当结婚礼物，曾护长就帮着穿针……

潇潇

还有一个11岁的男孩，叫潇潇（化名），美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因为患上肝母细胞瘤而住进了康宁科。

曾护长说，潇潇是一个聪明活泼，学习成绩优异的孩子，兴趣爱好也挺广泛，吹葫芦丝还拿过亚冠区的金奖。

刚住进康宁科的时候，因为身体状况还不算坏，对曾护长和护士们既有礼貌又贴心，苍白的脸上常常露出笑着。

打针从不喊疼，看到爸爸因为自己的病而伤心，还会反过去安慰他，懂事得让人心疼无比；

在医院里也要抱着葫芦丝，在不打扰其他病人的情况下，日渐瘦削的潇潇还会坚持吹上一会儿葫芦丝，给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加油打气。

没有人能够阻止死亡降临，潇潇最后就在病床上离开了这个世界，葫芦丝也静静在他旁边摆着，他是怀揣着对所有护士姐姐的感谢走的。

因为在意，所以不舍

对曾护长来说，阿珊和潇潇，一个就像自己的妹妹，一个就像自己的儿子，所以他们走的时候她都不敢送，因为在意，才会万般不舍，特别难过。

在市桥医院康宁科，曾护长和所有医护人员每天面对的，都是和死亡相关的人和事，他们用自己的专业和无私，为病人减轻生理痛苦，给予陪伴，让他们都能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两年前，有个86岁的老父亲，带着57岁的儿子，在4个月里转院9次，他看着已无生机的儿子，除了要承受病情的疼痛，还要在一次次病危通知单下达时被送去抢救。老父亲只想求医生少用药、不折腾，但医院是救死扶伤的，老人的要求没有达成。

最后，他打听到市桥医院康宁科，向曾护长咨询的时候，才知道这里可以不抢救，多护理，为儿子减轻痛苦，他很快就办理了住院手续，儿子最后就是在康宁科离开人世的。

很多慢性疾病让病人长期卧病在床，无法自理，没有专业的护理知识，是不懂得怎么去帮病人减轻痛苦的。

曾护长说，有一次送进来一个大伯，他的家人实在不知道怎么照顾，褥疮使他的两个大腿都腐烂了，甚至能看见腐肉里的蛆虫。

在曾护长和一帮护士、护工的齐心协力下，大伯住进来没多久褥疮就好了，他一个劲儿地谢曾护长，因为有时候觉得这褥疮比本身的疾病还要折磨人。

在人生的最后，所幸有这样一群人，他们用爱心与耐心，温柔得像一束束暖和的阳光，沐浴在生命的最后一公里。

2008年，广州市番禺区市桥医院康宁科成立，是广东省首个在公立医院设立的临终关怀专科，接收被各种上级医院判定“时日无多”的病人。

这个科室要做的，是让病人在要与身边人及全世界告别的时候，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以最诚挚的敬意，致以这里所有的医护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