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不脱爱的牢笼

文/张毅静

(在中国,有个人数超过22万的庞大网络媒体,叫中华诗词论坛。坛主名为包徳珍,她同时担任着中华诗词学会理事、海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且兼任着数位学员的诗词导师之责。

为人宽容善良,为诗才华横溢,为坛主功劳卓著,包徳珍是当代中国优秀的古典诗词创作者,是著名的诗词活动家,是无数古典诗词爱好者真心敬服的“大姐”。

她常年居住在海南,海口,琼山区的天上人间。这里,也就成为岛内诗友经常欢聚的地方,风庭月榭,宴集宾客;帘杏溪桃,醉飞吟盏,惹得天下一干诗人好不欣羡!他们说海南本就如仙境一般,因为有诗坛包大姐在,那里更添诗意。

只是啊,这个世界还有许多人,不知道包大姐曾经历的坎坷与动人的往事……)

(包德珍与三哥)

她是生活在萧红家乡的女子,名字叫包徳珍,满族人。萧红是民国才女中命运最为悲苦的女性,同为文学奇才的包徳珍早年岁月也没好到哪里去……

花季少女,沦为囚徒

1962年的那个苍凉的日子,黑龙江省第一监狱的铁门咣当一下关死,年仅二十三岁的包徳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从此,她心上的一角,阳光再也无法照进来,凄风咻咻,冷雨飘飘,暗黑得像一座沉寂了千年的墓。

即便时光已经过去了近六十年,即便岁月已经来到2017年的春天,满含哀恸记忆的诗句依然不由自主地从她笔端飘了出来:“早岁蛟龙未入流,此身无计陷潭湫。难消瘦影千般恨,且忍高怀一段愁。冤我何时消我怨,霉天以雨洗天忧。如今己识辛酸味,不叹尘烟曾劫舟。”是啊,人生有些事是可以遗忘的,但那些真正的委屈与伤害,其实是不可能从人心上拔除的,因为,它们直接涉及尊严,涉及存活的意义。

谁能料到,一个从小品学皆优、嗜书如命的女孩子,会在二十三岁这个花朵般的年纪被关进监狱呢?如果她真的做了什么罪孽,那自然与年龄无关,可问题是这场牢狱之灾的源头竟然是出自陷害。

包徳珍十六岁时就入职嫩江县银行,年轻美丽能歌善舞又天生写得一笔好文章,她以为这都是美好,却不料就像《巴黎圣母院》中美丽纯洁的爱斯梅拉达一样,少女包徳珍也遭遇了自己单位的“副主教克洛德”——得不到她,就毁了她!

经过1957年的第一次反右运动,在随后的某段岁月里,想要把一个“家庭有历史问题”的人送进大牢,那简直是太容易的事。只消单位领导认定她“贪污公款”,她就因“贪污了公款”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冤么?憋屈么?一个美丽女孩子被套上灰囚衣,她年轻的心怎么能不被撕裂?想到她自己的前途和她带给家庭亲友的羞耻,她的眼泪怎么能不滔天?可是,谁管你!冤的就是你!怎么着啊?

长夜漫漫,齐齐哈尔的冬天是多么的阴冷,包徳珍蜷在墙角,耻辱感和被冤枉的愤怒感像烈焰一般灼着她。“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熟读古诗文的她想起关汉卿写下的这些句子,真想一头碰死以证清白,不过,数度回思,这些句子也在提醒她,让她意识到,一个脆弱生命遭难时或者还可以有别项选择——坚韧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可能有清白有未来!

帅气解放军,情愿做囚徒的“囚徒”

那两年,黑龙江省第一监狱的门槛差点被一个人踩平。

这个人,最初到来时简直引起轰动,因为他的高大俊美,因为他身穿戎装。可几个月之后,他军装上的帽徽领章不见了——他被军队强制转业了。

为什么啊?竟然都是因为包徳珍。

包徳珍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这一生真正的恋情竟然会在监狱里开始。

从她坐牢的第一天开始,这个名字叫作杨立三的现役军人就已经决定了要为这个女子付出一切。此前,她喜欢这个英俊解放军吹拉弹唱编剧画画样样出彩的才干;他喜欢她的美丽温柔工作好家世清白,他们俩书信往来初步确定了恋爱关系,但并无正式婚约。当她蒙难,明知道现役军人有严禁和驻地百姓谈恋爱的军规军纪,明知道她身陷囹圄就算是将来出狱也失去工作,明知道她曾经是仙女今后是背着“犯人”耻辱牌的低贱之辈……知道!他一切都知道!可就是像个傻瓜一样,风雨不落地每半个月奔波上几十里,从驻地赶来探视这个犯罪分子。

“你就不认为我是个贪污犯?”

