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太行山东麓的平原西缘，曾是河北地区最重要的文明发祥地、隋唐之前北方最发达的经济带之一，也是华北通往其他地区的古老通道，至今的１０７国道、Ｇ４高速、京广高铁的必经之地。秦汉时代，这条南北大道上散布着众多的城邑。千载过去，如今依然能够寻到众多的汉代城址。汉史学者云翳以诗文般的语言介绍美丽的城址风景，从今天回到过去、从北京城到讲武城，跳跃的讲述汉城里的故事、汉赋里的情怀以及汉王朝的质朴雄浑，带领大家来上一场追寻美丽的心灵之旅。

大葆台汉墓

十月，有着此去经年里少有的一段潮湿生活。夏叶已老，冬雪未至，弥望满眼的昏黄，让人隐隐察觉世间另行残存的美好景致。

黄昏在提醒着城市华灯初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开始被霓虹拉的无限漫长，优美得想穿越纸间的一场电影，一幕接着一幕。这座有着两千万人口的都市，在走向冬至的时光里，心情倦怠的一天比一天早临。城大了，故事也就多了，慢慢的，人心更容易倦了。也许，我们是需要一些质朴的、简单的，然后，可以暖心的。

在北京城的西南郊坐落着一座鲜为人知的古墓，着实有点“中隐隐于市”的味道。一条不宽的马路，仿佛诗文中的忘川河，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温度。

马路北面，是灯红酒绿、熙熙攘攘的商务区；马路南面却是爬满年头的围墙和藏在后面的荒凉。循林木遮蔽的道路踱步，于高大汉阙下转身，再沿老树交错的小路前行，路尽头，一座覆斗状的建筑映入眼帘，建筑下面则埋藏着一座西汉王陵。藏着的，是与城市热闹的格格不入；而埋着的却是这座城市两千年前的主人。只是，“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洒在古墓上，照看着逝去的年华。某个不经意的风起，惹出了树枝间几声柔软叹息，还有那谪仙人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静安先生说，此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只可惜，同样生活在北京城的他，看不到今天的大葆台汉墓，也生不出相似的情绪。所以，我们是幸运的，可以在此凭栏秋色暖，斜阳望长安。


大葆台汉墓，这座汉家王陵，三十年前重见天日时可是引起了学界不小的轰动，至今还保留着考古学上的一串记录。但在普通人眼里，墓主人广阳顷王刘建——拗口的谥号、陌生的名字，一切似乎与熟悉保持着距离。

有心人提起刘建，总会在名字前加个前缀：他的祖父是汉武帝刘彻。也许是刘彻太过有名，掩盖了自己儿孙的名气，雄才大略之后，是尚可为王的刘建，而刘建之后呢，只能是坐享一城的刘容了。

西乡城


西乡城遗址北城墙

距离大葆台汉墓西南５６公里，北京市房山区长沟镇遗存着一座汉代城址。这是刘建之子刘容的封地——西乡侯国城。曾经的千丈之城，如今只残留一段北城墙、一截西城墙还有城墙上的“荒冢一堆草没了”。


西乡城遗址西城墙

史书没有留下刘容的故事。料想当年，城主刘容只能于此衣食租税、富贵人生，也许还会在某个寒蝉凄切的日子里“左牵黄，右擎苍”，路过田间之时，来上一出《陌上桑》。


应该是刘彻太过有名，将本该传于子孙的气质都据为己有，其“涉流沙兮四夷服”的霸气，也就先祖刘邦能够略胜一筹。


汉高祖刘邦，这位出身草莽的开国皇帝，有着后人难以企及的胸怀和豪情。不学无术的他，酒酣一歌，就是一个汉朝。三句简诗，三种心境，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真豪杰真性情。武艺寻常的他没有霸王的“万人敌”，却能够“善将将”。

淮阴侯说项王不忍赐人王侯印、是为妇人之仁。而汉王却可以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尽为所用。在洛阳南宫的庆功宴上，美酒佳肴胭脂醉、莺歌燕舞美娇娘，还有臣下的一片歌功颂德、陛下圣明。

试问，高台之上，几人可以把持得住？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迷离刘邦的双眼，他看的明白，向天下强调着三杰的盖世功劳。在高祖手下，连屡次反叛的雍齿都可以封候拜将，何况他人？所以，那个六出奇计的陈平就拥有了一座雄城。

