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口岸往事——海外侨民在中国的迷梦与生活:1843-1943》,作者:[英]吴芳思,译者:柯卉,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不管怎么说,那些没有卷入非法鸦片贸易、苦力贸易以及与之相随的暴力行径的早期侨民,有理由担心其在条约口岸的人身安全。在19世纪中叶,清朝政府已经开始丧失对中国大块区域的控制,一系列反叛行动挑战着政府的权威。1644年,来自中国东北的满族建立了清朝,这个异族所建的王朝让汉族人怨恨;当它衰弱之时,意味着心怀不满者有了一个特殊的目标。上海和厦门,受到这些起义行动的影响尤甚。
威胁口岸安全的第一次叛乱是小刀会起义,小刀会是三合会或天地会的分支,宗旨是反清复明,组织活动范围广阔。三合会是中国历史上众多秘密会门中的一个。有的秘密门会具宗教色彩;其他的类似19世纪中叶的三合会,与特定社会组织和特定区域的联系紧密。三合会蓬勃发展,流行于沿海贸易地区的水手和船夫中间,其成员通过秘密仪式和暗号结成兄弟。
从1849年开始,小刀会活跃在厦门一带,令口岸内数量极少的外国居民十分恐慌。1851年,厦门道台下令逮捕一个名为陈庆真的中国人,怀疑此人是小刀会在当地的头目。陈庆真曾在新加坡居住,他在那里取得了英国公民身份。他还为查顿工作过,是又职业又可信任的买办。据说他谨小慎微,寡言少语,他的主要兴趣是营建他的改良版英语图书馆,实际上他把图书馆视为自己的手足,“一个个性与众不同的人”卷入了小刀会的行动。
陈庆真是英国公民,所以他成了英国领事沙利文设法加以营救的对象。首先他派出副领事前去斡旋,得到的回答只是:陈庆真是中国人,不是英国人。沙利文于是亲自前去拜会道台,经过4个小时的会谈,他被告知,陈庆真将会被送回。很不幸,送回来的只是一个穿戴整齐的死人,倚靠在一部轿椅上。难以置信如此骇人的场面,一名英国医生检验了尸体,很快发现陈庆真乃是被殴打致死。
对陈庆真实施的死刑判决,震惊了规模很小的侨民社群,这暗示着小刀会起义的严重性:如果帝国政府采取镇压手段的话,很可能会导致血腥残杀。1853年5月,当小刀会的行动推进到厦门的时候,侨民社群的担心成为现实。
在条约口岸开放之初,英国政府不只是派出了领事官员,而且还在每个口岸驻扎了一支海军部队。但是,这两个机构彼此之间完全独立,领事接受英国外交部的指令,而海军高级军官服从英国海军部的命令。因为来自对应上级机构的指令要历经数月才能到达,所以实际运作中,一旦遭遇突发的骚乱事件,领事和驻口岸的海军将领都必须拿出自己的决断;两个机构的利益被认为完全一致,但具体实践时,却并不总是能够采取一致行动。
就在副领事巴克豪斯得知,有3000名武装叛乱分子正在向厦门推进,距离厦门大约只有一天的行程时,停泊在厦门,用以保护侨民安全的英国炮舰“响尾蛇号”当时正在海上缉捕海盗。巴克豪斯于是自行决定,要求原本巧妙地停泊在港口之外的德滴、查顿和颠地的鸦片“接收”船驶入港口。与此同时,巴克豪斯还将他的领事档案以及现金带到颠地的“阿美士德爵士号”上。
厦门在5月18日被叛军占领,清政府的军队被击溃,在“响尾蛇号”铁甲舰结束海盗缉捕任务返回之后,鸦片船仍退回它们原先的锚地。巴克豪斯的决定事出有因,因为等不及获得外交部的准许,虽然领事馆的财物平安无恙,但巴克豪斯仍然被他的上司香港总督文翰斥责,因为他的草率行事,有可能给中国方面提供口实,以指责英国领事机构唆使并支持鸦片贸易。毫无疑问,巴克豪斯一定是给出了某种暗示,鸦片船才会主动前来。
当清政府的军队试图通过海路进攻夺回厦门之际,英国官方遵守了他们的中立立场。厦门道台请求英方提供帮助,但是所有英国政府的船只都移到鼓浪屿的东边,给双方“留出作战空间”,只有“响尾蛇号”铁甲舰停泊在外国商行前方水面,独自承担护卫外国人财产的职责。对政府中立态度不以为意的侨民,则迅速从战争中获利,他们将储备的火药和武器卖给对阵双方。同时,有报告称颠地的“阿美士德爵士号”炮轰了一艘清军的战船。当此事核实以后,英国大使给予了正式谴责,颠地毫无疑问也从这样的混战中获利。
