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上帝之鹰，网易历史专栏作者，文史作者，曾翻译《茶叶大盗》，《迦太基必须毁灭》《枭雄录》等作品。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提起印度，人们脑海里浮现出往往是脏乱的大街、飘着垃圾和浮尸的恒河、挤满人的列车，以及饱受压迫的妇女。的确，印度女性的社会地位世界倒数，歧视女性的思想在印度传统文化中根深蒂固，古印度法律汇编《摩奴法典》中明确规定：女子不得享有自主地位。在此类思想的推动下，男人们将女人视为私有财产，肆意欺凌、使唤。针对女性的家庭暴力和性暴力更是层出不穷。前段时间热播的《摔跤吧，爸爸》就反映了这一社会现象。

可谁又能想到，《西游记之女儿国》中的女儿国原型之一，就诞生在这么一片直男癌横行的土地上？谁又能想到，世界上最大的母系氏族文明体，竟能在印度存续至今？

女儿国的历史

梅加拉亚，在梵文中意为“云的住所”。它坐落于印度东北部，为印度“七姐妹邦”之一，这里景色优美，资源丰沛，还是一座琳琅满目的天然动、植物博物馆，但它之所以能登上国际互联网的热搜榜，靠的却不仅仅是上述这些，更是因为它至今仍奉行古老的母系氏族制度。

自新石器时代起，梅加拉亚邦就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这里定居着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其中最大的三个分别名叫“卡西”、“加罗”和“贾因提亚”。3个部落的文化、习俗各不相同，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都以女性为尊。可以说，梅加拉亚邦的三大部落，就是三个现实中的“女儿国”。

由于印度人没有记录历史的习惯，所以母系氏族制究竟是何时成为当地的固定制度，不得而知。印度著名史诗《摩诃婆罗多》中提到过一个名叫“纳里·拉亚”（字面意义为“女人之地”）的地方，据考证就是梅加拉亚邦，由此可见，母系氏族制自古以来就在当地根深蒂固。梅加拉亚人自己认为：古代印度战乱频仍，他们的母邦也不能幸免，男人们经常要外出征战，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于是只能将照顾家庭的责任丢给妻子。久而久之，人们就只知有其母，不知有其父了。女性遂成为无可争议的社会支配者。

打这以后，梅加拉亚邦就步入了女权时代，在印度的其他地区，谁家要是添了个女儿，那全家上下都会愁眉苦脸，觉得脸上无光，有的家庭甚至不惜伤害母亲身体，也要逼着她把孩子打掉。而在梅加拉亚邦，谁家要是添了个女儿，那全家就跟过了年一般欢天喜地，甚至整个村落的人们都会庆祝这个生命的诞生。而生的如果是个儿子，那全家上下都会愁眉苦脸，觉得脸上无光——当然，他们并不会把孩子打掉。如果某个家庭一直生不出女儿，那么夫妇俩甚至会去领养个女孩，然后把她当宝贝来养，财产也全留给她，至于儿子，那就只好一边凉快去了。

一样米养百样人，梅加拉亚邦的三个部落虽然都实行母系制度，以女人为尊，但三个部落之间在尊崇女性方面的姿态还是各有特色的，现将它们之间的异同之处罗列如下——

卡西人

卡西人是梅加拉亚邦最大的族群，而他们对母系氏族制的推崇也是最彻底的。这从他们的神话就可以看出来：大地女神卡布莱是天体、火和水的母亲，她的女儿是太阳，她的儿子是月亮。连日月都是大地母亲的产物，那母亲在卡西社会的地位就可想而知了。卡西人有这么一句俗语：“整个氏族都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母亲对于家族而言，是与大地女神一样的存在。家事的最终决定权操持在一家之母的手里，家族的财产由一家之母经营、管理，就连部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宗教仪式，也由一家之母负责。在卡西族的村庄，担任萨满（高级祭司）的是清一色的年长女性，她们掌握着极大的权利，重大祭祀仪式的举行日期，乃至村庄头人的人选，都由萨满来决定。