曲逆城

西乡城遗址西南１３０公里，河北省顺平县子城村。当地村民已经模糊了村外那几段土城墙的古老记忆。他们想象不到，若能把残存的一截北城墙、一截东城墙、数段南城墙补充完成，就是那个秦汉时代的曲逆城。

当年，从白登山死里逃生的汉高祖登上曲逆城头远眺，感慨城内屋室甚大、足可与洛阳城一比。于是诏书御史，将此城赐给刚刚吹完枕头风、解了白登围的陈平。

曲逆城遗址南城墙

功封曲逆侯，食邑五千户，坐拥可比洛阳的雄城，此等富贵非刘容之辈可比。但，陈平受的起，太史公评价他“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如果说张良之谋是兵行正道，那么陈平之计就是深合权变。

离间楚将、智擒韩信、借力阏氏，谁能想到这个“人长美色”的伟男子是一个搅弄风云的高手。行走在黑暗里的人披着神秘，世人充满了好奇，也就有了盗嫂受金之污、明哲保身之道。

曲逆城遗址东城墙

阴诡之士，不代表就是一个地道小人。成名前的陈平可是一派任侠之风，既有不事产业时的纵马游学，也有入赘豪门后的广交英豪。要知道，那个时代的男儿从小就激荡着“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情，向往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游侠生活。

一如刘邦在丰沛老家时崇拜着信陵君，也许在青年陈平的偶像中就有那么一位名叫高渐离的侠客。而高渐离，也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

宋子城

曲逆城遗址正南１４０公里，河北省赵县宋城村。从高空俯瞰，一段段装饰着绿树青草的土城墙，屹立在村南的麦田中，留白处，等着想象。今日村，昨日城。这座东西长７００米、南北宽５５０米的小城，即是先秦时代的古宋国、秦汉时期的宋子县，战国珍泉“宋子三孔布币”亦是此地所铸。

城虽小，路却宽。小城北通燕涿、南达郑卫，西过井陉即晋阳、东越黄河是临淄。不难想到，往昔商旅往来、酒肆林立，一片热闹景象。

宋子城遗址俯瞰

对于宋子，史书好像吝啬笔墨，除了记下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外，剩下的都只是与一个人有关，仿佛千百年来这座城只住下了一个人。他是高渐离，燕国街头的饮者，名噪天下的琴师，举筑刺秦的侠客。

宋子城遗址东北角

燕亡之后，高渐离一路南逃至宋子，在这座繁华小城里隐姓埋名，做起了酒保。原本，以他的风流跌宕可以如陈平那样入赘豪门，富贵一生；亦能凭着他的无双琴艺像司马相如般谱上一曲《凤求凰》，留下一段《白头吟》。

但他忘不了燕国酒楼里的觥筹交错，总想起易水河畔的诀别诗。所以，他不再归隐，去了必须去的咸阳，也就再也回不到宋子。今天的人是无法理解，对于那个时代的男人来说，有些事，是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柏畅城

高渐离是没打算真的归隐，那座四通八达、商贸繁华的小城，连宾客宴请都能传入始皇之耳，怎能适合漱石枕流、餐松饮涧？如果要去隐居，当择一座山城。在宋子城遗址西南８５公里河北省临城县东柏畅村境内就有这么一座山城。此城建于台地之上，平面呈方形，南北只有６００米、东西不过４２０米。它是汉王朝的柏畅城，曾经的侯国地，如今还剩下“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柏畅北临汤汤泜水，四周被群山环抱，今时前往都要曲折回环，两千年前的来往可想而知。道阻且长无马蹄，山水之间有人家。柏畅城没有酒肆林立、街市繁华，也少见天家耳目、官家恩怨，能有的就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柏畅城遗址东城墙

如果再寻上一位“见之不忘”的女子，在这样一座小城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于暮鼓晨钟间唱一首《上邪》、花前月下处舞一曲长袖折腰，那样的日子才算是隐士生活、小城故事！

柏人城

小城有小城的安逸，大城则有大城的风华。乘一叶扁舟，顺泜水而下，在离柏畅城３３公里外——今天河北省隆尧县亦城村——你会看见一座雄城矗立在岸边。它叫柏人城，始于晋文公的柏人邑，传说还是唐尧所都。

