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正文前:
都说每一份工作都是平等的,而我这次接触到的,是大家都很少提及的一个职业,他们就是殡仪馆工作人员。在以前,这份和“尸体”交往的工作令人难以启齿甚至是鄙视。这篇文是我第一次尝试非虚构写作,也是我较为深入了解他们的一次交谈。
文|芷谦
采访|王洋 邱先生
图|网络
上一次走进殡仪馆,是四年前,我外公去世,遗体在殡仪馆火化。那个时候正好县城的殡仪馆新建,抛弃了旧有的阴暗,如今的殡仪馆像个花园一般,宽阔敞亮。
用我姨夫的话说,在旧的殡仪馆里看见的那些人,感觉他们活得很压抑似的。
我从未接触过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固然对他们充满了好奇,他们在我心中,一直有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神秘感。
怀着这份好奇,我有幸结识了一位从事殡仪行业二十多年的工作人员——邱先生。他是95年服完兵役,又去当了志愿兵,最后退伍由政府分配到殡仪馆的,他的父母书读得少,甚至可以说是没读过书,所以并不清楚在殡仪馆工作是怎样一门差事,邱先生一开始也并不知道,但是在当时,殡仪馆也是收益不错的事业单位,一个月400块左右的工资,是他当兵一个月十多块补贴不能比的。所以为了生计,邱先生选择了接受上级的这一分配。
他到岗的第一天,才知道殡仪馆就是“送”遗体的,粗暴点儿说,就是火化尸体的地方。因为他会开车,那个年代会开车的人并不多,所以殡仪馆安排他去开灵车。他还记得第一天刚上班就被叫去开灵车,说是一户人家的老人去世了,需要运送。
到达现场的时候,那老人已经被穿好了寿衣,家属们敲着锣,围着遗体小声地啜泣着,只有老人的大女儿忍不住,伏在老人的身上嚎啕大哭。邱先生当过兵,但从未上过战场,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他战战兢兢地看了尸体一眼,马上就转身钻进了车里。
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方向盘,打着激烈的心理战。不想干吧,家中又有已经年迈的父母,而自己也确实没其他工作可做。继续干吧,这样的场面今后见地肯定不少,更何况这还是自然死亡了,指不定今后来个惨案出车祸什么的,到时候自己又怎么应对?
在他想事情的这么一会儿,遗体已经被他的同事搬上了灵车。他脑海中又想起了刚才的画面,想着那具遗体就在自己的车上,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接下来的两天,他都因此吃不下饭。
如今已经将近花甲之年的他,依然还在殡仪馆工作,他说:“刚从事这份工作的时候,父母的反对没有收到,倒是我的战友,很多都和我疏远了,都觉得我是和‘死人’打交道,所以不想和我有什么联系。”
“但是我想说,每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已,我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我就走下去。事实证明,我现在过得并不比他们差。”
在邱先生之后,我认识了王洋,这个28岁的小伙子,从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到现在的业务主任。他和出生于60年代的邱先生相比,就表现出了不一样的,属于90后的心态。
以前,一些流言蜚语让我对殡仪馆工作人员打上了“凶相、冷漠、不解人情”的标签,但王洋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英俊帅气,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帅气的人却在殡仪馆工作。
在上世纪90年代,要在殡仪馆这样的事业单位谋得一份差事,还需要上级部门的分配,殡仪馆是不能对外公开招人的。非同昔比,现在的殡仪行业却是冷门行业中的热门,需要通过笔试和面试才能就任,王洋说,他们那儿的殡仪馆招收两个人,但前来应聘的人却有五百多人。
“其实我最开始也没想过去殡仪馆工作,但实在是在我家乡这边没什么好工作,除了事业单位,就没什么可以干的了。”
王洋可以说是幸运的,这个以前被人称作是“死人单位”的行业,现在却是许多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的。
和其他专业人士不一样,他是2013年被通知录取了才开始专门跟着师傅学习这个行业的知识和技能。
最开始,他也以为自己的父母会是他想象中那样极力反对他去从事这样的工作,毕竟,中国人还是很忌讳“死”这个字的。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父母非但没有反对,反而比较支持他去干,“可能是因为殡葬行业是个暴利行业吧,发展前景也挺好的。”
后来他又一想,“或许是观念更新了吧,以前这个行业确实是不招人待见。”
上班的第一天,内蒙古牙克石市馨苑殡仪馆刚被个人承包,还没正式开业,连房子都没盖好,他第一天就职,想象中的遗体没有见到,倒是做了许多脏活累活,谈及第一天上班的心情,他说:“累到虚脱,并没有自己一开始想到的那么刺激。”
他遇见的第一具尸体,是一具因大型车祸死亡的尸体,老师傅说惨不忍睹,但是对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王洋来说,却是充满了好奇心和刺激感,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害怕。
事实证明,他确实有干这一行的天赋,一般的新成员看到那么惨烈血腥的场面,都会因为受不了那股恶心的味道而呕吐,但是王洋说,他看见的时候内心十分淡定,毫无波动,只觉得好奇,他还说他当时看了好几眼呢。
他们将遗体运往殡仪馆,随后,他跟随法医对遗体进行尸检,这也是他学习的一个内容。