在这场战事的尾声,胜利的清军残酷处决了数以百计的当地居民,鼓浪屿的侨民毫发无损。因为清帝国的海关停摆8个月之久,外国商人不仅军火生意兴隆,还得以免于缴纳关税。
上海小刀会起义爆发之际,上海外国侨民怀着同样的利己主义,准备从软弱无能的清政府手中获利。从1848年开始,上海四周到处都是起义队伍招募的新兵:对政府心怀不满者,失地的农民,大约1.3万名被遣散的漕帮水手(漕帮的职责是将官粮运输进京)。在开埠早期,上海的外国人冒险出城确实有风险。1848年3月,3名传教士,麦都思、雒魏林以及慕维廉牧师①无视当地领事命令,冒险出城,声称生死自负。他们出城之后遭遇一群乱民,在分发传教手册的时候引发争执,他们从棍棒武装的漕帮水手们手中侥幸活命②。清政府很少采取措施维持城市周围的秩序。小刀会行动之际,会众们头裹红色长巾,在1853年9月7日攻入上海城中,这一天是孔子的生日,小刀会会众并没有遇到有组织的抵抗。
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首先想到的是英国对华贸易。面对中国海关的崩溃,作为领事,他苦苦思索:
如果听任船只离开,关税未加核实,没有拿到船只完税的凭证,因为有条约规定,英国的利益会得到保护,而中国方面将会因为违约作出赔偿。反过来,如果我扣留这些船只,直到海关重建……冒着牺牲英国财产和贸易的风险,维护无法履约的政府的利益。
两天后的9月9日,英美两国公布了一份联合声明,鉴于中国海关无法运作的情况,领事们将代收海关应收关税的本票。唯一的不同是,英国领事听命于英国外交部,而美国领事能够自主决定。条约得以继续履行,“中、英两个主权国家所缔结的庄严条约,绝不会因为帝国沿海一个孤港(厦门)被占领而废除。条约责任对签约双方仍然有效”。美国驻华公使马沙利(Humphrey Marshall)的陈述更为言简意赅:“条约没有死。”
外国商人们没有像领事们那样关注中方履行条约与否。小刀会首波行动之一就是洗劫并烧毁了中国海关。上海的商人们盼望着能够免交海关税,他们联合起来,要求宣布上海为自由港,像的里雅斯特②那样。对一些人来说,上海已经是自由港了。9月8日,小刀会起义后一天,鸦片商行——宝顺洋行的比尔(此人捐了一块教堂用地,还拥有上海最美的花园,园中的广玉兰以及日本柳杉是他的骄傲。他还担任葡萄牙领事、荷兰副领事以及普鲁士副领事)作为普鲁士副领事,在收到可以使他免于一切指控的本票之后,听任没有完缴关税的“普鲁士阿尔德号”驶离上海。
上海小刀会领导人刘丽川与时任上海道台吴健彰是同乡。刘很了解吴,某个时期甚至可能是他的账房先生。在刘丽川的经历中,包括在不同的外国洋行担任翻译,在广州倒卖白糖,也许还走私鸦片,据说他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医生(不太可能是真的),免费给上海的穷苦人看病。7另一位受拥戴的小刀会领导人是陈阿林,来自福建,曾经是仁记洋行(Dent, Livingstone & Co.)辛纳先生的马夫。反对此次起义的一份材料形容刘丽川是“形如枯槁的鸦片吸食者”。刘丽川“告知当时恰好在上海的美国公使,起义的目的是反对清廷,外国人不必担心”。
最初的时候,上海的外国侨民并没有感觉遇到威胁,他们对待起义队伍颇为友善,通过提供食物和军火,建立了互惠互利的双边关系。他们不愿谴责叛乱者,一部分也可能是因为对清政府的不满。对许多侨民而言,清政府是他们获取私利的障碍。外国人能够轻松出入于叛军之中,这使得他们得以解救道台吴健彰。叛军攻城之后,吴受困于城中,他把官衙留给了叛党,任由劫掠,自己躲了起来,向比尔和其他人求救。他伪装出城,戴了眼镜,撑了把破伞,被人用篮筐从城墙上放了下去(一说是用一根结实的棉布吊带)①,帮助他的是考尔德科特先生和霍尔医生。他随后被带到旗昌洋行,驻华公使马沙利也在那里。
他的同乡、小刀会领导人刘丽川似乎建议过马沙利,让吴健彰来担任小刀会的道台,但吴害怕遭到朝廷清算,最后才勉强答应就职。因为丢了上海,以及与旗昌洋行的关系导致清政府谴责旗昌洋行将武器售卖给叛军,吴健彰后来被判处流放,不过在缴纳一大笔钱之后,他重新获得自由,并在1858年复出,担任上海一个品阶略低的职位。
