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沿着塞纳河行走,你会看到一排绿色的书箱,每一个清晨,它们都会被打开,为全世界的旧书爱好者提供思想的盛宴。不知不觉中,塞纳河的旧书摊已经历了近百年历史,成为巴黎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

在西安,也有这样一条旧书市,它最初由分散在古城各处的旧书商们自发摆摊而起,渐成规模,迄今已有十余年历史。往年,每逢正月初一至十五,整座城的旧书商们仿佛都涌在了这里,一条街被摆得满满当当,淘书者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想挑出一本心仪的书,你的最佳选择只能是跪在一沓旧书中慢慢翻阅。当然,除了旧书,你还能淘到花灯、烟盒、玩具、旧信封、镇纸、明信片、收音机、茶壶、钟表、胸针、纪念币、老照片、绘画习作等各种有趣的老物件,不知不觉中度过一个美妙的下午。

今年,这里的旧书市依旧如约摆起,然而规模已缩减到往年的三分之一左右。那些每年都来的老书迷和旧书商们都忧心忡忡,因为涉及“占道经营”和“安全隐患”,一部分书商选择了新的摆摊阵地,而留下来的人们都不知道,明年,这条承载了古城书迷和游客们无数记忆的旧书市,是否还会继续存在。

一个午后,乘坐地铁三号线,我们抵达了这条旧书市所在的乐游路,倾听了旧书商、老书迷、游人的故事与心声。

老王 旧书商

“你不知道,今年这条旧书市差一点儿就没了。我们跑了有关部门好几次,又给市民热线、电视台和纸媒反映情况,希望能让旧书市存下来,估计是市民热线起了作用,也是有关部门的领导考虑了民俗这一情况,最后才暂时可以摆了。”旧书商老王说,“受此影响,往年这条街能有近百家旧书摊,今年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书商出摊,有一部分人转战到了附近慈恩西路上的伴山书屋附近,但那里是游击队,除了游客能逛到那里,老书迷们都不知道那地方。”

老王说,好多老书迷来了后都问他,今年怎么旧书摊规模锐减,听到解释后大家都挺理解,也挺失落。“往年旧书都是随地往那里一摊,人多且杂乱,也有安全隐患,今年规定‘旧书不落地’,所有旧书商都自发购买了架子床,把书放在床上,规范了许多;每家书摊旁还放着灭火器,以避免安全事故。”

谈话间,有读者拿着一本厚厚的80年代小说问老王多少钱,老王说5块钱,读者便很爽款地掏钱揣书了。“只要你有兴趣,就能看到好书。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书就是千里马,而你就要做伯乐。出来摆摊,一是给孙子赚个压岁钱,二是结交到朋友。至于旧书嘛,难得遇见有缘人,报价那么贵真没意思的。”老王憨笑。

“书多得很呢,架子上只是一部分,还有很多书没有摆出来。”老王说,“我在这里摆摊十几年了,从刚开始摆到现在,亲眼看到了每年爱书人聚在这里的盛况,也结交到各行业的许多好朋友。虽然现在实体书店式微,网络购书便利,但依然有坚持着的传统书商。不知道明年这条街会是什么政策,据说旧书市很有可能会被取缔掉。我想无论是对于书商还是书迷们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好消息,有关部门可以采取规范化、固定化的措施把这个文化之景沿袭下来,这也是我们书商和所有书迷的心愿。”

张大爷 75岁 退休教师

见到张大爷时,他正佝偻着腰,眼镜几乎贴在了书页上,认真挑选着旧书,脚下的一个旧布袋里,已满满当当装了几十本淘到的“宝贝”。因为书太多太重了,当他和老板讲好价、付了款、装了书、提起旧布袋时,布袋的提手突然断掉,热心的老板连忙抽出几个新的大塑料袋,过来帮他收拾。

一边收拾着书,张大爷一边露出羞涩却满足的笑:“好书太多了,忍不住,就买多了。往年,这里的旧书市规模更大,我经常是早上出门,淘到晚上才回家,好几次还因为买书太多,只能让孩子们来接。”

翻看张大爷淘的书的种类,多以音乐及国学有关,他说,这与自己的工作有关联。“我退休前是高中语文教师,所以喜欢研究国学的内容。而退休后又爱上了音乐,所以就经常看一些音乐方面的书来自学。”

“从旧书市刚开始摆时我就每年都来,几乎没有间断,大概有十几年日子了。”张大爷说,“这条旧书市很奇特,只在每年的初一到十五间出现,有时十一二三就没有了,这么多年,看着它的规模越来越大,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我这心里啊,也很欣慰。作为老读者,当然不希望它被取缔掉,不然,城市又失去了一个文化特色地标,对我们爱书人来说,也失去了一个心灵的寄托。”