“你怎么可能贪污!我不信!”

“你为什么不信?”

“你那么美,那么好,怎么可能去干那些不对的事情?一定有人冤屈了你!我从第一次见到就喜欢你,我不会看错人的。”

“那你就算为了我,也要想办法不能让部队开除啊?”

“开除就开除!他们说要我和你断绝关系,别的可以商量,这个事没商量!我这辈子要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是当个将军也不会高兴。你在外边我娶你,你进监狱我等你,反正我要和你结婚。”

“你不要再傻了!我都成这样了,你是部队里那么有前途的文艺干部,我俩是不可能有未来了。我不能害了你。你走吧!你放心,我们分手后,我绝对不会死在监狱里的。”

“你这些话不要说了!我们的爱情与生命同在!”

问世间情为何物?包徳珍泪眼扑簌。在那种境遇下有如此美男子为她断送前程,为她痴心痴意,便是个铁人也不能不落泪。

“杨立三对我有恩。”这句话,她说了一生一世……

困境,囚不住一对相爱的人

刑满释放的第一天,包徳珍被杨立三接回到呼兰县他转业后所在的工厂宿舍里。他们的故事早已经传遍,现在,所有的人都涌了来看这个让杨立三丢了大好部队前程的美人。

包徳珍的美是那种古典之美,清雅之美。白山黑水给了她细白的肌肤与乌黑的眼眸,她的嗓音柔和婉转,身材纤柔苗条,她不像黑土地上生长的人高马大的女孩,整个人倒像南方杏花春雨里的一首小令。

看到她,人们立刻鼓噪:“得嘞!你俩今天就结婚!”

于是,就结婚了。不结婚,说实在话她一个劳改释放犯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两床各自的旧被子往一块一合,没有其他物质上的准备,只有两个纯粹相爱的人。

“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怀着莫大的感激同时背负着无尽的愧疚,包徳珍将无限的爱与温情献给了英姿勃发的丈夫杨立三和婆家,即便婆家不见容于她。也是,任何年代,谁家公婆能待见“犯妇”作儿媳妇呢?不过,他们所有人也真没想到杨立三自毁前程娶回来的美人,绝非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恰恰相反她居然是个如此强干的“生活家”。忍着劳改犯带来的巨大耻辱,洗衣做饭裁衣服做针线砍柴打草和煤背碳无偿给街道修路铲雪四处做营生一毛钱懂得劈成两瓣花,肚皮也争气地很快生下了三女一男,个个都只能是她亲手带……

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丝毫人间温情,除了杨立三爱她如命,人人都当她是个不可接触的贱民或者谁都可以侮辱的劳改犯!

她七岁上死了母亲,在离她两千里外的农村有个老父亲还有个小弟弟,包徳珍的悲苦能向谁诉?

不诉。对谁都不诉。

向外人诉?诉给谁?如何诉?诉你自己是清白的无辜的?那为什么政府法院会判了你两年?可见你不干净!

向自己家里人诉?公婆年迈娇儿弱小,难道,能把满腹苦水向自己的爱人杨立三诉?当然不可以!

杨立三是她的天啊!她看着他就欢喜,可同时也充满了无尽的自卑与内疚。她愿意呵出命来为他做任何事,怎舍得让他再为她多一丝忧愁?咽下去。把一切委屈悲苦都咽进肚里,化成宽容与温柔。

而他,也是真爱她!不管环境发生了怎样的改变,不管自己因为她遭遇到了怎样的跌宕,他从来不曾为此有过一声怨言。尤其重要的一件事是,他积极鼓励她上诉,上诉,一刻都不要休止地写材料上诉。“不然,你一辈子要活在这个冤枉事的阴影里!”

好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五年半时间,包徳珍的上诉材料从呼兰县地方法院写到哈尔滨中级人民法院再写到黑龙江省高院……忍着白眼冒着酷寒顶着烈日扒火车赶汽车骑自行车无数次上访……最后,这两个年轻人居然天真地把申诉信寄给了国务院周恩来总理!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有句经典的台词:“记着,希望是件好东西,没准儿是件最好的东西,而且从没有一样好东西会消逝!”

