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守涛，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者，青年学者，著有《先生归来》《凡人鲁迅》等。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左宗棠和李鸿章原本皆属湘军，后各自立门户，左宗棠创建楚军，李鸿章创建淮军，都立下赫赫功业。在曾国藩去世后，两人成为晚清最为重要的两位汉臣，可惜却是死对头，如同周瑜和诸葛亮般“既生瑜，何生亮”。左宗棠与李鸿章有着怎样的交恶史？晚清这场“瑜亮之争”结局如何呢？

“越境掠功”

相比李鸿章，大十一岁的左宗棠要资格老得多。1852年，左宗棠应湖南巡抚张亮基之邀出山，担任师爷暗掌湖南大权时，李鸿章还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一介文书。后来，两人同入曾国藩军中，说话刻薄得左宗棠常喜欢讽刺别人，称李鸿章为“小李子”，搞的李鸿章很是不满又无可奈何，在给朋友信中说左宗棠“湘人胸中有鳞甲”。左宗棠还笑话出身安徽的李鸿章，说“安徽人做文章还勉强可以，打仗不行”，让李鸿章内心很是不服、不平，也埋下了两人不和的种子。

后来，左宗棠、李鸿章各自率兵打仗，左宗棠在训练楚军时，曾拿李鸿章的淮军做反面教材，“淮军以诈力相高，合肥（李鸿章）又以牢笼驾驭为事，其意在取济一时，正虑流毒无穷”。左宗棠担任闽浙总督主要在浙江一带作战，李鸿章担任江苏巡抚主要在江苏一带作战，可很快江苏境内太平军占领的城市除了南京都被李鸿章的淮军给收复了。朝廷下令李鸿章派兵援助曾国荃攻克南京，可拜曾国藩为师的李鸿章“不敢近禁脔而窥卧榻”，便提前派兵去了浙江，近左宗棠的“禁脔”去了，让被“窥卧榻”的左宗棠气得上奏朝廷，告李鸿章“越境掠功”。

左宗棠对李鸿章在浙江的一些做法也很不满，曾写信向曾国藩抱怨：“西塘之役，纵火大掠，闻因其六弟不能禁戢士卒所致。少荃（李鸿章）因此迁怒嘉善汤令成烈而撤之。实则汤令之署嘉善，亦少荃所委，咨弟下扎者。湖丝盐利皆浙所应有者，则尽占之。嘉、杭富户及土匪地棍之曾充乡官者，则诱致而收其罚捐。浙之遗民多以此为言者。又湖北协浙之饷，每月万两，官言奏拨江海关洋税为抵，已奉明旨，少荃亦置不顾。沪饷不欠一月，浙饷已欠一年，尚复专謀挹注如此！岂浙亡而沪可独存耶？亦可哂矣！”

太平军基本平定后，左宗棠、李鸿章又开始率军剿灭捻军，左宗棠负责剿灭的西捻军一度跑到北京附近，让本负责剿灭东捻军的李鸿章也受到朝廷连带斥责，气得李鸿章对左宗棠咬牙切齿，在给弟弟李鹤年信中写道：“左公放贼出山，殃及鄙人。若使办贼者获罪，何以激励将士？侍心如古井，恨不投劾归去，断不以目前荣辱介怀”。

1868年，在左宗棠和李鸿章合作下，西捻军终于被剿灭，李鸿章上奏朝廷说西捻军首领张宗禹投河自杀。左宗棠像当年举报曾国藩谎称太平天国幼主洪天贵福被抓一样，再次上奏朝廷说张宗禹并未投河自杀而是逃走了。对此，李鸿章和当年被举报的曾国藩一样非常恼怒，在给曾国藩的信中把自恃“今亮”的左宗棠比作曹操，“（左宗棠）阿瞒本色，于此毕露”。这标志着本就不相投的左宗棠、李鸿章两人正式交恶。

“海防与塞防之争”

左宗棠、李鸿章两人的正式交锋则是众所周知的“海防与塞防之争”。当时的中国面临帝国瓜分，沿海和边疆都领土告急，尤其是俄国占领了伊犁，于是1874年清廷要求各位重臣就塞防与海防各抒己见。重臣们的意见主要分成两派，一派以李鸿章为首，认为海防是国防中心。李鸿章在长达九千字的《筹议海防折》中提出“放弃新疆，专务海防”的主张，认为新疆是中国的手脚而东南沿海则是中国的心脏，“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复，则腹心智大患愈棘”；另一派则以左宗棠为首，提出“海塞并重”，新疆绝不能放弃，因为“保新疆之所以保蒙古，保蒙古之所以卫京师”，并在奏折中主动请缨率军西征。最终，左宗棠用他的见识和担当说服了朝廷，做出了“海防与塞防”并重的决策。