柏人，本是个有年份的名字，却在汉代惹上了是非。昔日，高祖刘邦平叛路过赵国，欲要夜宿柏人城，突然心生异样，问于臣下，此为何地。得到答案后，高祖说“柏人者，迫于人也”，于是不宿而去。如此，躲过了一场柏人城里的“鱼里藏刀”。

鸟瞰柏人城

应该是事先得到了行刺情报，可能就是陈平所呈，所以才临时改变行程。可偏偏不去明言，道出个天子灵觉，这样一来臣下不会惶恐身边的密探，百姓还会感慨天佑吾皇。帝王心术，苦了一座城，柏人成了迫人。幸好，柏人城的风华早在先秦时代就已成熟，汉代也只是稍稍失色罢了。

柏人城遗址西南角

这座周长８０００多米的城墙，如山峦起伏般屹立在广袤的平原上。登上古城垣，可以模糊掉远处的风吹麦浪、“绿树村边合”，能够清晰出往昔的车水马龙、“参差十万人家”。作为赵国重要的经济、军事大城，当年的柏人城里收容了太多的美酒、美食、还有美人，要不然刘邦也不会预宿此城。岁月流逝，城墙向晚，现如今“故城门外春日斜，故城门里无人家”。

柏人城遗址南城墙

说起美人，秦王政之母、汉文帝之妻、钩弋夫人、王家太后……这些史册里璀璨的女子皆为赵人。赵国土地上孕育的多姿赵女，时常在秦汉宫廷里翩翩起舞。而宫廷与美人的结合，总能让文人墨客发挥出无垠的才华。

因为陈阿娇，才有了相如的《长门赋》，也就读懂了太白的“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没有班婕妤的《怨歌行》，怎能见到容若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当然，那个雄浑开阔的时代里女人美的极致是含蓄，是内敛，是曹子建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品读这样的文字，你能够领悟到凡躯之美。满篇的光明磊落、情深义重，没有阴谋的字眼，也就没有他父亲那样的枭雄之能。

讲武城

时光的长河已经淹没了邺城的繁华，我们只能于片砖碎瓦里找寻魏王府里的公子。万幸的是，于邺城的上游，还能够追溯到曾经的故事。柏人城遗址正南１３５公里河北省磁县讲武城村。

村里的孩子们总是向长辈们打听村外那几段土城墙的趣闻，村里的老人又会将小时候听来的再说一遍：“那是曹操修建的古城墙，从前他在这里讲武练兵，所以我们这个地方就叫讲武城”。

讲武城遗址北城墙

事实上，这座漳河北岸的小城早在战国时期就已存在，秦灭赵战争中它还成为了一个兵家必争之地。两汉时期，小城依然是一个南北交通要地。讲武城虽非曹操所建，却与曹操有关。

当年，曹操打败袁绍，重建邺城，在城北漳河大修玄武池以保证水路安全；在城西要道经营讲武城以抵御陆路之敌。如此水陆设防，拱卫邺都。死后，还在讲武城外大布七十二疑冢。

讲武城遗址西城墙断面

太多的故事也就造就了今天的传说。传说有着魏武帝的风采，也应该有着陈留王的身影。往昔，这座邺都旁边的小城少不了曹家父子的驰骋往来、春游秋猎。也许期间还会比上一段辞赋，吟上一首佳作。“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诗经》里的长相思到了孟德手中，就变成了求贤策。也幸好，曹植没有成为另一个曹操，否则后世的文章里又该上哪里去寻到更好的美人之词呢？

讲武城，距今两千多年，距离大葆台汉墓五百公里，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已经让我们找不到来时的路了。往事纷纷扰扰，冬意攀上发丝，世上的事哪一样不在流转？

至少，那些残存在河北平原上的古老城垣还在守护着那个质朴雄浑的时代和传唱至今的歌谣，依然用纯粹和美丽提醒着他的后来者：无论你在哪座里忙忙碌碌，你得温暖自己的情，呵护自己的感动。一个人，一座城，一种旧时光，一段不了情，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城，每座城里都该守护着美好！

临风对月的思绪，浅尝辄止的故事，还有余味悠长的诗文，这一切都伴随着太行山东麓南北大道上的汉代城址在跳跃。笔者从今天写到过去，从大葆台看到讲武城，思今怀古想将来，希望用这样一个一笔落成的零散表述来提醒着今天的人们去保护我们的历史文物，去感受秦汉时代里男儿的豪情热烈、女儿的柔美多才，去寻回当下尔虞我诈、纸醉金迷里迷失的感动与真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