受电视剧的影响,我一直以为尸检是法医才干的工作,王洋告诉我,殡仪馆也是有解剖室的,尸检的时候法医也需要殡仪馆工作人员在一旁协助工作,法医尸检完后,殡仪馆工作人员还需要和家属商谈后续事宜。
除了尸检以外,王洋还跟着老师傅学习给逝者做一些民俗事宜,开光入殓。
一般接到业务,他们到达死者家中,如果家属需要,可以花钱请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帮忙净身和穿寿衣。净身,就是用酒或者水擦一遍身子,这个根据民族风俗可能会不一样。寿衣分面料定价,不过也有横死的(出车祸等惨死的)、年轻的死者就穿生前的衣服。
其次,这个死亡时间也是有讲究的。前半夜去世的叫做小三天,后半夜去世的叫做大三天。如果是十一点去世的,也算作一天,零点时分死的归属于大三天,在殡仪馆放两天,第三天才火化。这些都是按照风俗——停三天办理丧事制定的规矩,这三天期间,遗体都会放在殡仪馆的冰棺里。
开光呢,就是逝者的亲戚朋友围着遗体,不能相互叫名字,据说要是叫了名字,逝者就会把生者带走。然后,把蒙着逝者的帘布掀开,一般是由逝者至亲的人,最好是长子,没有长子则是长女或者长女婿,一只手拿着镜子,分别照照逝者的口鼻耳心脚等等处,然后,拿起碗,用棉花象征性的蘸点水用手指弹在这些地方,嘴里念念有词:开眼光,看四方,开耳光,听八方,开鼻光,闻物香,开嘴光,吃饭香。开心光,亮堂堂。
“这个开光词,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吧。”王洋解释道。
然后还要在逝者手里放打狗棒,就是用面团粘附在木棍上,用火烧烧,就是打狗棒,用来上阴间的路上碰到狗,打狗用,还有在身上撒上米,据说人死后要过蚂蚁山,撒上米好给蚂蚁吃, 最后,还要富,就是把蒙帘撕下一条了,最主要的是要一下子撕下来,中间不能有停顿。
王洋说:“说实在的,这都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心理安慰。告诉你,逝去的亲人安详地走了,你们放心吧,好好地过日子。”
开光过后,就是入殓。在出殡前一天,牛马引路、童男童女陪伴,家属可以带着死者生前的遗物、纸钱等,在殡仪馆司仪的带领下,烧给死者,用意是为逝去的灵魂指路。
出殡当天早上,家里条件较好的,可以在追悼厅开追悼会,供家属、亲朋好友瞻仰遗容。出殡时也可以花钱请礼仪队——六个年轻小伙子走正步将棺材送出殡仪馆。
用工作人员的话来说:“只要你愿意花钱,丧事方面的花样儿挺多的。”
另外,王洋还提到了给死人化妆,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生老病死自然死亡的,那些因为意外骤然消逝的生命,因为一些飞来横祸而导致遗体残缺,甚至面目全非的死者,这时,殡仪馆的化妆师就会对尸体进行缝合,对面部进行化妆来遮盖人死后的僵青色,给予生者心灵上的安慰。
2014年的夏天,烈日炎炎,三十多度的温度让许多人都不愿意出门。这一天本来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对于已经见惯了遗体的王洋来说,也是普通的一天。
不过,一个电话打扰了这天的平静。
用王洋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印象深刻,记忆犹新,绝对刺激”。
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区,一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屋子,一位单身的中年男人死在了这间小屋子里,发现时,已经死亡了将近一个月了。
在高温情况下,人死亡后4-5小时就开始腐烂,更别说死亡了将近一个月了。王洋在打开房门之前,就已经能想到那股刺鼻恶心的味道,所以他早早就准备了四层厚的口罩,还涂抹了风油精在上面。然而即使这样,当房门打开,那股味道迎面而来的时候,在场的法医,殡仪馆工作人员,包括楼下路过的人,都吐了。王洋开玩笑地说:“那味道倍儿酸爽。”
忍着心里一阵一阵泛起来的恶心,王洋和同事走进了这间屋子。长久的死亡时间使尸体已经产生了尸油,挪动尸体的时候,碰哪儿哪儿就掉皮,尸体面目全非,王洋回忆道 :“那简直无法形容了。”
直到将尸体运回殡仪馆,法医和同事都还在不停地干呕,那也是王洋第一次呕吐,对于他这个“再惨烈的尸体都没鬼片刺激”的人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起这么大的反应,所以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这具尸体经过解剖,被证实是饮酒过度,激发了中年男子自身的疾病,从而突发性致死的。因为并不是什么杀人案,所以几年后王洋也就没在意了。
有人说,男人应该事业家庭两手抓。快到而立之年的王洋,也准备在今年和交往了几年的女朋友结婚了,让人惊讶的是,她的女朋友也是一位从事殡葬行业的工作者,更是“科班”出生。
两个同时从事这个行业的人走在一起,居然也没有受到双方父母的反对,王洋可以说是有一对思想观念更新速度挺快的父母。
对于现在的生活,王洋感到很满意,对于未来,也抱有期待。即使他所接触到的是我们平常接触不到的人,即使有些人会把殡仪馆和黑暗、恐怖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王洋的内心却明亮地像颗金子,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其实从事殡仪行业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做着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做我们这行的,都希望都帮助死者家属顺利输送死者,毕竟我们是他们最后一程的送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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