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这样传说的。

在五代的乱世中,一个出身于军官家庭的男子,骑着一匹红马、扛着一支铁棍,独自离家闯荡天下。英雄不敌病魔缠,某天他生了病,投靠了在当道士的亲戚。大病初愈后,他在道观中散步,却听见有女子哭泣的声音,于是,他循声来到被上了锁的殿宇,砸坏了门,一探究竟。

一个义愤填膺的青年,一拳砸破陈旧的门,门外明亮的阳光,照亮了殿内飞舞的灰尘,也照见了殿内那个绝望而无助的少女,眉若春山、目似秋水,四目相对,她又羞又惊地别过头去,而他安慰了她,知道她是被山贼绑架至此、寄存在道观中,于是,他决定送她回家。

英雄理当救美,救了美人后,理当双宿双飞,成就一番霸业,这是故事的套路。

但是,这个故事,却拐了个弯,走进了另一个传统。

这是一个英雄不能恋爱,美人却必须痴情的故事。

在中国史上的开国皇帝里,宋太祖赵匡胤几乎没有什么负面印象,虽然他承袭了汉魏以来权臣欺负孤儿寡母、强逼禅让的传统,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也显然师承他从前的老板、后周太祖郭威,在贤臣应该尽忠效死扶保幼主的标准中,赵匡胤显然不及格。但是,当他的「学长们」如曹操、杨坚等被民间传说认为是图谋皇位的权奸时,做了一样事情的赵匡胤,却常常被人认为是无辜的、是被迫的。

他以一种豪爽粗率的形象活跃于民间传说之中,人们甚至亲近地称他赵玄郎,事实上,玄郎源自北宋所认为的赵氏先祖赵玄朗,传到民间变成玄郎,「郎」一般被用来称呼年轻男子,于是就变成了赵匡胤年轻时闯荡天下的称呼,可见得人们对他的喜爱。

这个从基层军官做起、三十四岁登基的皇帝,出身武将之家,他的前半生其实十分平凡。他生长于洛阳夹马营,这里住着许多军人家庭,或许有点像台湾从前的眷村,这些老爸都出门打仗的男孩,总聚在一起打闹,有一回甚至把房子都弄垮了。

随着年岁日长,赵匡胤必须将一身武艺换成现实的衣食,就像现代的年轻人要去求职一样,赵匡胤也陆续去投靠过几个军阀,他曾经被看不起、曾经找不到头路、曾经负气辞职,这个五代的鲁蛇,直到投入郭威麾下,这才终于找到了栖身之所。

而后,他凭着军功一路往上升迁、进入禁军,南征北讨,最后成为掌管禁军的大将,在后周世宗柴荣英年早逝之际,策划了一场黄袍加身的戏向旧老板郭威致敬,再以一种「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矫情,就坡打滚(是驴吗……)一番之后,扯下了柴荣留下的孤儿寡母,登上皇位,从此开启赵宋王朝。

〈赵太祖千里送京娘〉,由明代的小说家冯梦龙写成,收录于《警世通言》中,这篇四百年前的小说,就架构在赵匡胤的青年时代,一事无成的他,遇上了娇弱无助的赵京娘,出于道义,赵匡胤决定把京娘送回千里之外的蒲州(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由于同姓,两人认了兄妹,一路走、顺便打爆欺负过京娘的坏人。

在清除了外在的障碍后,当然是要开始谈恋爱了,但是看似怯弱的京娘,却在爱情上表达了极大的勇气,再三暗示,暗示不成,眼看回家的路渐渐接近,于是开始制造各种机会:

心生一计,于路只推腹痛难忍,几遍要解。要公子扶她上马,又扶她下马。一上一下,将身偎贴公子,挽颈勾肩,万般旖旎。夜宿又嫌寒道热,央公子减被添裳,软香温玉,岂无动情之处?公子生性刚直,尽心优待,全然不以为怪。

既然身体接触不成功,京娘于是大胆告白,表示自己愿意以身相许报答大恩,而赵匡胤哈哈大笑,以两人同姓又结义为由拒绝。接着,京娘再度表达自己非君不嫁之意,这回,赵匡胤就不只是大笑而已,他严厉地斥责说:

