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一只“纱罩”,大话“灯”的春秋
纱罩这物件,恐怕晓得的已经是寥寥无几!哪怕是在花甲年龄群的记忆中,大多数人也讲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今春,老家装修,在纷繁杂乱的家具抽屉旮旯里,倏然瞥见巴掌大的一白圈,和约小一半的粉红色所组成的扁平状织物。多么熟悉的东西,这就是当年家母所在厂里的遗物纱罩。
说起家母与这纱罩之缘,还要追溯到建国以前。
抗战期间,家父母奉命弃家隐匿到上海。1948年下半年至1949年春,家母经人作保,前往当年的位于江宁区,武定路上930号弄内的ABC纱罩厂,领来半成品纱罩,在家里完成手工穿头(线)活以后返交,赖以计件酬补家用。
建国后,家母紧随着解放大军的步履返回老家。
然而,因缺少文化不善交际,难胜村妇主任之职。出身于后海头十六户产棉区里的她,又不善在烂泥水田里劳作。两年以后,她又一次只身离家赴沪,来到已更名为“上海美纶汽灯纱罩厂”的原单位。一把剪刀,再配上一付桌椅凳,每天就在成千上万次的咔嚓咔嚓声中,赚取计件工资养家。
纱罩,由纱线织成。当年纱罩的制造工艺并不复杂:大绞的进口人造丝——浸渍硝酸钍和铈——凉透——转绕至线盘——制袜圆机上自动编织——打剪工按标准截断——染1/3头红——晾干——白处缝头——红头处敞开穿上缚线——绷上钢丝圈后经熨烫成扁平状抽出——成品每纸袋装1只——每12只成一打装硬盒。
与其配套的一只易损件缚线坭头(由瓷粉压制烧结)都是另有外地挂钩生产的。
1956年公私合营时,把建国前上海所有能生产纱罩的13家小作坊,统统合并在位于金陵西路83号的上海纱罩厂以内,基本上实现了全自动化工序生产。至1980年,上海纱罩厂还有职工150人,年产“红心牌”汽灯纱罩2309.7万只,其中外销占73.6%,年创汇60万美元。
常人难解:这小于鸡蛋状的纱织物,为何能长时间地经得起数百上千度的高温而不碎不掉?
奥妙就在于,前面所列的头道工序之中的化学品——硝酸钍和铈。因为它们具有放射性物质析出,长时期接触,会患职业病。虽然釆取集中隔离治疗。但不幸的是:身边熟识的员工在三五年内一个个地陆续离去,十多年以后,仅剩下家母形单影只。
据传,汽油灯的发明者是一位德国人,是在宣统年间的1910年传入中国的。
汽灯的亮度比一般煤油芯灯要高得多。主要原因是:煤油在经打汽压缩转换成为高压可燃气体,再经过坭头和特制的纱罩网眼均匀地喷发于外;经点燃以后,烧去网状纤维中的有机物,留下附着于网罩上的金属盐类氧化物等,这种物质继续燃烧就会发出强烈耀眼的白光。
当年,只要是家母每逢年过节回乡时,又或是乡人去沪上探亲和公干,村民们多会索求厂里报废的残次品纱罩。因为这种有毒物质,经过高温灼烧以后,会变成仅一小撮的白色灰尘。而这种白色粉末子,对于当年缺医少药的乡村里间来说,治疗因刀伤豁口具有神奇的特效。
原先的村庄,甭管是谁家的大人因挥镰割稻;或是因孩童们玩刀具,和咬甘蔗、剥甜粟梗等,不慎被快刃所伤,只要是拿出一只纱罩,划燃一根火柴梗点上后烧成灰,拿这些灰末子往豁口上一撒一抹,立即就会止血又止痛,不会有诸如感染患破伤风或致溃烂等后遗症。
也由此因,导致在纱罩成品包装纸袋的后面,特意地备注上可以回收纱罩粉末的有关条文。
让我们再一次地来回顾一下人类普及用电灯照明的历史!
人类照明,原始于火。由自然界里的霹雷取火、练石取火、钻木取火等点燃火把。直至人们发现植物、矿物油脂能助燃,才有了所谓“灯”的概念。
1792年,苏格兰人威廉·默多克,在铜壶里加热煤,受热后气体从壶嘴里逸出,即用火点燃,于是有了世界上第一盏煤气灯。
1865年,英商在上海西藏路桥堍建造第一家煤气厂——大英自来火房,供应租界上的205盏路灯。
1879年5月28日,中国第一盏电灯在上海乍浦路的一座仓库里点亮。
1882年7月26日,中国第一座发电厂在上海南京东路开始供电。
1926年,丰惠正大电灯碾米公司成立。有了上虞的第一盏电灯。
1930年,我的老家小越穗耀电灯碾米有限公司成立。
丰惠和小越两地的电灯公司,先后在上世纪30年代末被日军飞机炸毁。
上世纪60年代初,新中国第一座超大型的新安江水力发电站建成。我的老家上虞,近水楼台先得月。
还清楚地记得,1963年的年底,本人正在与生产队其他社员一道,在村学校旁的几块牛眼睛(形容小)田里,冒着刺骨的寒风,每人挥着一把铁耙在捣乌壤。忽然,见几位陌生面孔咳呦咳呦抬着一根粗长的木头杆子,说是要往我们田中间的草籽垅里掘坑竖立,需要弄废掉一长段的草籽垅,口角由此而起……
隔年,但见各田畴间陆陆续续地竖起一排排的木头杆子,无限地延伸至天际线以外的远方。
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村庄两台发出突突噪声、喷出乌墨色浓烟的柴油引擎抽水机变成皮带扣与旋转轮之间摩擦的电动马达音。
从那一年开始,在村惠民(闸头)小校里,晚上开社员大会或夜读,只要轻轻拉动几根相应细细绳子,即可出现满堂敞亮耀如白昼的灯光。再也无需预先请人,冒着满手满头烟熏火燎地的煤油味道,费心费力地点燃一盏盏汽油灯用以照明。
从那一年开始,村民们便隔三岔五,会在自己的家门口,或者是近邻村庄里,享受到只有城里人才能看到的各色影戏。
从那一年开始,村庄里的每家每户,先后陆陆续续地告别棉油、菜油、蜡烛和煤油灯。
那一年,我家老二从沪上弄来一只民国初年的老式无线电。自此后,每逢雨雪不能出田畈劳作,又或是每日的晚饭以后,我家里便会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侬喜欢绍剧,伊爱好的笃班,他专注“雄赳赳、气昂昂!……”你推我搡唇枪舌剑,直至这只竖式的老爷爷收音机成了哑巴为止。
再待几年以后,村庄里所有的牛,陆陆续续地下岗。原因是,来了一台电耕犁。只见它一半搁于上横头,另一半在下横头往田塍边里一插,只要拨动一下开关,随即,便会在一大片的田畴间,呈现出一番“铁犁神龙,往往返返;流畅自如,乌墒翻滚”之景象。
(原标题:一只“纱罩”,大话“灯”的春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