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也没有什么能妨碍我们享受静夜。

——王小波

深夜读书,刚好看到一篇讲到在冬日吃砂锅的温暖,于是想起大三时常常去小放那里蹭饭,他最爱吃的就是砂锅抄手(四川抄手,即大馄饨、云吞)。
那时小放休学已久,做起了正经的跑场歌手,于是在河边租了间破旧的一居室,离九眼桥很近,离酒吧云集的人民南路和玉林算不上太远。下午没课的时候我便去找他,此人因为工作关系昼夜颠倒,上午睡觉,中午起床,一起吃晚饭正好。而今回想起来,不知为何大学时期总是很穷,几百块钱不到月底便已经花光,于是小放便成了我最可靠的“饭票”。其实他也不宽裕,跑场并不固定,总有青黄不接的时候,然而一份廉价的砂锅抄手总还是请得起的。
那段日子的日常便是如此——下午三、四点下课后,我便搭乘38路前往小放家,他要么在练琴,要么看小说。有时家里还会收留个把朋友,或是跑场时认识的甘肃小哥,或是他那个常常离家出走前来投靠的竹马。我会跟他们一起抽烟,听他们弹琴,然后跟着唱上几句,照旧冷酷无情地拒绝小放让我跟他一起跑场的建议,然后下楼去街边那家苍蝇馆子吃晚饭。
寒冷的冬夜,再没有比一份滚烫的砂锅抄手更美好的食物,矫情的味精味浓郁而温暖,给人希望的假象。那时的我们年轻、贫穷,因为未来遥不可及而毫无顾忌,无知地快乐着,一碗砂锅抄手便是幸福的全部。

晚饭后,我自行搭公车回学校,偶尔也会坐在小放那辆破旧单车的后座,抱着他的木吉他跟他一起去酒吧。那时的我有些胖,小放蹬着岌岌可危的破车累得不亦乐乎,偶尔还会激动地吼上几句,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害臊或者良心不安。这是我的哥们儿,更是那个我没能成为的自己。
小放上台唱歌前会先给吉他调音,手里还夹着根烟,随意的很。我则坐在吧台边安静等待。有时老板会请我喝酒再聊上几句,等小放唱完一轮,他便挤眉弄眼地暗示我上台跟他合唱一曲,然后得意地对老板说,怎么样,她唱得不错吧!似乎我有一副好嗓音这件事情非常值得炫耀。
大四时,我忙着考研,跟小放联系的少了,他的座驾终于从那辆破单车换成了小摩托。后来我放弃考研进入杂志社工作,他在跑场之余也开始帮一个乐队前辈的酒吧做管理。等到我们再度见面,他交了女朋友,小轻骑变成了小奥拓,可见日子越过越好。
那晚,我帮北京的一本时尚杂志给他们酒吧做了个简单的采访,也是我出国前做过的最后一个采访。他送我离开,将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说了些丧气话。比如梦想仍旧遥远,比如将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我一直都是个狠心的人,可以将他和自己的过去从生命中狠狠地割离。
似乎是命定的,我们失去了联络。每次回国都想着要去找他,却没有一次能鼓起勇气。
Update 2018

不久前在成都,竟偶然从表妹的朋友那里得到小放的电话。十二年没联系,我带着几分不确定,几乎是战战兢兢地拨通了电话。当一声“喂”传来,我立刻认出了他的声音,然而待我报上姓名,对面却是短暂的沉默,以及越来越不知从何说起的尴尬。我忽然意识到,回忆其实是回不去的。我想念的那碗砂锅抄手或许只存在于记忆中,历经多年想象力的发酵,大概早就变了味道。

然而,小放,我仍然希望生活能善待你,有爱你的人在寒冷的冬夜给你抚慰,就如那碗温暖的砂锅抄手。

(插画 Illustration: Sarene Chan via scm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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