「赵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并无邪佞,你把我看做施恩望报的小辈,假公济私的奸人,是何道理?你若邪心不息,俺即今撒开双手,不管闲事,怪不得我有始无终了。」

京娘当然见他生气,自然连忙道歉,然而,赵匡胤回过颜色后的回答,却显出他的心思:

「贤妹,非是俺胶柱鼓瑟,本为义气上千里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与那两个响马何异?把从前一片真心化为假意,惹天下豪杰们笑话。」

话已至此,显然两人已经没戏了,但是,以狗血天王冯梦龙的才能,就算两句「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的评语,也不等于这事就此告终。虽然这段感情早已无望,冯梦龙却仍给他们安排了一段平静却无奈的结尾「自此京娘愈加严敬公子,公子亦愈加怜悯京娘」。

故事原本到此,就是把人送回家、丢包、签收、搞定!但是,狗血天王冯梦龙当然不甘心,于是,他安排了京娘家人的闲言碎语与他们自以为洞察人心的举动,想把京娘塞给赵匡胤。一般来说,女主角此时似乎应该半推半就,但是京娘却告诉父母:

「公子正直无私,与孩儿结为兄妹,如嫡亲相似,并无调戏之言。今日望爹妈留他在家,款待他十日半月,少尽其心,此事不可提起。」

小说里总是会有一些「假会」的人把事情搅黄,果然,当京娘的家人提议成婚时,赵匡胤大怒而去,京娘无法劝阻,在家人的冷言奚落下,自缢身亡,以此证明自己与赵匡胤清白无私。故事快转到赵匡胤登基为帝,某天想起了这个妹妹,派人来找,才知道她早已身亡,嗟叹一番,册封她为贞义夫人。

看到这里,相信现代的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很难像冯梦龙时代的人们感动于赵匡胤的刚正不阿或赵京娘的三贞九烈,当我在跟朋友们讲述这个故事时,大部分朋友的反应是:「有病!」,即便是「知道」当时的道德观,也很少有人能「理解」或者「认同」赵匡胤与京娘的抉择。

为什么?因为这对英雄与贞女实在太矛盾了!

京娘身上的「围裙」其实叫做「腰包」,用以表现贫寒或者落难的女性。而赵匡胤以红生来饰演而不是单纯的武生,一方面是平衡唱腔,另一方面,也呈现出粗鲁直率的性格。红色的脸谱在京剧昆曲乃至于中国大大小小的地方戏曲中,都显示着忠义、刚直,除了关公之外,赵匡胤是少数能勾红脸的角色,可见得戏曲界对他的推崇。

在明清的小说里,英雄们必须以各种方式表达他们可以抗拒诱惑,俗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么能过美人关的,自然是真英雄。就像《三国演义》里武艺最强的其实是能独力迎战刘关张三兄弟的吕布,但他陷于女色又听妇人之言的缺点,使他在《三国演义》里纵然高大俊美、武艺超群,却是个低劣的小人。而《水浒传》这本堪称「见了女人就杀、见了男人就抢上山」的书里,美丽风骚的潘金莲最后被小叔武松以近乎虐杀的残暴方式杀害,这一切,也不过就是显示武松不为潘金莲美色所惑的英雄形象而已。

以这样的套路看来,〈千里送京娘〉里的赵匡胤就显得有些暧昧,他虽然急公好义,善始善终,却非无情之人,冯梦龙是透过他的眼睛,写了赵京娘的美丽,在他眼里,京娘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柔弱堪怜的绝世佳人:

眉扫春山,眸横秋水。含愁含恨,犹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宛似杨妃剪发。

琵琶声不响,是个未出塞的明妃; 胡笳调若成,分明强和番的蔡女。

天生一种风流态,便是丹青画不真!

