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初始，是生命感触最强的时候|163

一、

同治元年的大年三十，湖南湘乡人曾国藩在安徽芜湖，为公务忙碌。

此时的他，已是两江总督，统率安徽、江苏、浙江、福建四省军务。

大年三十那天，他和往常一样，早饭后清理书牍文件，然后又召见客人三次。见客完毕后，他开始给弟弟曾国荃写信。曾国荃本年开始围攻天京（南京）。他军事行动的成败，关系湘军最终的战果。曾国藩给他写信，一是了解他的军事行动进展，二是勉励他毕全功于一役。

写信完毕后，他和程四世兄下围棋，算是一种消遣放松。这次下了三局，比平时多了不少。中午，曾国藩请单独赵岵存吃便饭，与之闲谈。下午他继续公务工作，阅读本日文件，给湖南巡抚毛鸿宾写信。忙完公务之后，曾国藩晚上批阅近两月的财政开支，并给四弟写家信，又抽空温习了诗经。

一直忙到三更，他才可以睡下。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感慨：光景似箭，冉冉又过一年。他感念德业之不进，惭愧名位之久窃。这一年正月，曾国藩升任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他保举要员，统筹军务，制定围攻天京、剿灭太平天国的战略。这一年，李鸿章的淮军，左宗棠的楚军，曾国荃的湘军，各自从江苏、浙江和安徽进军。战局有很大改善，但离最终胜利仍有距离。与此同时，朝廷对他的期待也与日俱增。曾国藩对自己也有极高的期待，建功封侯是他内心的愿望。两方面期待带给他的，也有不少压力和焦虑。

他在“勤、俭、谨、信”四字之外，又加了“忍”和“浑”两字。作为统率四省的两江总督，曾国藩统筹事务的繁复，处理关系之复杂，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朝廷给他了高官重权的背后，也是对他进展的的极大期望。这样，沉重的压力无疑压在曾国藩身上。曾国藩本性执拗强硬，创建湘军之初，不畏艰难，不畏人议，硬是拉扯出凶顽善战的湘军。但经受同僚的排挤，朝廷的责辱，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自称生平立志之时，全在受挫受辱之时。他甘愿打脱牙和血吞，吃一堑，长一智，通过忍耐获得事功的机会。他也通过卑功屈节，礼贤下士，尽可能招揽人才。

“忍”和“浑”是他对官僚政治的感悟，也是对自己成就的期望。

二、

同治元年的大年三十，江苏常州人赵烈文在无锡，和朋友聚会饮酒。

他受曾国藩的嘱托，去苏沪一带办理洋务筹款。年底闲暇之时，他和朋友金安清闲聊聚餐。酒肴之后，赵烈文诗兴大发，写下了若干诗文，赠金安清和方兰。

在序文中，他回忆自己除夕饮酒乘舟的乐事，恍惚回忆起了去年的除夕。那一年，他在湖北武昌，和郭焌共饮黄鹤楼。那时，他的生活刚刚平静。那一年，战火烧到了常州和苏州一带。太平军和清兵溃军，让原先富庶的苏锡常，遍布难民的哭声。赵烈文一家，也艰难地从常州逃难到上海。然而，他的姐妹也是在逃难的途中。那种失去亲人的怆然，岂非太平人士所能体会的。

受推荐，赵烈文在去年夏天前去武昌曾国藩幕府。那是他别样人生的起点。短短两三年，赵烈文的足迹遍布了江浙皖鄂。赵烈文也不能不感慨：“恍然不知陈迹之所在。”在漂泊中，他喜欢读陶渊明的诗集，或许是羡慕其漂泊隐逸的心态。不随世事沉浮，不受时代扰心。他模仿陶渊明的诗，写出自己的心思。

“今夕扬江津，去年荆江湄。偶与此友近，倏与彼友辞。会合岂天命，吾生亦安之。性意苟不免，共此尊酒期。”诗歌中，时间和地点的漂移，引来了友人的聚合离散。他感慨，这难道不是天命和机缘，所谓聚散皆是缘，离合总关情，变幻了时空，人生风云散。在历史和人生的感慨中，生死、离别已被理解和淡然。岁月侵蚀了生命，而改不了人生信念。作者也在醉醒之间，体验人生的迷离感，“生死本常数，有志叹未终。忽焉不知往，浪浪涕无穷。”

人生的志向，在一年的终点和起点，尤为触动和强烈。

三、

同治元年的大年三十，江苏常熟人翁同龢在北京，孤守父亲的灵位。

他在日记中只有寥寥几句，却是无比的沉痛和凄凉。“夜奠灵几前，肝肠寸断矣。”

这年冬天十一月初二，翁同龢父亲翁心存身患痰疾，语言不能清楚，手足运动不能自如。

这时，翁心存的儿子、翁同龢的哥哥翁同书，因为擅离职守依旧关押刑部。朝廷出于体恤老臣，将其暂行释放。只是翁同书到家时，父亲已经神志不清，后半夜即离世。

大年三十，依旧是翁同龢守孝百日中。身处丧父之痛，他也无心写日记。

第二年的大年三十，翁同龢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高达大的屋子上，有一副长长的对联，最后书写着“度索山头三重来”。随后，他眼见就浮现了内阁中书孔宪彝。他告诉翁同龢三登此楼闻雅颂之音，比人间科第还要如意。翁登楼北望，看见宫殿郁郁葱葱，歌咏的声音犹如鸾在吟唱鹤在长啸。

下楼之后，孔宪彝还在催促自己再次登楼赏观。突然有白羊飞跃而下，自己也随之落到宫殿角落。他往上看去，中间正坐的像君王，边上有个佝偻穿白衣长须的老人。他朗诵着孤忠谔谔之句，说是给亡父翁心存致奠。君王说，镇压广西太平军，翁同书有功么，白衣人说有功，军网友问天津的事情有功么，白衣人说有功，但是难以查清，如果全州失守，请扼守岳州，功劳甚大。此时，翁同龢听到父亲叹气，说我的行动没有损害国家，稍微有益于大局。

翁同龢直接进去，拦住父亲的衣服。父亲闭目跌坐，对翁同龢说，我很快就要升天了。白衣热吻翁同龢，你十一岁么，翁同龢说十五岁了，白衣人说，好的，不久也过来。

这是他突然醒来了，仰望着沉寂的黑暗，久久不能平静。

他在会回味着什么。那梦里，有着对父亲的怀念，对翁家名声受损的愤懑，对死亡和衰颓的担忧。孤独无助中的寂寥，生死离别时的心悸，都在他的心中晃荡。

他的内心深处，也有着各种期望，这里寄托的，有亡父，兄长，乃至家族。

兄长虽然逃得一死，仕途却彻底无望。家族未来的寄托，都在放在他的身上。

四、

在大年三十，三个人都在回顾自己的一年，写下自己的期望和志向。

在一年的终点，我们都会回顾往昔，并许下新年的期望。

我们可能游子归家，也可能漂泊远乡；我们可能轻松无事，也可能杂务烦身；我们可能家人团圆，也可能亲人离别。

旧年的最后，新年的最初，对人们都是莫名的触动。无论所处何地，所遇何境，一年的滋味都会涌现心头。

新的一年，意味着新的环境，新的机会，这也容易让我在回顾的同时，计划未来新的进展

新的一年，你会如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