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八月,他像一头濒死的雄狮,粗喘着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压抑的哭声与阵阵鞭炮声打扰不了他的梦,他已用浑浊的双眼铭记住了最后一刻家的样子。
我就那样怔忡地站在他的面前,耳朵边的哭声仿佛从虚幻的天际传来,模糊不清……
或许是在公司里担任了不小的官的缘故,平常在家的他,也总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让人不敢亲近,加之老一辈重男轻女的思想,作为一个不讨喜的女孩儿,我对他,常常抱有一丝畏惧。
依旧记得小时候,我和表哥同样出去玩,他嘱咐表哥要按时回家,却转身将我勒令回家。同样一起吃饭,自己往往是要去给长辈盛饭的那个。在他发零花钱的时候,表哥的零花钱也总是比我多····那时的我被先入为主重男轻女的思想影响,常常对他有种莫名的怨气。
记忆中又一次与他共同制造回忆的时光还是打着他的名号躲避父母。那时他在成都住院,我在家因为某些小事情与父母发生了争执,一气之下一个人跑去成都。之后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那以后,他便离开了我的世界。还记得,那时候美其名曰去看他,他叫我帮他开电视,我似乎还有些不耐烦,电视开了之后便低下头继续玩着手机。
“你就不能好好陪他说说话吗?其实他挺想和你聊天的。”母亲看不下去,把我叫出了病房。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因为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和他聊,大概是小时候那份怨气还在发酵,又或者是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怎样与他亲近。其实我也很迷惑,为什么血缘如此近的我们,之间似乎好像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我想我会一直后悔,所以才会梦中重现这些未做过的事,让我魂牵梦萦。虚拟中,我陪伴他左右,和他说话,和他开怀大笑,恍然醒来时,却又是一场空。
我感觉那是八月份最热的一天,他就在那一天离开了我们,在我眼前。我忘不了最后那一刻他急促的喘息声,忘不了最后一刻他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那一瞬间似乎所有的抱怨与不理解都化作乌有,留下的大概只有对他无尽的思念。也是那天之后,我和家人的关系到达了冰点。
“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的教育在哪方面出了问题,养出了你这么一个铁石心肠的女儿。”母亲红肿着双眼,她已经恨不得一耳光扇过来。我带着自己都害怕的冷静回答:“如果哭能换回他,那么我会选择哭的。哭那么多,就代表感情深吗?”
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当我得知他患了肺癌时自己的感受,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没法形容。
但是我却总能梦见他站在我身后,看我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的样子,总能感受到他轻轻抚摸着我头的时候,总能想起他把熟睡的我从沙发上抱起的时候……午夜梦回时,眼角的泪水还是欺骗不了自己,就算我在家人面前表现地如何淡定,就算我硬撑着解释“哭不能代表痛苦。”但那其实只是一个借口,不管他曾经对我怎样,我还是很爱他,只是这份爱不知该用怎样的方式呈现。
懵懂无知的时候,看到关于死亡总是很容易牵在自己身上,一度相信人有生死轮回,只是因为喝了孟婆汤,所以转世后不知道自己已经活了无数世。在殡仪馆等待遗体火化,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记住了他苍老黝黑的脸颊,记住了他泛白的嘴唇……我摸了他僵硬冰冷的手指,告诉自己,是的,他不会有任何知觉了……
那一抔骨灰,伴随着震耳的哀乐,残忍真实地在我眼前上演,深深地刺痛着我的双眼。当我止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时,当我的喉咙被一块沉重的铁石刺激地难受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不是冷漠,也不是铁石心肠,我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着自己,他没有离开我们,我只是接受不了,曾经离你那么近的人,从此以后你将再也看不见他。受不了一个人的死亡终止了他的一切,除了家人,便无人所知。
他的去世,一度让我重返小时候的状态,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假装将自己与外界隔离,逼迫自己不去呼吸,以为这样能够体验死亡,这样做,以至于我常常陷入失眠的境地。
被困在对死亡恐惧的桎梏里难以挣脱,放不下他,放不下生死。
也许是上天怜悯,让我有机会读了余华的《活着》,忘记了时间,跨越了空间,模糊的泪眼中,他似乎对着我微笑,泪水开始泉涌般的溢出,就像心脏被重击。忘不了的不是离开,而是再也无法割舍对你的情感。我借着福贵,解脱自己。
生与死,生命的起点与终点,这段距离,或长或短。生,不由自主,死也亦然,物壮则老,是大自然的普遍规律,我们接受了生,却难以接受死。天真地去想象人有后世,忘却现在正处于现世,寻求解脱,唯有让自己过上有存在感和有意义的生活,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只愿最后留一句:无悔。
四年后,翻阅他去世前的照片,我与他的合照寥寥无几,随着年龄的增长,投入到追求自己喜爱的生活途中,尽管也遇到了突然病故的亲人,但我已不再如对他那般,去盲目地欺骗自己他还在我们身边,只道好好珍惜现在的一切。
但还是觉得欠他一句:对不起,外公。
原标题:《迟到的道歉》
文/芷谦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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