“以母为尊”的思想，在卡西族祭祀仪式的舞蹈仪式中有着明显的体现。部落的每个年轻姑娘都会参与进来，但她们的舞姿非常怪异：每个舞者都得把身体挺直，并保持这种姿势，可她们的脚掌却在不停地左右摇摆，摩擦着地面。卡西人相信：通过这一仪式，大地女神的能量将从姑娘们的脚掌上导入，流经她们的脊椎，直冲她们的脑部。在汲取了神力后，姑娘们就可以走向成人，走上社会，担负起身为母亲——部落最重要的角色——的职责。

相比之下，男人们的地位就要低得多。在祭祀仪式上，姑娘们翩翩起舞，汲取大地的力量。而小伙们则围在她们身旁，挥舞牦牛尾巴，为她们驱赶邪灵。按照传统，卡西男子在结婚后就必须离开自己原来的家，入赘女方家。然后等着他们的，就是被丈母娘和老婆呼来喝去的生活，他们要饲养牲畜、赚钱养家，有时还得客串一下保姆的角色，而家中财产的处置权，以及家族生意的经营权，却根本与他们无缘。甚至连孩子也只会跟老婆的姓，而不会跟他的姓。

至于娘家的财产，自然更不会有丈夫们的份，卡西习俗规定：祖产完全由女儿们继承。最小的女儿可以从中分得最大、最贵重的一份。当然，她肩上的担子也是最重的。结婚后，她和她丈夫都得住在祖屋里，照料年老双亲的起居。兄弟姐妹们若还没结婚，那也得由她照顾。

当然，男人们也不是毫无权利。卡西人认为：女人是房屋的管理者和家产的监督者，而男人则是保护者。而妻子的弟弟是家族的高级顾问，是家庭体系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有人这么总结过：“实际上就是把家庭责任一分为三：母亲负责照料家人的饮食起居，父亲负责维持妻儿生计，舅舅则参与比家庭事务更重要的经营事务”。

加罗人

在加罗部落，财产同样由女儿继承，孩子也随娘家的姓，卡西文化与加罗文化的不同之处在于：卡西人认为幺女应分得家产的最大部分，而加罗人则认为：无论女儿的辈分如何，只要她与父亲的一个外甥结了婚，她就可以继承家产。通常情况下，继承人头衔会落到最受疼爱、孝顺、行为端正的那个女儿的头上。人们称她为‘诺卡玛’，称她丈夫为‘诺卡鲁姆’。但在某些加罗部落聚居区，人们会直接指定幺女为继承人。

加罗和卡西文化之间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在于：卡西人禁止族内通婚，而加罗人则允许表亲之间结婚。结婚通常由女方提出。婚后，新郎就住到岳母家去。女继承人的丈夫是父母选定的。加罗人的婚礼习俗有点特殊，结婚那天，新郎官既不披红挂绿，也没有八抬大轿迎接，而是被人用绳子捆着，强行拖来。有时新郎还会佯装害怕，瞅机会挣脱捆绑溜走，然后再被娘家人“绑架”回来。大概加罗人认为这样可以把男子的心牢牢地和妻子拴在一起吧？

虽然加罗族的财产继承制并不一定偏向于最小的女儿，但幺女在家中的地位还是很特别的。幺女结婚后，她的丈夫就将和岳父母同住，成为岳父家的家族代表。而岳父要是先于岳母过世，那女婿就得迎娶身为寡妇的岳母，无论他对人老珠黄的丈母娘有多么提不起兴趣，他都必须履行起同时伺候一对母女的责任。其实不少部落民族在婚姻制度上本就有父死子继的传统，即丈夫死了，妻子得下嫁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是到了加罗人那里变成了“父死婿继”而已。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一奇葩习俗如今已被逐渐废弃。

尽管母亲是一家之主，但父亲负有维持家族成员生计的责任。加罗人的家庭内部存在着明显的分工。男人负责养家糊口，而女人则承包一切家务事，包括烧饭、育儿、汲水、酿酒、砍柴等。

贾因提亚人

在贾因提亚社会，女人同样被认为是氏族的缔造者，而孩子也随母亲的姓。与卡西族和加罗族的制度不同，贾因提亚的男人即使结婚后也住在他母亲或姐妹的家里，而妻子则仍住在自己家里。丈夫只有在晚上才上妻子家去，因为按照贾因提亚人的观念：白天是干活的时候，日落以后才是休息的时候，哪个男人要是在日落之前去找自己的老婆，那他一定是个可耻的懒蛋。

