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父辈的元宵节

“我们那时候穷啊,哪过什么元宵节,平时吃啥元宵节就吃啥”

“不对,还是要过,要......”,母亲抢过了父亲的电话在一头边埋怨父亲边给我说着。

我笑。

因我父亲是在河南大饥荒那几年被奶奶带着逃难落户到陕西的,来的时候尚在襁褓,举目无亲,后来改嫁了爷爷才算在陕西渭河北岸有了家。父亲的舅舅远在河南,过年的时候没人给父亲送灯笼,父亲就用铁丝网成高冠网子,再在网子外面缠上白纸,下面坠一个带眼儿的木疙瘩用来插蜡烛。父亲老大,下面还有六个,一做就是好几个。那个光景谁家年景都不会好到哪去,爷爷也只象征性的给孩子们买点蜡烛,孩子们也只是隔三差五的打灯笼。父亲带着弟弟妹妹提溜着自制的灯笼满村子跑,到了正月十五便一把火把灯笼烧了,等火灭了,再从火堆里扒拉出铁丝网,拿回家,挂在墙上,第下一年春节继续用。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在我的家乡(关中地区)有为孩子举办十三岁“完灯礼”的乡俗:未满十三岁的孩子晚上要提着舅舅送的灯笼绕着村子转,直到正月十五,且最好一把火烧掉当年的灯笼。相传可以驱邪,避祸,顺顺当当的告别童年。否则,不遵照此法,孩子要么过了十三岁还尿床,要么常看见迷信邪说中所言的脏东西。

这是我的家乡孩子们的成人礼,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有既世俗由质朴的鬼神之说,究竟为何,无从深究。

父亲说那时候穷,买不起肉,为了象征性的丰富一家人的味蕾,奶奶会在元宵节这天包萝卜馅饺子,孩子们吃的高兴,才能在元宵节这天为新年画上圆满的句号。父亲所说的穷,不是一家穷,是放眼望去大家都穷,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家里孩子比别人家的少。整个生产队都没电视,元宵节的前几天大队上的文艺队会在村部搭台子吼秦腔,孩子们都会跟着大人去村部看大戏(我的祖辈们都喜欢听秦腔,原因大概在此),大人们看戏入了神,孩子们在一边打闹也欢实,不到十一点,大戏就结束了。戏台子一拆,年也就算过完了。

父亲是家中长子,十多岁的年纪便被划到壮劳力的泱泱之列了,每年过了正月十五,地解了冻,万物也就复了苏,父亲便跟着大人们去生产队出工,刚入春干的一般都是些不讨巧的活,比如翻地,比如往地里推猪粪、鸡粪、牛粪。

正如我在文章开始的观点,我也大抵理解了父亲那时候不怎么过元宵节的说法,不是因为无趣,而是因为穷、因为父亲未满十八就需想方设法的劳作的少年老成。

这大概就是如我父亲一样生于五十年代的一辈人关于元宵节的穷苦记忆吧!

家乡,元宵节要去坟地为先人烧纸,点灯(大概是要为先人照亮通往阴间的路,多么体贴的乡俗)我身在外地,只能老田代我完成这个阴阳两世的风俗吧。

2我的元宵节

到了我,用相对论的理论来看,该是幸福的一代人了吧!

外公、舅舅离我家很近,且都很疼我。到了过年,初四五三个舅舅便会提溜着灯笼来我家走亲戚,我和姐姐竟能一下子收到六个灯笼。因为灯笼多,我觉得我比其他孩子幸福。

不过有一回,大舅未能提前备好,走亲戚当天才在村头匆忙买好,无奈老板大的已经卖完,大舅便只能调了一个个儿相对二舅三舅小了一些的灯笼进了我家门,还没坐下,我便当着大家的面把灯笼碎尸万段,躺在地上打滚,哭了起来。大舅见状,知道得罪了我这个小祖宗,立马求饶,不仅给了我零花钱,还骑着车子去我们村头的小卖部买了大个儿的灯笼。不过因为灯笼太大,我提在手里,灯笼屁股竟还拖在地上,也就一回没打过,成了压箱底的宝贝。

现在想想,我竟自感可笑,大舅于我的无限疼爱,竟被我的幼年无知肆意利用,无情践踏。后来有很多年,我懂事了,大舅总会拿这事儿来调侃,我每每都会面红耳赤的急着转移话题。前些年大舅患上了肝癌,我远在外地工作,等我知道,人已经入了土。后来每当我再回到大舅的坟上烧纸,也总能想起大舅那个被我碎尸万段的灯笼。灯笼于我除了童年的欢乐,也有了阴阳两隔的永世牵挂。

元宵节前几天,我便一手一个灯笼跟着大孩子们走街串巷,蜡烛点完了也不回家。那时候村里孩子多,到了晚上整个村子便被灯笼点亮,一个个移动的光点,似银河天地倒置,触手可及。

除了满村子打闹转悠,大孩子们还会带着我们模仿古装剧里的青天大老爷。有威望的娃头(孩子王)会让我们提溜着灯笼直直站成两排,装作衙役,他便站在一头的最中间,然后另一个演犯人的孩子便会双手假装的被绑在身后跪在地上。孩子王喊:升.....堂......,我们就喊:威......武......,孩子王喊:大胆XX,犯人便会配合着喊:青天大老爷啊、小人啊、冤枉啊、求老爷饶命啊、再也不敢了……,不过台词都是陕西方言,惹得大家捧腹。