身陷囹圄时,杨立三为包徳珍带来了爱情巨大的温暖,帮助她平安地度过危难时刻;在平反昭雪这件人生重大事件上,他以一个男性的高屋建瓴的眼光,为包徳珍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引导力量。

历经近六年的艰难上访,1967年,这个世界终于还了包徳珍清白。她,算是非常幸运的。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的岁月,多少人死在了历史的烈焰中,竟然,还有人间正义会还给她,这堪称奇迹。然而不可否认,是他,杨立三,再一次彻底拯救了她!

“杨立三对我有恩。”怎难怪包徳珍这一生要视他为兄为父为夫为知音为恩人?

然而,即便让她重新复职,工资也补发了,但已经失去的那些岁月造成的很多损失是一辈子的,包徳珍再如何努力,薪酬永远都是单位最低的那一个。当年被迫转业的杨立三只能屈身在一个小工厂里过活,终生不得志。

而拮据像蛇一样紧紧缠绕着他们。

四个孩子,嗷嗷待哺;双方老人,需要贴补;各自的弟妹,需要帮扶。萧红在《饿》中的问题“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包徳珍的脑袋里也天天都在琢磨这些。

七十年代的某一天起,呼兰河上忽然多了一叶小舟。划船的是一个高大俊美的中年男子,撒网的是一个细巧白净的漂亮媳妇。这两人,是在春游嬉戏么?还是文艺工作者下来体验生活?

竟然是,杨立三和包徳珍迫于生计业余偷偷来打渔补贴家用。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鸥鹭眠沙,渔樵唱晚,不管人间半点愁”……中国古典诗词书画中打渔有着几近禅意的优雅,而真实的打渔人最知道那其中的辛劳。渴饮饥餐,晓行夜宿,蚊虫叮咬,风吹浪打,细皮嫩肉的包徳珍全都经历了,一干就是十年。

工作之余,或是在傍晚或是在黎明,他们俩划着小船走了。一屋子孩子,只能丢给老大张罗,两口子牵心挂肺的,却也不得不狠着心离开。在飘荡的水面上,有时候要白熬整整一夜,有时候运气好,才下网就有收获,青草鲢鳙、鳊花、呼兰河的特产七星鱼……包徳珍永远是那个有了也高兴没捞着也快活的小女人!

不抱怨,不诉苦,忍受辛苦,看淡得失,笑对人生。

包徳珍后来甚至觉得,那一段艰苦的打渔生涯不是煎熬而是生活赋予她和杨立三的别样浓情。凭借着这一点额外收入,他们度过了人生最困窘的岁月,侍奉了双亲,养大了孩子,还积攒了一笔钱财,有了当上最早一批“万元户”的资本。而后,当她开始提笔写诗,她以“渔艇丽人”作为了自己最为喜爱的别号。

看着这个称谓,她好像就看到了年轻时代的风华,她和她的爱人立在艇上,但见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他们俩,有着揭衣欲渡的喧嚷热闹,而她自己的胸臆间则慢慢蕴蓄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大诗人境界。

爱,是一个走不出的牢笼

萧红是呼兰县成长起来的一代天才作家。她的作品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命运坎坷的弱质女流所能写出的文字,真面生死,霹雳无情。这种故土文学的基因难道会遗传?还是因为东北大地上拥有一条隐秘的文学史的长河,这条河在最寒冷最黑暗的地底,就是由这些坚韧作家的骨血与精气构成?比萧红晚生了近三十年的呼兰女子包徳珍,当她成长为一代诗词大家,她的很多诗作也是雌雄同体,甚至是阳刚远多于阴柔。

请看她笔下的《二泉映月曲》:“春花溅泪意何牵,难绝丝丝惹梦弦。世态如能怜瘦骨,生涯未必累愁年。情痴紫陌三秋尽,调冷苍山百味旋。昨日恨重今日恨,唯期五指镇寒烟。”

再看她的《读史》:“阴阳交替换乾坤,虎斗龙争万类奔。荆野荒凉云有影,狼烟埋沒梦无痕。帝衣溅血戡中恨,秦火燎空劫后魂。唱尽兴亡多少事,漁樵煮酒細盘根。”

一个不过是在呼兰县城读过初中的女子,怎么就会写出这般成就呢?