在卡西和加罗的文化体系中，男人结婚后就被娘家控制，而在贾因提亚的文化体系中，男人们受制于自己的母亲：儿子即使婚后也必须与母亲住在一起，赚钱养她。贾因提亚人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可以让母子间的关系更为亲密。但丈夫对孩子的未来，或是自己的婚姻没有任何决策权，这些问题由他的姻亲拿主意。儿子生是母亲的人，死后还是母亲的鬼。甚至在他去世后，骨头也必须和母亲的骨头葬在一起。在贾因提亚的家庭，一切仪式、与仪式相关的事务，乃至整个家族都控制在母亲的手里。她是一家之长，也是全族财产的管理者。

卡西人唾弃同族间的感情，女子通常会找个外族男子做自己的丈夫。贾因提亚也是一样，族内通婚被认为是一种罪。财产的承继同样遵循由母及女的模式。通常情况下，财产由幺女继承。

哪个是真正的女儿国？

在《西游记》中，女儿国里上上下下全是女人，而在女儿国的另一重要原型“东女国”，从王位到内廷官职，完全把握在女人手里，男人只能当外官。

在梅加拉亚邦，尽管女性也掌握着极大的权利，但当地实行的是母系氏族制，而非母权制，二者之间最重要的区别是：公共权力领域是否为女性的禁脔。从这点来看，无论是西游记中虚构的“女儿国”，还是历史真实存在过的东女国，都属于母权制社会，而梅加拉亚邦的情况则相反。无论是卡西族，还是加罗和贾因提亚族，都认为家庭和农田才是女人的领域，而政治什么的，还是交给男人比较好。在3大部落的村庄，村长永远由男人担任，而市镇和乡村委员会同样是男性的天下，女人所能作的，只有在精神上支持自己的丈夫，并提供建议。

但即便和真正意义上的“女儿国”有一定差距，时至今日，梅加拉亚邦的妇女的幸福指数仍是全印第一。在印度的其他邦，女人被男人肆意打骂、凌辱，甚至买卖，而她们只能忍气吞声，擦去泪痕后继续伺候男人。在梅加拉亚，妇女们可以穿上漂亮的时装，可以化妆，可以上教堂，可以敞着窗子开车，不会有人向她们抛来异样的目光，不会有对她们人说三道四，更不会有人对她们施暴。宽松的环境造就了梅加拉亚邦的妇女独立、好胜的性格。无论是结婚还是离婚，她们始终是主动的一方。即使在结婚前就与人发生关系，也不会被人戳脊梁骨，如果她未婚生子，她的孩子也不会遭到歧视，因为他/她毕竟是“母亲的骨肉”。

相比之下，男人们的日子就苦逼多了。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饱受压迫的妇女们在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场又一场女权运动，成立了一个又一个女权组织。而在梅加拉亚邦，忍无可忍的男人们也建立了自己的男权组织“SRT”,并很快发展到数千人规模，他们控诉妻子和丈母娘的专横、粗暴，要求实现男女平等，个别激进分子甚至提议废除母系氏族制。一位SRT成员愤愤地说：“男人们甚至没有资格参加家庭聚会。丈夫的对手是整个家族：老婆、岳母和的孩子。所以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弹吉他、唱歌、喝酒，然后年纪轻轻就一命归西。”

不过，即便呼唤平权的声音越来越高涨，至少到目前为止，梅加拉亚邦仍是一个女儿国。大部分居民（包括男性居民）对母系氏族制也持拥护态度。毕竟它给他们带来的影响以正面居多，例如：在印度的其他邦，卫生环境差得惊人，到处垃圾成山、屎尿横流。而在梅加拉亚，即使是农村也干净到一尘不染。无怪居民们对祖制恋恋不舍，一位村庄首领表示：“我们不应改变现有制度，否则下一代的道德观就毁了”。

看来，古老的女儿国传说，还将长期在重男轻女的印度大地上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