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关系不大的事情,就是几天之前吧,某地的派出所被围攻,起因是一男子指出本地人是穷逼,结果引起不满。一直自诩包容性很强的某地人,这次终于不再扭扭捏捏的了,甚至连贵地的治安都不顾,也要群众运动了。上次发生这样的事,还是30年前的初夏。但上一次是为国,这一次是为名。

孔夫子早就曰过,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还是小事,事关脸面。天子脚下,几朝古都,说出去都是倍有面儿的,岂容尔等外地人糟蹋?只有我们糟蹋外地人的份儿,还轮不到你们来说我们。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所以我还记得网络上贵地人大骂外地人甚至大打出手的视频,也没见鄙外地人有什么反应,更不用说是去派出所搞群众运动了。

我们早就有比较地域优势的传统。翻开史书,很多是“蛮荒之地”“化外之民”之类的,说的大概就像是现在“外地逼”一样的意思。后来文明渐渐普及,比较地域优势不太容易分出胜负,就走向了比较出身。三国两晋南北朝,人就分为士族和寒族,士族看不起寒族,寒族想方设法跻身士族,一旦跻身士族,就好像现在的北京户口一样,可以呼风唤雨,可以有对别人翻白眼的资格了。

但古人好像还比较文明,士族对寒族的不满,顶多就是说几句刻薄的话,还不至于破口大骂。比如《世说新语·容止》有一则:

石头事故,朝廷倾覆。温忠武与庾文康投陶公求救,陶公云:“肃祖顾命不见及,且苏峻作乱,衅由诸庾,诛其兄弟,不足以谢天下。”于时庾在温船后闻之,忧怖无计。别日,温劝庾见陶,庾犹豫未能往,温曰:“溪狗我所悉,卿但见之,必无忧也!”庾风姿神貌,陶一见便改观。谈宴竟日,爱重顿至。

东晋时苏峻作乱,激起乱事的就是属于士族阶层的庾亮。现在烂摊子不可收拾,庾亮就想向握有重兵的陶侃求救。但听到陶侃要杀庾亮兄弟“以谢天下”的话就怂了,躲在船里不肯出来。同为士族的温峤就劝说庾亮:“溪狗我是知道的,你去见他吧,必定没什么事。”“溪狗”指的就是陶侃。原来陶侃虽然在东晋立有大功,却出身低贱,年少时从事渔业,本不是士族同人。虽然是东晋朝廷的救命稻草,仍不免被庾温之流嘲笑一番。

本来搞门阀这一套的是汉人,后来北方沦陷于异族,那仰慕汉文化的胡人,也在一班汉族大臣的唆使下,搞起了门阀之分。北魏孝文帝就下发官方文件,确定了北方的汉族四大姓,分别是清河的崔,范阳的卢,荥阳的郑和太原的王。这四姓的人,即使是一个酒囊饭袋,也是有资格对别人翻白眼的。

门阀制度,其实在唐朝已经名存实亡。但唐朝人却尤其注重这个虚名,由此衍生出了“郡望”这种东西,大概就是“我祖上是”之类的,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就像现在贵地的“我是北京人”有一样的效果。

但唐朝人的郡望是靠不住的,“称袁则饰之陈郡,言杜则系之京邑,姓卯金者咸曰彭城,氏禾女者皆云钜鹿”,流风一直到现在,河北昌黎县就有韩文公的庙,其实文公所谓的郡望昌黎,本身就很可疑,因为他祖上一直是河南人,跟昌黎没什么关系。

至于贵地所称的京师人云云,也很可疑。幽云十六州失陷于胡人,达四百多年,直到朱元璋北伐,赶跑了蒙古人,才回归中原的怀抱。这四百年间的事,胡汉杂处,有什么可傲人的呢?

我一直疑心所谓的对“外地人”的排斥,只是挥刀向更弱者。那湖南来的蛮子,不是一直在帝都中央躺着吗?也没见什么帝都人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