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我从德钦包车去瑞瓦。一路闲聊,我对司机说,想租个小房间,用做卖山货的仓库。司机就说,哎呀老弟,不用租了,我有房子,给你用吧。初次见面,就给我房子,也太慷慨了。我说,就算你同意,嫂子会同意么?
你放心,他说,你嫂子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人。觉得说过了,又补充道:每个人眼光不同,至少在我眼里,她是最好的。
大哥从小是个孤儿。三岁没了爸爸,四岁妈妈改嫁,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奶奶很疼他,但养不活他,只能由他去外面乞讨。那时候藏家都很穷,没有像样的房子,他每天睡山洞,或睡在人家的牛棚里,有时也睡狗窝,跟许多人家的狗成了好朋友。后来县城做起了菜市场,他就拿块油布,裹住身体,睡在卖猪肉的木板上。就这样,一天天也长大了。
从小奶奶对他说,不要偷东西,不要骗人家,那样不是好人,会下地狱。他都记住了。但奶奶没说不许打架。他觉得男孩子就应该打架。不打架抢不来吃的。渐渐的,打架成了他的习惯、他的爱好,心里不痛快,就去找人打一架。
他说,我的身体是树皮,挨几刀,很快就好。他把刀伤分成两种,一种是横的,另一种是竖的。横的是砍的,竖的是扎的,横的半个月就好,竖的就比较麻烦,几个月才好。
打架的时候,人家扎过来,他就迎上去,想办法把竖的弄成横的。
就这样,他打出了名气。
有一天,他在打架,一对四,打得正兴奋,发现有人拽他,一看,是个卓玛。这个卓玛,是刚才认识的,他一看到这个卓玛,就想打一架,表现一下。没想到这个卓玛不喜欢他打架,过来拽他,还挨了好几下。他推开对手,说:不打了,今天不打了!
这个卓玛初中毕业,家住德钦,在自家的饭店里做服务员。
大哥说,她是那种女的,就是你跟她讲什么她都相信,很安静的一个人,在家里做事,不晓得外面有多坏。我跟她睡过,她就一心想跟着我。很好笑的,对不对?
那时候大哥没有工作,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什么都做过。帮人家要账,拿刀架住别人的脖子,没架稳,手湿了,才发现割进去了,再深一点,就杀人了。每次被抓进去,这个卓玛就过来看他,把洗好的衣服给他,一边含泪递给他,一边叫他发誓,再也不打架。
他觉得,这个女人管得可真多,太烦人了,不要这个女的了。他一口气换了八个女友。可这个女的,就像小狗一样,打跑了,又转了回来。
有一次,他伤得太重,她又过来陪他。她太累了,因为白天还要干活,在饭店炒菜做饭。她帮他擦药,擦着擦着,她竟然睡着了。那是人家废弃的破的房子,四面漏风,非常的冷。他支起身,拿个破棉被帮她盖起来。她靠在他的大腿上,露着一个侧脸,像个小孩子,嘟着嘴酣睡,很幸福的样子。他想起好多个流浪的夜晚,忽然很感动,从那一刻起,他决定娶她,要换一个人。他说,这种事,说出去是个笑话,没有人相信。
她父母当然不同意,好好的女儿,嫁给一个要饭的。她就和父母绝交,搬了出来。他们结婚的时候,别说房子了,连一只碗都没有。
活路好难找,尤其是不许犯法的活路。有时候他很生气,两个人都饿着,还不许去打架,从哪里搞来吃的?年纪也大了,乞讨又问不出口。他很想问为什么,后来想想,又觉得既然承诺过,就必须扛过去。嫂子见他憋屈,就说,你等一下,我出去一下。他拉住她,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他知道,她又想去向父母要。
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干脆拿刀捅死她,一起自尽算了。冷静下来想,算了,去干苦力吧,既然成了家,就要扛过去。
干活很辛苦,被辱骂也不敢出声。过去的兄弟都笑话他,说他是个窝囊废。之后开始学车,开车,买车,生了两个女儿。
大哥还跟我讲了很多细节,好多都记不起来了。现在再回头看那一段,真是不容易啊!我想,这是他的青春沧桑。一物降一物,每个人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在心里面记着,不然白走了这一遭。
后来,我去他家,见到嫂子,果然很安静,完全看不到倔强的影子,只是埋头烧菜做饭。在这样的平淡里,他们渡过了好多难关。我知道他们的事,就问:嫂子,那时候你怎么想的啊,愿意嫁给他?嫂子笑了,说,他就喜欢乱讲。一会儿,忽然说,还好我们结了婚。
一切都已过去。大哥不走太危险的路线,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幸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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