往玄里说,就像萧红不可思议的文学才华来源之神秘一样,全凭自学的包徳珍的诗才也是出于神奇的天份;往平实中去挖掘,就是简单的一个字——爱。

包徳珍从小就酷爱读书,这个爱好在监狱里没有放弃,在长期困苦的生活里也没有放弃。后来,随着生活条件的渐渐转好,她由单纯的阅读自然地转变为勤奋的创作。没有功利心完全出自本心的那种爱,它是生命的永恒锚点,是生命的绝对解释,是一种亘古不变的追求,是具有灵性的人的最终安顿之处。没有爱的人生,宛如草虫,浑浑噩噩而来糊糊涂涂而去。

包徳珍因为这份爱,画地为牢,如醉如痴。1991年她成为萧乡诗社的创始人之一,没多久她成为了关东诗阵的带头人。

杨立三笑咪咪地看着自己的爱妻痴痴狂狂地吟诗作赋。笑眯眯地看着她时不时地招引来一大堆诗友又吃又喝又玩又闹。他说他不懂诗,他甚至是——妻子写了一首自己以为的得意之作唤他来听,还没吟哦完呢,一回头,他早已蹑手蹑脚地跑开啦……

可是他支持她做她想做的任何事。当时他开了一家照相馆负责努力挣钱,他让她负责花钱。她一辈子,也是无条件地支持他做他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随着孩子们的长成,事业的发展,退休后的包徳珍夫妇变成了候鸟,冬天在温暖的海南,夏天回到凉爽的呼兰。有着尚武情结的杨立三自中年起走上了修练杨氏太极拳的道路,越练越精到。渐入老境之后,他须发飘飘,道骨仙风,非常引人瞩目。包徳珍在中年以后也从一个爱好诗词写作的地方诗人,走向了越来越广阔的天地。

自2002年前后伊始,关注中国古典诗词创作的人会注意到一个拥有众多会员的网络论坛,叫中华诗词论坛,坛主之一就是包德珍(渔艇丽人)。十多年过去,这个论坛的人数已经突破二十二万。坛主包徳珍,地位稳如泰山。虽已过古稀,但她被所有的人尊称为“包大姐”,她所在的家园——海南岛海口市琼山区的一个大型社区也成为无数诗友向往和驻足的地方,海南岛因为有她也更添诗情。

就和当年在呼兰县城的情景一样,包徳珍和杨立三的家,经常就像个人来人往的大饭店。横竖他们家宽敞、主人好客,无数个诗友来来去去,每个都不把自己当外人儿。有的进门就先撸起袖子做饭做菜,有的提上酒来边喝边聊直到夜半。有人喝醉了就直接睡下,有人干脆一住就好多天缠着大姐给讲诗改诗——包大姐是中国诗坛极其有名的诗词教育家和组织者,无数青年诗人得到过她的指点,如今见了“活的”,那些天真随性的诗人哪个肯轻易放过她?

什么五言,七言;什么《点绛唇》《浪淘沙》;什么《天净沙》《卖花声》……他们在包徳珍的面前嚷嚷得山响,争得面红耳赤,而身为坛主的包大姐,永远都是温柔地笑着,温柔地听着,实在要开口时也是温柔地轻声说几句,不偏不倚,得体宽厚。她那个须发皆白,脸色红润,神采如老神仙一样的老伴儿杨立三,人称“三哥”,则永远守在包大姐身侧,同样笑微微地看着这些年岁可能比他们自家孩子都要小很多的诗人“发疯”。时常的三哥还爱说几句逗趣的话,乐得大家疯笑。

素常以为,诗人是孤僻的、高冷的、甚至是有些微异常人格,在包徳珍身上一丝全无。她是随和的、温柔的、充满母性和以柔克刚的智识。她早年间受过的那些屈辱并没有让她成为畸零人,她以强大的智慧和胸襟将它们消弥在人所不知的角落,只愿以温暖阳光示人。

退休以后,她跟着三哥也精通了全套杨氏太极拳,练得筋骨柔软如绵柳。穿上雪白的练功服,鹤发童颜的三哥和娇小玲珑的大姐翩翩起舞。长期的修炼,让二人养得了肉体生命的健康,也养成了内在生命的和谐圆融。无论他们俩去到何处,都引得一帮诗友或是拳友热热闹闹地簇拥在身边,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其间必有佳咏,畅伸雅怀。

她曾一蹴而就写下《八声甘州·忆杏林相聚》:“寄幽怀,二次叩山扉,为访老生涯。又谁知野杏,寒尘抖罢,点点新花。卷地边风吹处,香雾漫千家。不怨春难主,着意横斜。 昨梦洮河岸畔,正四君酣饮,醉到归鸦。问今年何日,树上染红霞。醒来时,水云飘荡,欲传情,月尽隐层纱。丝丝念,织成心字,挂满枝桠。”

更难忘,杏花疏影里,大姐和三哥或者用眼光或者用四个手掌或者就是用两颗心的感觉,瞬间就能够围成一个爱的小牢笼,纯粹只有他们俩个在里边,风霜不侵,雨雪不入……

生之牢笼,如何面对?

