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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摘录〗
黍离(诗经王风)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境心赏】
这首《黍离》是排在《王风》之首的,显然很重要。
为什么呢?《诗序》载:“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原来,这是周大夫为了悯吊西周宗庙倾覆所作的诗,当然要排在第一位喽,其旨在提醒东周贵族,不要忘记幽王之无道,犬戎破镐京之耻辱。
话说公元前771年,一直盘踞于陕西、甘肃一带的游牧民族犬戎大军突然杀到镐京(今西安市长安区西北部),将西周王朝使用了近300年的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可吓坏了周幽王,于是慌忙命人点起郦山峰火,向天下诸侯救援。哪知道,一连几日过去,却不见一路兵马赶来勤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悍的犬戎兵破城而入,他自己也落得个身首异处。诸侯为什么不来救驾?周幽王自己作的。
周幽王叫姬宫渖,是公元前782年继位的。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美女。虽然,当天子前他就有老婆孩子了,但当上天子后还是立马四处寻找美女。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一位,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褒姒,一个从来不笑的冷美人。周幽王这个喜欢呀,可褒姒不会笑却成了他的心病。为了博美人一笑,他玩起了峰火戏诸侯,也就是点燃郦山峰火引诸侯领兵来勤王,结果让诸侯出尽了丑,而冷美人褒姒还真就笑了。美人是笑了,诸侯也被他得罪了个干净,所以后来他遭到犬戎围攻时,一路诸侯也没来,这就叫现世报。
话说回来,犬戎为什么要来攻打周幽王呢?
也是因为褒姒。褒姒进宫之后,很快就给周幽王生了儿子,叫姬伯服。周幽王因为喜欢褒姒,便想废长立幼,让小儿子姬伯服来继承自己的王位。这下,可把大儿子姬宜臼和他娘申后惹火了,于是就找到幽王去闹。这一闹不要紧,周幽王正好抓住借口,就把申后给废掉打入了冷宫,姬宜臼则逃到了姥姥家。姬宜臼的外公申候对女儿和外甥的遭遇愤愤不平,便跑到犬戎部落借兵讨伐周幽王,这才有了犬戎大军攻破镐京这桩历史事件。
哪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犬戎大军进入镐京之后,把周幽王也给杀了,把褒姒也给抢了,可也赖着不肯走了。大家想想,犬戎部落生活在苦寒之地,哪见过镐京这样的繁华都市呀。没办法,申侯只得联络其他诸侯一起来对付犬戎。这回仗打大了,好好的镐京也因此毁于战火,西周的宫殿宗庙尽数被焚,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好不容易,犬戎被打跑了,姬宜臼也当上了天子。但是,破败的镐京实在没法呆了,又没钱重建。好在,周公当年在河南洛阳建了一个东都,大臣们一商量,咱们干脆迁都吧。于是,在郑、秦、晋等一堆诸侯的保护之下,周平王姬宜臼携王室从陕西跑到了河南,从而宣告了长达500多年的东周列国时代正式开始。
周王室是跑到洛邑去了,但老百姓却没跟着迁徙。他们可不管你都城不都城,哪怕经常遭到犬戎的骚扰,但破败的镐京很快便被开垦成了庄稼地,并且种上了适宜生长的黍子,而且长得不错。
黍离,翻译成白话应该是离离的黍子。离离,是草木生长茂盛的样子,比如白居易那首著名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同样也是这个意思。好吧,庄稼长势好,农民肯定高兴,但对于那些曾经在这里居住的周王室成员来说,看到原来神圣的宫殿和宗庙已经变成了绿油油的庄稼地,恐怕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这便是《黍离》这首诗的大背景。
所以,诗人上来就说:“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看这片茂盛的黍子地呀,这可是在我们宗庙所在地长出来的禾苗。在古代,我们见到“稷”这个字,一定要留点神。因为这个字不光指谷子,更多的时候代表的是五谷神。古人甚至还把代表土地神的“社”和代表五谷神的“稷”连在一起,叫做社稷,从而成为了国家的代名词。显然,“彼稷之苗”中的“稷”应该是国土概念,我见许多书中把这句翻译成“这是谷子的苗”,实在是说不通。大家用心想想,黍子是黍子,谷子是谷子,两种农作物岂可混为一谈?而诗人即是周王室成员,回到故都宗庙之地,最应该感慨的难道不是这片土地的变化吗?这事有点像满清末帝溥仪回到故宫,自己原来的家变成了旅游景点,还要买票才能进去,心中能不五味杂陈吗?所以,诗人才“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呀!
再看后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是诗人的感慨呀!知道我的人,说我心忧;不知道我的人,肯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吧?一个身穿锦锻的贵族,跑到一片庄稼地里来“行迈靡靡”,唉声叹气,怎么会这样呢?估计诗人在当时遭遇了不少质疑的目光,所以他对天长叹,老天爷,(我)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说:“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我想,诗人对天发出这样的感慨其实特别真实,甚至说没有任何艺术化的语言,但这句话太能打动人心了,后来被一代又一代的读者给艺术化了,各种复杂的情感都能往里面装,这便是诗歌的魅力所在。
接下来,诗人继续徘徊在黍田之中,但似乎进入到了一种意识恍惚的状态,内心的苦痛离忧为愈发强烈。所以,接下来两节,“彼稷之苗”变成了“彼稷之穗”,然后又变成了“彼稷之实”,恍如时光在流转,转瞬半年过去,黍子从种到收完成了一个轮回,而诗人的心情则从“中心摇摇”到“中心如醉”,再到“中心如噎”……
唉,亡国丧家之痛,莫过于此,而伴随着连续三次重复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更是一唱三叹,把诗人的情绪推向了极致,更让这首《黍离》千古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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