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对面的李老头死了。

这是我在我爸生日那天打电话的时候知道的。

李老头家就在我们对面，小小的平房住了一家九口人。李老头和他老婆，两个儿子和儿媳以及三个孙子。

李老头以勤快能干做事精干在村里著称。所以你经常能看到他在土里，田里兢兢业业地干活儿，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家并没有存上钱。

他有两个儿子，但是并不出息。大儿子喜欢到处去村里聊天，说话的样子滔滔不绝，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样子。其实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他懂个球。就好像他每次来我家和我奶奶和我爸爸聊完天离开之后，我爸爸和我奶奶都会鄙夷地说道：“他一天扯把子（吹牛说大话）得行（厉害）！”他的二儿子说话和反应有点迟钝，据说他连100以内的加减法都成问题，也有人说五十以内的他都搞不太清楚。

大儿子的老婆说话说不清楚，每次看见我会很热心地打招呼，她说：“疼疼，你狗哪诶？”我会告诉她我去街上买个东西。二儿子的老婆只有一只眼睛，那一只眼睛好像是后天生病瞎了的。从她嫁过来之后我好长时间都只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她的声音超级大，我想我们家再隔两块这么大的田我也能听见。听说她和我一样大。但是在我见到她之后我并不想相信眼前这个穿着破旧且有点脏的棉衣的女人不是一个中年妇女。她的头发又脏又乱，背上背着孩子，胸部下垂得不像话。直到我听到她那熟悉的声音才能确认，这真的是她。

李老头的大儿子有两个儿子，也就是他的乖孙子。大孙子皮肤黝黑身体贼棒，整天漫山遍野地跑。虽说才上小学，成绩却一塌糊涂。倒是对干农活有着极高的天赋，瘦小的身躯总是背着大背篓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带着他的弟弟也就是李老头的二孙子跑遍了附近村的所有山坡，有他俩在的地方就充满了声带震动的声音。村子里的大人们总爱说李老头的这两个孙子，说他们很活泼身体也好，说他们吃饭不挑食，说他们做事情能干。有时也去给李老头建议，说是让他们混个初中就送他们去当兵。但是他们都不愿意自己的孙子和他们俩玩。我在家的那段时间，每天都会听到院子里那位我最讨厌的奶奶来我们门前朝着对面大声喊着自己孙子的名字。有时也会看到她亲自去对面把自己的孙子拎回家，边走边说让他不要再去他们家玩。

李老头是这个家的核心骨，我感觉只有李老头在，对面才像一个家。但是不幸的是，他劳累了这么多年后，终于病倒了。他没有钱治病，他的两个儿子更没有钱。他就那样一直在家瘫着，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就再也起不来了。

李老头的老婆现在还在很努力活着。或许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努力地活着。因为她是一个智力低下的人。整天都是笑嘻嘻的，以前奶奶在家的时候她基本每天都会来找我奶奶玩。两人聊天开始还是很正常的对话，不过到后来她就听不太懂奶奶的话了。奶奶也乐意和她聊天，不管她到底懂不懂。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李老头当初娶的是一个智力正常的人，他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或者说，生活应该会容易很多。

可是，命运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我回家了，还是能听到二儿子老婆说话颐指气使远传百里的声音，还是能听到大儿子在院坝和别人讲各种新闻和新鲜事，还是能看到那个老太婆背着背篓上山去找柴的身影。还是能看到两个小孩追逐打闹，鸡飞狗跳，几个大人气急败坏大声训斥他们的场面。这些场景一点都没变，我怀疑每天都是重复着这样的日子。除了，那些声音中，少了李老头的声音。

一家九口，现在只有八口人了。

好像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