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我与“中国交响乐之父”朱践耳的二三事

2017年8月15日,我的少年朋友,同时又是革命战友的朱践耳同志与世长辞了。噩耗传来,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朱践耳是谁?现在40岁以下的年轻人知道的恐怕比较少,如果看过电影《烈火中永生》、《龙须沟》,里面的配乐就是由这位作曲家完成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一首很好听的民乐《翻身的日子》,有两首相当有影响的歌曲《接过雷锋的枪》、《唱支山歌给党听》,也是朱践耳的作品。当然,他后来还有交响组曲《黔岭素描》,晚年又创作了11部交响曲,非常了不起!

我和朱践耳的友谊开始于1938年,至今快要有80年了。那一年我16岁,从杭州来到上海,到位于英租界白克路(今凤阳路)的民办南方高级中学(原校名敬业中学)读高中,学习土木工程的预科。在那里读了整整3年,也就是这个时候,我认识了朱践耳。

最初,我们的关系其实是房东和房客。那时候,我的小姑妈郑彩风和沈润余住在上海,他们与朱践耳家里的孙管家相熟,朱家父母原来是乐口福食品公司的老板,英年早逝,留下了朱践耳及一个哥哥,二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共五位兄弟姐妹,还留下了位于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梅园13号一幢三楼的小别墅。我们,包括我妈妈,妹妹和弟弟共四人租住在二楼,朱家兄弟姐妹就住在三楼,一楼是公共活动区,有一架钢琴,我们就经常在那里弹琴,朱践耳去过石人望先生办的训练班,学习键钮式手风琴,后来他不拉了,就由我来拉,因此,这个家里经常是钢琴、手风琴、口琴一起奏响,再加上小妹妹朱世珏(后改名石颖)的歌唱,虽然他们失去了双亲,但是房间里仍然充满着快乐。

孙管家主要照顾朱家孩子的生活,我妈妈则是整幢房子里唯一的女性长辈,因此,朱家兄弟姐妹有什么事情,也总爱和我妈妈来说一下,我们和他们朝夕相处,彼此照应,形同亲人,感情越来越深厚。朱家的大哥哥在银行里当会计,因患肺病,很早就去世了。二姐朱世英毕业于大夏大学。三姐朱世琼和三姐夫周文祥都毕业于同德医学院,一个妇科,一个外科。

这个三姐夫周文祥有故事,他是上海中西大药房老板周邦俊的公子,我们这帮年轻人,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叫吴铭,是苏北新四军根据地派驻上海的地下交通员,专门为苏北根据地采购药品和日常必需品,我后来在看电影《51号兵站》的时候,眼前老是浮现吴铭的影子。在三姐夫周文祥的全力帮助下,苏北根据地的许多药品和医疗器械,都让吴铭采办成功了。

不要以为我们在上海的日子是唱歌跳舞,开心浪漫的,也不要以为吴铭采购药品,会像今天的商人那样潇洒,那个时候正是抗日战争的年代,上海因为西方列强的势力还在,在租界形成了暂时安全的“孤岛”,但是,做抗日的事情是有被杀头的危险。我前面说到,我们住在极司菲尔路梅园13号,在同一条马路的76号,就是日特汪伪的情报总部,凡是被抓进去的抗日人士,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大家可以想象,当时的地下工作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但是吴铭、周文祥他们不怕。

1941年11月,我由吴铭介绍赴苏北地区,到达了新四军苏中军区第四军分区,从此走上了革命的道路。本来朱践耳也会和我一起去的,但是不幸染上了肺病,只好在宛平路姐姐家里养病。

这个时候,朱践耳开始了他的“交响梦”。他靠借来的一台老式小收音机,从广播里听了不少交响乐名曲,这是他四年卧床养病中唯一的精神伴侣,他自己在《圆梦》里说到:“当时的上海,正处于日本侵略军的统治下,一些亲友已先后去了苏北抗日根据地,唯独我一人躺在病床上,备受心灵痛苦的煎熬。从贝多芬、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中我找到了感情寄托,得到了鼓舞。由此竟萌发了像聂耳那样的想法,也能去苏联学作曲,学习写交响曲。”

1945年,朱践耳的病有所好转,他就迫不及待地奔赴抗日根据地,他和妹妹朱世珏(石颖),还有我的父亲郑春农、妹妹郑彤炜,我的同学林君炜及林家父母姐弟近十人结伴同行,也是在吴铭的安排下,全部到达了苏北根据地的苏中军区。