等灯笼灭了,调皮的男娃娃还会以撒尿为由,躲在墙根、树后头,吓胆子小的漂亮女娃娃。结果是女娃娃哇哇的哭,我们哈哈的笑。等被弄哭的女娃娃叫来了爹妈,我们早撒丫子跑开,各自回家。

元宵节也是要放孔明灯,不过灯都是大人们用纸糊的,下面用铁丝围个圈,中间拉上十字架,看起来像拉正的宝马LOGO,十字架中间裹着棉花,棉花上倒满柴油,一把火便升了空。孩子们看着灯飞了起来,也都拍起手来。大人们就喊:赶紧追啊,谁能捡到灯,谁一年都交好运气,于是孩子们也不拍手了,都朝着灯飞去的方向,撒腿就跑。有一回的灯做的好,居然飞出了十多里地,孩子们追的也都泄了劲,只好眼巴巴的看着灯笼飞去,原路返回,一路上都在骂喊话的大人。

正月里东村的舞厅会免费开放,本家的琴奶奶会带着我去舞厅。奶奶牵着我的手,一高一矮的在人群中穿梭,惹得舞厅的人舞也不跳了,都围在一旁看我俩表演。小孩不知道害羞,不知道什么是面子,大人们看的越专心,我跳的越起劲。那时候舞曲简单,都是些被打压过的“靡靡之音”,记得最清楚的有一句,这样写:

都说那爱情美啊

我也无所谓

一杯,一杯

再一杯

时间久了,村民中居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西村那谁谁谁家的碎男娃舞跳的可好着哩。在没有网络的年代,我居然被人肉搜索了,要是放到现在说不定还能成为小网红。

东村还会组织扭秧歌,踩高跷,耍龙,舞狮子,走街串巷的表演,人山人海的围满了村民一路跟着看。表演的都是些跟着东村一个从戏班子退休回家的武生学过拳脚功夫的“江湖小义士”,我本该在其中,怎奈一次跟着耍拳脚扭伤了脚,只好沦为观众。

我小的时候,村里头的生活条件好了许多,吃已经不是孩子们过年的唯一念想了,孩子们更盼望的是那些充满乡土气息的玩乐项目,还有很多,无奈,大脑选择性的只记住了其中的一部分,而记不起的那些,我喜欢称之为是我们这代人的年味。

2015年元宵节,我回了老家,跟着长辈给先人(死去的人)们烧纸,大家在坟地放了鞭炮,烧了纸钱,遵照乡俗,我用未尽的白纸给从未谋面的爷爷,给奶奶和早逝的三叔叠了简易的灯笼,看着烛火在寒风中微荡,关于童年元宵节打灯笼的记忆一下子如照片一样投影明晰,涌进我之脑海,而那年外公和大舅也相继归去,与我阴阳两隔了,我之关于元宵节,关于灯笼的记忆也变得越发的深沉。

3孩子的元宵节

梓藤,大姐的闺女,喊我舅舅,姐夫期望孩子如紫藤一般坚韧而上面临即将到来的人生而取此名。因姐夫父亲早逝,又常年在渭南做生意,所以梓藤一出生便跟着我母亲,我跟梓藤的关系也自然超出了舅舅对于外甥女的爱,以至于在梓藤初识周遭世界的年纪,甚至不愿意别人喊她为刘梓藤,不喊田梓藤便当场撒泼。

梓藤出生的时候,我还在读书,即便囊中无银两,到了春节我还是要挤出一点钱完成乡俗中舅舅与外甥之间的这一神圣仪式,为梓藤买各式各样的灯笼,灯笼上都画有当年的生肖,有能放音乐的电灯笼,有精致的纸糊灯笼。如我的童年一般,梓藤看着灯笼也会开心的笑。

梓藤的灯笼好看,我觉得梓藤比我幸福。

有一年梓藤打灯笼,玩的太投入,摔进了土坑,弄折了脚腕,姐夫开车带着梓藤去医院拍了片子,上了石膏,回来的时候梓藤居然没有哭,还吵着闹着要她的灯笼。无奈,我只好把梓藤推在车上,梓藤手里提着灯笼,还不忘了朝她的小伙伴们打招呼。我混在一群不及腰的孩子中间,被灯笼照亮,周身温暖,似乎闻到了久别的年和元宵节的味道,我也明白了梓藤不愿意去市里过正月十五的原因。

孩子是家庭氛围的调节剂,自打梓藤出生,顽疾缠身的父母脸上便常挂笑容。去年元宵节,父亲买了孔明灯,喊我一起给梓藤放,我举着灯,父亲掏出打火机,埋着头在下面点,灯亮了,照的父亲两鬓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越发的明显,父亲真的老了。

孔明灯升了空,梓藤喊:爷爷、舅舅快看,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父亲笑着抬头看着灯笑,我也笑,只是眼中含着泪水。

这就是我关于元宵节的所有记忆,我比父亲幸福,紫藤比我幸福,灯笼虽不同,乡俗依旧,一挂不同形式的灯笼串联起了我们三代人各自不同的命运和关于元宵节的记忆,质朴且温暖。

昨天,老田带着梓藤放风筝,上图为老田,风筝上挂的灯笼大概是梓藤。

我今年的元宵,躲在家里画画,喝茶,再煮碗元宵,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