柯林 57岁 作家、医生

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刷”地从眼前飞过,趴在一堆旧书上,对不远处的爸爸大喊:“爸爸我要看书,我要学习!”爸爸快步跑过来,笑着拉起她,轻轻拍掉衣服上的土,然后和小女孩一起挑起了小人书。

就在小女孩不远处,有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正在一堆旧旧的木版画中细细挑选。“你来帮我看看,这两张画哪张更好看点?”他突然转过头对笔者说。

挑到了心仪的画后,柯林接着说:“我家就在旧书摊后面的楼上住着呢。看着这条旧书摊摆了十几年,每年初一早上开始,一场以旧书古籍为主的盛宴,就从这里拉开帷幕了。买卖旧书的人,一般都比较文雅,所以每年并不吵,相反,看着来来往往的爱书人,心里反而会充实又满足,而人头涌动的情景,也让过年的气氛都似乎更足了一些。”

欣子 30岁 编辑

“我大概是四五年前,从朋友口中知道这条旧书市的,当时激动坏了,大年初五赶紧拉着我爸过来,淘了几十本外国小说,还不尽兴,过了三四天,又来淘了一批旧书。”30岁的编辑欣子说,“那时地铁三号线还没有通,所以我和老爸是坐着公交车晃荡晃荡过来的,那一麻袋书,提回家,把我俩可累坏了!也把我那有洁癖的老妈气坏了,因为是旧书,不免有尘土,她怕我感染什么细菌,用抹布打了消毒液,给我把近百本旧书封皮全擦了个干净,跟新的一样。”

欣子清晰地记得,在这条旧书摊上,自己淘到的第一套外国小说是《琥珀》,讲了一个美貌但缺乏教育的外国女孩的一生。“那套书很旧,三本书一共花了15块钱,但是书的翻译质量真好啊,我只看了两页,就陷入了故事情节中无法自拔,没日没夜地读了三天,把上中下三本书读完了,时至今日,这还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故事。”

后来,欣子还在这里淘到了很多旧书,也成为了每年都来的旧书迷大军中的一员。“这里能发现很多市面上买不到的书,而且价格也很公道。当然,也能淘到很多时间新一点的书,我记得2017年过年间,自己淘到了一套《平凡的世界》,也是没日没夜地用了三天时间读完,其中每个人的命运都令人揪心不已。”

“肯定不希望这里被取缔,我有许多外地和外国的朋友,过年间来西安,逛完大雁塔,我都喜欢带他们来这里转转,大家都会爱上这里,说在旧书市场里能找到安静和快乐。”

Elane 21岁 游客

见到Elane时,她正和自己的两位好友在挑选花灯,三个人都对花灯发出“哇!好精妙的艺术品!”、“好好看!”等感叹。天性爱笑的她介绍说,自己来自美国乔治亚州,此次西安是中国之行的第二站,将会在西安呆五天。

“哪个外国人不知道西安啊!这里可是历史古都,在学校里,老师经常对我们提起!”Elane说,“今天是我们在西安的第二天,我们是逛完大雁塔后,误打误撞走到这条路上来的。没想到太棒了!能发现这样一条有趣且宝贝不少的街道,身处其中,就像在淘宝一样,每一件东西都好神奇!”

旧书摊上也售卖这种古老的工艺品

谈话间,与Elane同行,从事文创工作的法国朋友Adrien在一家书摊上买了一套80年代的绘本,当摊主把绘本装好交给他时,Adrien捧着绘本爱不释手。他说,这里让自己想到了巴黎的旧书市场。“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希望这样具有文化意味的市场越来越多。因为它能促使更多的人温故知新,从旧书中收获回忆、思考和研究。”

后 记

《买书琐记》藏书家陆昕写过:“从事古旧书业的人,大多喜欢读书,愿意的专家学者交朋友,同时也深知读书人爱书成瘾又囊中羞涩的窘迫。"

然而书卷翻开背面,又是逐渐弥漫的颓势。乐游路上这条曾承载无数爱书人回忆的旧书市场背后,是有关部门不知何时会下发的关闭令和日益萧条的书籍市场。明年我们是否还能前来淘书,一切仍是未知数。

在法国巴黎,塞纳河畔的旧书摊,已然成为一道靓丽风景,其中以莎士比亚书店为首,早已经被旅行社列为必去的巴黎圣地。

从巴黎旧书摊的发展历史中,我们看到了希望。期待通过合理的市政规划及手段,在未来,这条古城里流动的金黄色旧书市场能够以一种新的面貌留存下来,同塞纳河畔的旧书摊一样,不止传承着老西安的民俗历史,也见证着古城文化传承的未来。

华商报记者 陈梦扬 文

本组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华商报记者 陈梦扬 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