朱践耳参加了革命队伍后,在前线剧团从事音乐创作。也许因为到了苏北,空气好了的缘故;也许因为参加革命队伍,心情舒畅的缘故;或者是兼而有之,总之,朱践耳到了苏北以后,肺病完全好了。那个时候,我在苏中公学任政治部总俱乐部文化干事,同时还是前线剧团的音乐股股长,正好又和朱践耳在一起了。在宝应县的一个大庙里,朱践耳写下了他第一首合唱歌曲《英勇的红军,向你们敬礼!》(陈思词),而排练和演出都是我担任的指挥,这首歌曲在部队里演出效果非常不错,受到了指战员们的热烈欢迎,我们两个少年的好兄弟,在革命队伍中又做了同一个音乐梦想,这是多么高兴的事情!

但是没多久,我离开了前线剧团,调到苏中军区直属政治处当宣传股长。1947年,朱践耳创作了歌曲《打得好》,部队的战士走到哪里就唱到哪里,个个士气高涨,每每听到,我就会想念这位好朋友。

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工作,但是,我们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聂耳是朱践耳终身崇拜的偶像,他原来叫“朱荣实”,为了努力践行聂耳的音乐理想,他把名字改为“朱践耳”。从他以后走过的人生道路和音乐实践来看,他确实是这样做的。

朱践耳1955年到苏联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留学,师从巴拉萨年教授,五年里写了17部作品,其中三部是交响曲,有两部被苏联国家电台录音并收藏。1960年回国后,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朱践耳一直没有写出他心仪的交响曲,到了1978年,当他知道了张志新烈士的悲剧结局后,他义愤填膺,拍案而起,经过两年的反复酝酿,终于写出了《交响幻想曲—纪念为真理而献身的勇士》,从音乐的题目上,就可以看到朱践耳创作时的悲愤心情,这部交响曲后来在全国第一届交响音乐作品评奖中获得了优秀奖。

改革开放后,朱践耳迎来了创作的又一个黄金期,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他开始写作《第一号交响曲》,在以后短短十几年时间里,他的创作激情一发不可收,竟然创作出了10部交响曲,在这些音乐作品里,不仅有古典音乐创作技法,而且他努力学习并掌握了现代作曲的技巧,融会贯通。因此,他的晚年作品,不仅创作内容是新的,创作技法也是充满着探索的努力,具有着中国风格、民族气派的音乐主题,他用自己不懈追求和丰硕成果,印证了努力践行聂耳音乐理想的艺术追求。

让我对这位老朋友敬佩不已的是,在快要九十高龄的时候,他对于音乐评奖中出现的弄虚作假、以权谋私的不良风气,还会拍案而起,并且不怕任何的辱骂和威胁。朱践耳的铮铮铁骨,让我看到了当年他在上海,面对国破家亡、凶残日寇的凛然正气;也让我看到了当年新四军的优良传统,在和平建设和改革开放时的发扬光大,这就是不忘初心!每当我听说这些事,看到系列报刊文章,我都不禁伸出大拇指,叫一声:好样的,老朱!

朱践耳的晚年不仅奏响了11部音乐交响曲,更是用党性和正气奏响了一首“良知交响曲”! 2009年8月,他曾经给我来过一封信,写了创作《唱支山歌给党听》的过程和以后的思想变化,道出了晚年11部交响曲的创作背景和心得,还畅谈了他对时事政治的一些真知灼见,我读来潸然泪下,他在这封信的结尾中说到:“作为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我深感欠人民的太多太多了!一定要把人民心中的话吐露出来,为人民呐喊,为人民哭泣,为人民申诉,并在《第九交响曲》的结尾,用了天真无邪的童声合唱来寄托对全人类遥远的未来的期望。”

朱践耳离开我们了,回顾他的一生,是在人生道路上追求光明,匡扶正义的一生,他品格高洁而又谦虚,始终把人民的需要,作为他事业的出发点和归结点,始终把人民的喜怒哀乐,温饱冷暖,惦记在他的内心深处,体现出一个共产党人的高风亮节;朱践耳的一生又是在艺术创作上继承创新,精益求精的一生,他的所有音乐创作无不是他呕心沥血,孜孜以求的结果,他为中国交响乐的民族化和现代化建设付出了毕生的努力。

我的好朋友、老战友践耳同志安息吧!

2017年8月17日

(原标题:我与“中国交响乐之父”朱践耳的二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