而赵匡胤的矛盾不只这一处,在故事里写了他的粗疏、豪爽与打起架来虎虎生风,似乎是个张飞一般的粗人,故事中却又写了他细密的心思,两人初次相见时,他见京娘惊慌,于是连忙安慰她。随即决定送她回家,在路途中,他又嘱咐京娘不要打扮得太美,以免惹人注目。

而后他们在路上住店,赵匡胤又发现店家的诡计,逃脱了险境。在几次遇险后,赵匡胤打跑了恶人、拿到了一批财宝,收了一批手下,回头过来分赏帮助过他的人,显出了他的皇帝气派,但是同时,他命人整治酒席,他说:

「愚兄一路不曾做得个主人,今日借花献佛,与贤妹压惊把盏。」

这个矛盾的英雄,在随后扮演着不解风情的呆头鹅,若说他明白京娘的心思,似乎早该拉开距离,为何甘心服侍她上马下马与各种劳烦,在收服了一帮喽喽后,他仍与京娘单身上路,并不假手他人(或至少买个马车?),而且这一路耐心耐烦到了最后才一次爆发。若说他不明白京娘的心思,自然是不可能的,他最后拒绝京娘的话语里,明明白白地显示了他不但知情,而且并非不动情。

那么,从赵匡胤的角度,到底是什么阻拦了他的恋爱?他的理由是:

「贤妹,非是俺胶柱鼓瑟,本为义气上千里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与那两个响马何异?把从前一片真心化为假意,惹天下豪杰们笑话。」

他的出发点是义气,但是在路途中,显然情愫有所改变,只是在他的世界里,有一群无形的观众「天下英雄们」在监督着他的举止,于是,他的「真心/义气」若变成了「假意/爱情」,就会惹人笑话。因此,他不得不装聋做哑、假做无情。

即便是无情,他也做不到完全地拒绝,于是,只剩下了「公子亦愈加怜悯京娘」。这个矛盾的英雄,是真的不想恋爱?不愿意恋爱?还是他那些无形观众「天下英雄们」的目光迫使他不能恋爱?如果是前面两种,那后续的许多情节或许都不会发生,但若是后者,他畏惧着旁人的目光而不能顺从己心,是一种崇高的牺牲?还是虚伪的躲避?

相较于纠结的男人心情,京娘的心思显得简单许多,她遇到危险,于是有一个人来帮助她,一路上她听从着这个人的话,一路上化险为夷,于是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爱上了这个英雄,她想办法告白、想办法示爱,直到被正式拒绝后,她不无遗憾却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尊重对方的选择,最后也为了成就对方在「天下英雄们」眼光中的美名而死。

这可能也是读者们最难接受的地方,一个单纯、清白、可爱而美丽的少女,前面描绘了这么多她令人激赏的优点,最后却是要她「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好像她的出现就是为了死、为了成就赵匡胤的美名。

矛盾禁欲的英雄与勇敢追爱的贞女,刚柔、阴阳、男女对比,成为这个故事当中最重要的两个元素,不停地对话、冲突、抗衡,最终的结果却是遗憾,因为英雄不应该恋爱,尤其英雄不应该对他所保护的、有伦理关系的女性动心,就像关公一定要夜读春秋保护皇嫂一样,赵匡胤拒绝京娘的理由也是「同姓不婚」,因为父系家族的规范中,同姓的男女有可能是堂房亲戚,是一家人、不应该成婚。

只是人们总是宁愿相信英雄隐然动心,在现行的昆曲中,京娘在一路上不停地试探着赵匡胤的心思,直到故事将近尾声时,京娘唱着「形影相随千里送」,赵才唱出了「娇莺鸿鹄紧相从,此情此景添惶恐」,虽然是短短一句话,但是京娘却很聪明地猜测到了「莫道他无情却有情」,然而,这短暂的儿女之情,只是「雨洗山光一片青」,情愫转瞬而灭,为了英雄的形象,即便男女主角外加观众都有情,还是必须无情。

综观这四百年的〈千里送京娘〉的历史,京娘幽微百转的少女心事在衍生小说与戏曲中一层一层加深,但赵匡胤那纠结却矛盾、拒绝恋爱的挣扎在现代昆曲中多了一句「此情此景添惶恐」之外,四百年来并未动摇,说是「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亦不为过。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传说在清代的昆曲本中曾有一段失传的〈阴送兄〉,在现代京剧与豫剧中不知从何处嫁接出了这出戏,只是演得不多。这段故事从京娘死后开始,说她身亡后,鬼魂追随赵匡胤而去,报了义兄千里相送之恩,戏词中以凄美的萤火引路代表说不出口的遗憾,那也不过是多送了八百里,也终究没能改变结局。

那个英雄不能恋爱,而美人必须痴情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