可是,三哥在2015年丢给了包大姐一个天大的难题。

那么精精神神、健健康康的一个太极高手,忽然就仙逝了。享年七十八岁。

病重时,有富裕的亲戚送来一笔款子,三哥将它统统给了大姐,他说:“我知道你一直想漂漂亮亮出一部诗集,又不愿自费。唉,现在出版社的行情就是那样,你岁数大了,就不要硬坚持了。我的丧事简办,你用这个钱去出吧,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

怎样来叙述失去三哥的日子?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那种凄清与悲苦,包徳珍无法以语言来表达。或许,当年的李清照失去丈夫后的感觉与她类同,失眠的她曾写道:“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原本就温柔斯文的包大姐似乎更温柔更斯文了,走路轻轻悄悄,饭也吃得很少,像只小雀子,吃一点点就好。

“虽说是人都有大限来临的那一天,但是,我想他先走了,我能送他,也是我由衷的感恩,陪他至终,他没有遭罪……”这个话,过了很久之后,包徳珍对着亲近的朋友,轻轻地说了出来,说时,满眼是泪。

该怎么生活在没有了杨立三的这个世界,真的是包徳珍如今要面对的一个大事情。

从二十五岁到七十六岁,整整五十一年的相互陪伴,期间有过爱的狂潮,有过生活的低谷,有两个人的情深意重,也有夫妻间必然要经历的磕磕绊绊。可走过来之后回头看,那一切都是生命饱满的汁液啊!啜饮着它们,他们俩才有了这长长的值得回味的人生。她依靠着他,她也依靠着他对她的依赖,可如今欲呼唤而无从呼唤,欲交谈而再难共语,千古心事,唯有叹息……

不过,包徳珍毕竟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真正的诗人,不是要用那三行五行字来装点门面、炫耀于江湖的,不是要借着那些诗篇来混发表评职称的,诗的最终走向,是寻求老子所说的“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红尘万丈,世事浑浊,情爱缠绕,而我逐渐懂得选择心灵的超脱与安顿,安然地在寂寞的天地间存在,我让我的心属于孤独、宁静和稚拙,放弃骚动、繁杂、各种欲念和搅动风烟的心魔,达到陶渊明诗的境界“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包徳珍不负诗心!不负三哥!

她早已将满腔情意赋予中华诗词,她甘愿成为复兴中华诗词队伍中的一员猛士。以个人之力弘扬中华诗词文化,她认为自己责无旁贷。她也认真答应过三哥要好好过活,好好练太极,她就真的打叠起精神来这么做。她将“渔艇丽人”改成了“运动丽人”,每天清晨,她按照三哥喜欢的样子,穿戴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舒展身手。她知道打的是太极,修的是心性。她还知道从前陪伴她起舞的人虽肉身不在,但他一直在天上,看她行云流水,不瘟不火。

包徳珍十多年前已经担任着中华诗词论坛坛主、中华诗词学会理事、海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且兼任着数位学员的诗词导师之责。每天,有大量的点评、指导、写序等相关工作在等待着这个七旬老者来处理;恒常,也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邀请活动等待着这个著名诗词大家的光临;日常,还有不少来自全岛或全国的诗友拳友在她的府上出入;还有子孙亲戚的零星事务也需要她来帮着张罗……这些事情处理完毕,她才能腾出点时间来写诗填词。

有的诗壮阔有的低沉,有的充满欢悦有的偏于暗淡……都好,都是一种随心而发的人生感慨,是哀婉中无奈的超脱,是叩寂寞而求音,是想要循着自然宇宙之迹,去追寻属于一个诗人才会有的高逸情致。

有时候真感到累,但更多时候是出于发自生命本源的爱!

人生百年,名缰利锁爱欲纠葛如重枷,我们其实都活在牢笼之中。不过,这一生,因为有爱的暖流在奔涌,有万般不能割舍的情愫在生命中潺湲,我们才创造出了一个与自我生命相关的“牢笼”,并且甘愿为它所束缚,甘愿为它奉献全部。

别劝我活在这一世时去挣脱这一切,让我舍身去爱吧!让我爱得更多!待爱到此生的尽头,我知道,大化将为我荡去一切桎梏,还我自由自在身。我这个活泼泼的生命,将忘却这一生一世,忘却深深爱过的所有,忘却亲爱的你。那时,我将与松风云水共缱绻,与天地万物同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