尽管清政府派出帝国军队扑灭叛乱,但是叛军借助外国投机商提供的物资,延长了此次叛乱的持续时间。1853年11月,清军获取情报,知悉某洋行的一批枪支即将交付叛军,于是突击搜查了租界。当清军查扣枪支的时候,他们控诉称遭遇“外国人装扮的叛党”袭击。实际情况是,“斯巴达号”铁甲舰上的水手们,为了保护那些军火贩子,开枪打死了3名清军士兵,打伤14人。
小刀会占据上海的数月期间,在紧邻法租界和靠近英租界的区域,清军与小刀会会众经常爆发小规模战斗,这些都被耶茨医生记录下来。医生的住宅离城墙不远。双方的伤员被送往伦敦会传教士雒魏林医生的医院,医院的位置离作战区域不远。也会有针对侨民零星的攻击:麦都思医生和他的传教士同道曾经遭到威胁;亨利·里夫先生在他家后门不远的地方遭到枪击;祥泰洋行(Birley, Worthington & Co.)的亚瑟·史密斯先生与一位女士在“新公园”附近散步时遭到袭击,女士设法逃脱,而史密斯受伤严重,他被人用刀砍杀,“一度命悬一线”。
在上海城被攻占之前,上海的外国侨民已为叛乱之事惊恐万分,他们联合一致,组建了上海万国商团用以自卫。英国、美国和法国的领事以及海军军官们在1853年4月12日主持召开会议,任命孟加拉第二联队上尉特郎森掌管上海万国商团,目的是维持“一支武装的中立力量”。在士气高昂的训练之后,商团准备好迎接首次大的挑战。不像之前料想的那样,他们并不是与叛军作战,而是和清军作战。当时清军将上海城团团围住,要发起攻击。传统来说,清军士兵的纪律并不严明,他们四处掳掠,被认为是对上海外国侨民的一种威胁。因此,1854年4月4日清军士兵在上海城郊遭遇了400名英美志愿兵和水手的攻击。此次“泥城之战”持续了两个小时,两名水手殒命(英国、美国各一名),两名志愿兵受重伤,13人受伤较轻。清军在英租界以北的营房被付之一炬,大约30名清军士兵被杀。(据当地居民韦特莫尔先生的叙述,战争发生地并不泥泞,相反干燥多灰尘,虽然有小河横贯该地区,部队士兵无疑会把双脚弄得泥泞。有些人认为,这场战事最初被称为“泥脚之战”,后来之所以变了名字,是因为一个相当严重的印刷错误)。
在“泥地之战”或“泥脚之战”中,参战的外国侨民和水手对抗的是清政府军队。很难说有没有牵扯到小刀会(这取决于对有些人伤口的认定,是否为他们的武器所伤),但是侨民社区因此觉醒,全权公使(他们的支持有时会迟一些)也渐渐得出结论:从长远来看,此次叛乱不利于贸易通商,不仅仅是因为叛乱本身激发了普遍的法律失序。1855年2月中旬,清军包围上海城并切断给养,小刀会起义在一个月内遭到镇压。
上海小刀会起义的最重要结果就是大清海关税务司于1854年设立。自1658年以来,上海外滩设有中国海关,其位置紧邻“宝顺洋行”,中国海关有着“中国寺庙样式,奇异的屋顶以及参差的马头墙,在一大排欧式建筑中异常醒目”。然而,在中国海关支付关税常常需要不断讨价还价,实际存在的不平等对待、不合理勒索以及底层办事员的巧取豪夺,都是外国商人们长期诟病的问题。
在遭遇小刀会起义破坏之后,上海的各国领事们采取了代收关税的权宜之计。同样是这些领事,提议以外国方法和原则指导中国海关工作,因为以当时的角度来看,只有雇用海关的外国人才能完成这样的工作。
1854年6月29日,各国领事出席在城外租界举行的会议,首批3位外籍海关税务监督宣誓“作为海关税务监督……忠于职守”。他们是威妥玛(Thomas Francis Wade,日后成为驻北京公使,以及剑桥大学第一位中文教授)、美国人贾流意(Lewis Carr)以及一个出乎意外的法国人史亚实。在起义期间幸免于难的上海道台吴健彰,暂时官复原职,作为江海关监督出席会议,代表清政府“最终授予”海关税务职权。根据后来上海侨民库寿龄的记述:“诚信且高效的行政机构得以建立,贸易不再被暗箱操纵,准确的数据得以提供,诚实的商人受到保护。中国政府获得可观的收入,极大改善了财政状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