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司马戡,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民国八卦掌故爱好者,著有《关山悲歌·太原保卫战》、《碧血千秋·抗日阵亡将领录》(均与胡博合著)等。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1937年12月,广东郁南青年黄秉权跟随数百名官兵在桂林集合,随后同280多名高唱“我们是铁打的一群,在伟大的时代里,负责起伟大的使命”的广西学生军一道踏上征途。他们取道广西全县、湖南衡阳,行军800余公里抵达湖北武汉。次年2月,他们又分头奔赴安徽、湖北,补充进了前线桂系部队。

黄秉权在家乡担任民团常备队中队附,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广西,编入第7军成为一名下级军官。虽然没有赶上过淞沪会战的血火考验,也在徐州会战外围作战中几次与日军交锋。1938年武汉会战结束后,他所在的第170师奉命将个士兵移交其他部队,剩下军官和班长组成“干部师”,再次行军1000多公里返回广西补充兵员。

远在前线的桂系部队为什么不就地补充安徽士兵,却要在两省之间千里迢迢奔波?黄秉权的看法是——“我们广西部队不要安徽人”。

排斥外省士兵,是地方军队常态

黄秉权是个下级军官,难免视野狭窄、判断片面,但却说出了基层官兵最直接的感受。

自晚清建立新式陆军以来,中国各派系军队补充士兵主要靠招募。部队派出军官到城镇、集市支开桌椅、树起大旗、悬挂布告说清待遇,坐等想当兵的青年前来应募。一旦查验身体合格,便签字画押、发给安家费,人员随后入营受训。

民国初年,士兵的生活待遇超过农民,不但可以自己糊口,还有军饷能够接济家庭。但想要成为正规军士兵颇为不易。在北方,北洋系中央军偏爱直、鲁、豫三省兵员,极少在其他省份招募。直系大将冯玉祥招兵时更是挑剔,只要手上有茧子的农工良民,不但拒绝无业游民混入,也不待见青年学生。

在南方,军队往往以省为界,军校毕业的军官还可以游走于各省之间,士兵往往只能应募本省军队,机会还不容易争取。湖南小学教师舒适存投奔本省陆军第2师当兵时,一下就领到了“德造七九步枪、刺刀、弹盒、背囊、黄呢军服、黄呢大衣、皮鞋、绑腿、灰布棉军服、夹军服、黄布单军服、卡其单军服、番布雨衣、饭盒、水壸、十字锹、棉被、毛毯、被单、蚊帐、枕头”等一大堆装备,当兵有这种生活水准,自然一缺难求。其他各省并不一定都有这等水准,但无论贫富都以省籍划线,于是还出现了“驻湘鄂军”“驻粤滇军”这类番号。

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南方各省军队纷纷出省抗战。淞沪会战、徐州会战之后,撤退下来的各路军队伤亡惨重,却难以补充。当时国语尚不普及,来自农村的青年士兵往往只会讲家乡方言,不知国语为何物。对于安徽农民来说,虽然当地大军云集,但就算有部队招募,加入语言不同、饮食习惯迥异的广西部队,实在与被拐卖到美国当“猪仔”没有区别。更何况战争已经爆发,投军风险极大,发的又是打折后 “国难薪”,性价比实在太低。

另一方面,早已形成团体的广西军队,在中高级军官层面还有不少外省人,但下级军官、班长和士兵以广西人为绝对多数,充其量掺杂一些广东人士,一旦补入安徽士兵,也会因语言不通难以有效沟通,影响平时训练和战时指挥,自然不愿意招募。试想两广军官高呼“丢那妈,唔要做衰仔啊”要冲锋,士兵却问“他唤是啥,我知不道”,这仗也没法打了。

因此,桂系部队虽然在淞沪战场冒着日军优势火力倾斜打冲锋,损失极其惨重,却无法也不愿立即补充安徽士兵,只能苦哈哈的等着黄秉权这样一批批从老家赶来的补充官兵。广西部队第7军原本有两个师四个旅共八个团,打完淞沪会战只剩下了一半,还有继续投入徐州会战。拥有两旅四团的第176师辗转作战,只剩下了一个团,师长区寿年因此得了个绰号“师团长”。

兵役制度成壁垒,想补充也不容易

抗战爆发之前,经过二十年新旧军阀混战,全国军队数量膨胀,士兵待遇大为下降,但战乱和饥荒带来大批破产农民,除少数土匪军队依靠裹挟外,招募补充兵员仍然是主要方式。国民政府成立之后,于1933年7月颁布《兵役法》,决定将全国各省划分为60个师管区,自1936年3月开始分区调查适龄壮丁情况,逐步推行征兵制,为对日战争筹备人力资源。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时,连首都南京刚刚开始调查适龄壮丁人数,自然不可能为各路部队提供有效补充。8月30日,国民政府紧急发布征兵令,跳过适龄情况调查,直接按照配赋额度征集壮丁。

经过短期磨合,国民政府的兵员补充机制形成了“异地补充”原则,即本省的壮丁不用来补充驻本省的军队,而要输送到其他省份。这一原则的表面目的,是因为军队随时会面临伤亡,加上生活艰苦,就地补充的壮丁一旦遇到战斗、移防,容易发生大规模逃亡。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异地补充,可以打乱地方军队原有的派系色彩。同时,本省壮丁优先补充外省军队,也能避免留在省内的地方部队借机坐大。