在左宗棠率军平定回乱、收复新疆过程中，与不计私怨鼎力支持的曾国藩不同，李鸿章对左宗棠多有掣肘。如为凑齐收复新疆的军费，左宗棠上奏朝廷筹借洋款1000万，朝廷要督办台湾钦差大臣沈葆桢“代为筹借”。主张“海防”重要的沈葆桢不太愿意，李鸿章也写信给沈葆桢以支持，说左宗棠让别人“代为筹借，能不另有所谋？”左宗棠为缓和冲突，主动提出借款减少到400万，但清廷还是坚持1000万借款，李鸿章为此又找到军机大臣文祥质问。

收复新疆后的左宗棠劳苦功高晋升为“二等恪靖候”，并以东阁大学士头衔入朝进军机处，成了朝中重臣，也成了李鸿章的头号对手。传说，有次左宗棠去见李鸿章，李鸿章出来迟了。想到李鸿章宠爱小老婆的传闻，左宗棠讥讽说“与如夫人洗脚”，意思是你为了给小老婆洗脚而不惜怠慢大臣。李鸿章则脱口而出道“赐同进士出身”，触及了左宗棠只中过举人而被朝廷赐“同进士出身”的软肋，两人从此势同水火。

“倒左必先倒胡”

在李鸿章回老家“丁忧”时，位高权重的左宗棠将李鸿章派系的官员打击了一番，或开除或贬谪。“丁忧”期满后的李鸿章对此非常恼火，决定以牙还牙，便拿胡雪岩开刀，“倒左必先倒胡”。胡雪岩是左宗棠一手扶植起来的全国首富，从平定浙江太平军到收复新疆也给了左宗棠强大支撑，可谓是左宗棠的“经济基础”。

当时，胡雪岩高价收购了大批蚕丝，垄断了市场，准备囤积大发其财。此时正赶上胡雪岩为左宗棠行军打仗所筹借的80万两借款到期，于是李鸿章授意盛宣怀对外放风，说胡雪岩资金紧张。虽然借款是替清廷借的，但经手人却是胡雪岩，外国银行于是纷纷找胡雪岩催款要钱。胡雪岩从自己的阜康钱庄紧急调来80万两白银还账，不料盛宣怀又安排一些大户到阜康钱庄提款挤兑，并放风说胡雪岩已血本无归。于是，存款客户纷纷到胡雪岩的钱庄提款，胡雪岩这时如梦初醒，想到了发电报给“靠山”左宗棠求救，可电报又被掌握着电报局的盛宣怀扣下了。虽然，最后左宗棠也出马挽救胡雪岩，“按簿查询”对账发款，可此时大势已去，一代首富胡雪岩最终破产，惨死于一个荒郊野外的小屋里，成了李鸿章与左宗棠矛盾的牺牲品。

虽然胡雪岩被打倒了，但李鸿章和左宗棠的斗争还没完。中法战争爆发后，朝廷一度命李鸿章率军抗击，但被一向主和的李鸿章推辞掉了。七十多岁的左宗棠又一次主动请缨，被任命以“钦差大臣身份，督办福建军务”。在左宗棠、张之洞等人的调派下，中国军队取得镇南关大捷，形势一片大好，左宗棠、张之洞等人主张趁机进军光复河内。李鸿章却竭力议和，在致电总理衙门说：“如在这时平心与法国议和，和款可无多大损害，否则兵祸又会接而起了”。最终，清政府委派李鸿章为“全权大臣”与法国政府代表巴德诺和谈，并签订了《中法会订越南条约》，导致“法国不胜而胜，中国不败而败”。李鸿章还上奏朝廷，“革职治罪”了左宗棠下属王德榜等人。

左宗棠对此结局痛恨连连，怒斥李鸿章“对中国而言，十个法国将军，也比不上一个李鸿章坏事”、“李鸿章误尽苍生，将落个千古骂名”。可骂归骂，垂垂老矣的左宗棠已日落西山，于1885年在福州郁郁而终，享年73岁。临终前，左宗棠口授遗折：“越事和战，中国强弱一大关键也。臣督师南下，迄未大伸挞伐，张我国威，怀恨平生，不能瞑目。”不能完全说左宗棠像周瑜被诸葛亮气死得那般是被李鸿章气死得，但多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左宗棠去世后，长吁一口气的李鸿章送来一幅挽联：“周旋三十年，和而不同，矜而不争，唯先生知我；焜耀九重诏，文以治内，武以治外，为天下惜公。”这幅挽联恐怕更多地是“诸葛亮哭周瑜”般的表演，并非李鸿章的真正心声。

左宗棠、李鸿章两人“周旋三十年”不假，但基本上都是不同和争。且孤傲、刚直的左宗棠并不知李鸿章，恐怕更多地是瞧不起圆滑、世故的李鸿章，这也是他们两人矛盾除了政见、利益不同之外的主要原因了。而李鸿章恐怕也不会惜左宗棠，更多地是除去头号对手的庆幸吧，他终于在晚清的“瑜亮之争”中赢过了“今亮”左宗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