在这一原则的影响下,桂系部队在安徽驻扎了八年,安徽也建立了师管区、团管区等一系列兵役机构,贡献了58万壮丁,却没有出现桂系部队充斥安徽人的情况。从抗战中期的情况看,桐城的怀太师管区、六安的合六师管区、太和的蒙亳师管区、阜阳的阜颖师管区,分别给驻湖北的西北军系第59军,第77军、第68军和第30军征兵补充;宁国的宣芜师管区、屯溪的贵徽师管区,征集的壮丁则补充给了驻浙赣的川军第50军、第88军。

李宗仁、白崇禧等桂系领袖为了保持部队的“纯洁性”,虽然会使用安徽籍中高级干部,却竭力从广西补充兵员,山高路远在所不惜。如广西桂柳师管区对接桂系核心部队第7军,第31军由玉贵师管区支援,第84军则由邕龙师管区对口。但是,从广西补充进来的士兵并不一定是广西人。兵役署兵役视察员江声煌上校听过一个故事:湖南农民尤其是衡阳东安一带的农民秋收后,跑到桂林找工做,住在小客栈里,桂林市国民兵团借查旅馆客栈之机,不管他们有无国民兵身份证和独子、残废证明免役书,统统捉去充壮丁。不够数,再到桂林市各茶楼酒馆去捉那些又肥又胖的厨师和茶房——外江佬。

桂系自视模范军省,对安徽军政人员有打击也有拉拢

北伐战争以来,李宗仁、白崇禧率领桂系成为军政舞台新要角。虽然白崇禧以“小诸葛”自居,一贯看不起蒋介石,称其只配做一个步兵排长。但是在历次反蒋战争中,李宗仁、白崇禧屡战屡败,只有被蒋介石踩在地板上摩擦的份儿。

1930年中原大战失败后,李宗仁、白崇禧退回广西,为了节约养兵成本,开始以“寓兵于团、寓将于学、寓征于募”为指导实施民团制度。桂系将全省划分为12个民团区,所辖各县设立民团司令部,在各乡设置民团大队。规定居住两年以上,年龄在18岁到45岁之间的男子,都有担任团兵之义务。民团团兵以6个月为一期进行集训轮换,在训者做为常备队,训练期满者做为预备队,未训者编为后备队,均列入名册。

同时,桂系以民团干部学校为基础,大批培训编余军官和青年学生担任基层干部,将权力直插到县级以下,乡长同时兼任民团队长和中心学校校长,村长担任民团中队长和国民基础学校校长,在推行军事教育的同时扫除文盲,提升兵员素质。

正因有此基础,桂系部队才得以在“七·七”事变爆发之后,迅速从14个团扩充为4个军48个团,开赴抗战第一线。截至1939年2月,广西已经出兵及输出壮丁49万人,“以人口比较,广西实为出兵最多之一省”。在抗战八年间,广西共征召壮丁80万人,除补充在外省的桂系部队,还要为其他部队提供兵员。曾在中缅边界与泰国军队鏖战的第93师,便补充过许多广西士兵。

相比之下,安徽并没有这样的基础。桂系第48军军长张义纯是安徽人,他说“中央对握有兵权的军事头目无它安排时,便将皖省地盘给他,好象火腿一样,当礼物送人”。当广西人在抗战中获得安徽地盘,不免挑三拣四起来。

1938年10月,广西兴安桂林区民团指挥官陈良佐奉命调任安徽省政府民政厅厅长,李宗仁告诉他“安徽是中原腹地,政治好坏影响甚大。广西过去几年有成绩,但因地方偏僻,影响不大。你在广西有多年的行政经验,望将经验加以推广”。

陈良佐到了战时省会立煌,发现两省状况确实大不相同,安徽乡、村很多没有小学,教育无从谈起;县以下的保甲有名无实,保长、甲长都不知道管辖多少户民众;抗战爆发后,安徽在乡军人组织了六路人民自卫军,但除了设卡子收费之外,毫无战斗力可言,只有各路总指挥出行的时候,轿马、护卫成群结队,颇为显赫。

对此,广西人迅速将家乡的一套搬了过来,招募本省青年、开办干部训练班培训基层干部,派到各乡组织学校和民团。身为安徽省主席兼第21集团军总司令的廖磊,更是亲自出马维护这些基层干部。一次他出巡到潜山县,有担任乡长的基层干部指控自己被保安队某排长棍责侮辱,廖某查明后立即下令将该排长枪决。此事一出,全省轰动,在训青年对桂系颇有好感,桂系高层也借机陆续将各县政权夺到了自己手中。

但对各路自卫军则是另一幅面孔。在廖磊指挥下,直接出动正规军将这些队伍包围,自卫队“战斗力很弱,在正规军监视下自然不敢反抗”。经过点验后,这些部队被重组为六个保安团。陈良佐在三十年后回忆起此时,笔下依然显得得意洋洋——“新桂系吃掉了安徽的封建地方武力,增加了六个团的实力。淮河流域地方势力割据的现象消灭了,代之以新桂系独霸安徽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