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总集编!维也纳燃烧在革命的前夜!

霍尔蒂连匈牙利的一丝一毫都不懂!

用莫扎特反德意志,是一大发明

1918年8月17日,星期六,大雨。

几个星期以前莱哈尔说要给我安排一个惊喜,可这个家伙说完就走了,但考虑到现在是战时,我也没法太把一个战斗英雄的话放在心上。直到这周三我接到了西格莱伊伯爵的电话,让我到他们那里去一趟。

坦白来说,跟这样一群大贵族待在一起并不是一件什么愉快的事。这几个星期里西格莱依已经完全以莱哈尔的副手自居了,为了在格拉茨做好准备,这位拳击手拿出一种惊人的热情来敲诈他的亲戚和朋友们,有武器要武器,知道在哪只部队可靠就要部队。“粮食!酒!黄金和珠宝!实在不行,钱也可以!”当他穿着华丽的制服扯着某伯爵夫人——他的一位伯母——的袖子说这番话的时候就像一个要圣诞礼物的孩子,这个场面老实说其实还是挺有趣的。可一旦他们无事可做的时候,笼罩在这群人头上的往往就是深深的沉默。我不知道凯撒渡过卢比孔河的时候说完那句“骰子已经投下”之后是不是也陷入到这种深切的沉默里,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该做得都做完了,剩下的其实只有沉默。

不过今天的局面似乎有点不同,我一进房间发现人少得可怜,整个小客厅里只有埃斯特哈齐伯爵和西格莱依两个人。他们的脸色都不错神态也很悠闲,这跟平时那种默不作声抽烟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让我不自觉的也放松了很多。

“啊!你看我们的这位朋友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人类的情绪就是这么容易受影响。”看见我走进来,埃斯特哈齐主动起身跟我握了手,西格莱伊也只好跟着站起来。这个人其实对我是有所保留的,而且他们马扎尔贵族从来不屑于演示这一点。

我只好说:“两位大人找我来有什么事?”

埃斯特哈齐伯爵摆了摆手:“您可别把我也算到大人里去,我虽然姓埃斯特哈齐,但我不是埃斯特哈齐亲王!这里能称的上大人的只有西格莱伊一位。”西格莱伊一边坐下一边回答道:“我们的克洛伊国王任命您为首相的时候该不会是没注意到这一点吧。”埃斯特哈齐大笑起来:“我一共只当了两个多月的首相,在那之前我只是一个后备军骑兵中尉!”

如果任由这种话题展开,我觉得交谈很快就会陷入到他们惯常的那种互相吹捧上去了。于是我只好打断他们说:“那么你们这一个半大人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呢?”

“您还记得莱哈尔说过要给您安排一个惊喜么?”西格莱伊始终坚持用您来称呼我,我觉得这也不奇怪,他没要求我用第三人称单数来称呼他已经相当平易近人了。还是埃斯特哈齐伯爵客气得多:“其实那是我的主意,不过显然莱哈尔没有跟你说。”

“那么到底是什么惊喜呢?” 西格莱伊问。看来他也不知道。

“在告诉你们惊喜是什么之前,我得先问你们俩一个问题。”埃斯特哈齐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态,“你们觉得历史是什么?”对这一点我们都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态。

“不如你先说,你就说说在你看来历史这个玩意是什么?”埃斯特哈齐看着西格莱伊问。

“哦….您这个问住我了。”西格莱伊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态想了一会,然后说,“大概就是年表吧!就像一个埃斯特哈齐死掉,下一个埃斯特哈齐顶替他进了上院,然后下下一个埃斯特哈齐当了轻骑兵等着进上议院!”

“就不能再有点别的什么?”

用夹着香烟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好几个圈之后,西格莱伊终于开口了:“还有是财政收支!我们收人头税,我们收间接税,我们的国土上有了更多的工厂和铁路,你们埃斯特哈齐家投资电力公司!”

“那是亲王家并不是我们家!”

“好吧你们埃斯特哈齐伯爵组织了基督教运动!”西格莱伊说完哈哈大笑,埃斯特哈齐也只好苦笑着点头,然后说:

“好吧,这就是对历史最常见的看法,君主的家谱、君主的年表。政府的收支、战争的胜负。如果再不够就来点君主的花边新闻,我们的费伦茨·约瑟夫国王爱上一个女芭蕾舞演员,跟一个女高音生了一个女儿。或者再来点思想史!一百多年前有个叫卢梭的瑞士人在巴黎,某天他的头上一道灵光闪过,然后迸发出了一个新思想‘主权在民’!之后又有一个上半边脸像朱庇特下半边脸像皮匠的德意志人,继承了他的思想。这就是大部分人眼中的历史。”

“你对我没用庸众这个词,怎么这么客气啦?”西格莱伊问。

“一位大人永远都不是庸众。”埃斯特哈齐向他点点头,模仿他在匈牙利议会向上议员致意的姿势。西格莱伊并不买账:“老实说莫里茨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有点知识分子的毛病,你太喜欢读书,才会关心这些玩意!”

“这您就错了,导致这种偏见的原因并不在于读书多而是因为读书少。”前匈牙利首相有点激动起来了,“不信我们问问这位朋友。”他说着转过脸看着我:“你觉得什么是历史?”我只好耸耸肩回答:“我觉得1918年夏天的下午,一个埃斯特哈齐伯爵问一个西格莱伊伯爵什么是历史这件事就是历史。”然后我看看西格莱依,又补充说:“根据目击者可靠的一手记录,当时西格莱伊大人把右臂压在一个靠垫上!”

“哈哈哈!就是这样!”埃斯特哈齐再一次站起来跟我热烈握手,然后说,“我早知道你是能够理解这一点的人!”

“其实我见过我们的这位朋友很多次了,但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安东总喜欢带着他一起来,后来我才发现这位朋友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西格莱伊对此撇撇嘴作为回答,“尤其是上次莱哈尔说‘再过二十年也许有人会把他说成是匈牙利密谋分子的核心人物’的时候,我们一起笑得那么开心,我就明白这个人是能够理解历史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面的。”

埃斯特哈齐伯爵开始了他的论说:“其实说到底历史就是此时此刻的生活,我、这位老爷和您,我们坐在一起,抽着从丹麦流入的不掺梨树叶的烟,然后聊聊天。这时候天渐渐黑下来,我们在等着从格拉茨传来的消息。这就是历史!”

“只有当格拉茨的电报传来的那一刻才算是历史吧,思想家!”西格莱伊依旧不以为然。

“如果你招到了你的五千人那当然是历史,但你在等你的五千人这件事一样也是历史。技术的进步、社会的发展、信仰的进步,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这些当然是历史,但如果仅仅承认这些东西是历史那就很愚蠢了。”

说到这里,埃斯特哈齐伯爵似乎是觉得说得有点太抽象了,于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听说法国有些人正在主张研究没有人的历史,他们的这个方向我并不反对,但如果将来他们发展到只许研究没有人的历史,那就是太过分了。我之所以没有说老爷的观点是庸众的原因也就在这里。认为那些严肃的,可以配上地图和统计图表的东西是历史没有错。但认为只有那些玩意是历史就错了,那才是庸众,不但是庸众还是市侩!”

“好吧这么听起来倒是有点道理!”西格莱伊点点头。

“事实上就是这样,历史就是日常生活组成的,我们匈牙利最可怕的仇敌费迪南大公如果不是坚持去医院看望受伤者,如果他的司机不是刚好走错了路,在懊恼的普林西普窗前掉头,可能这场战争根本不会爆发!”对此我们只能表示同意。

“但更有趣的其实还在后边!即便可怜的弗朗茨·费迪南大公被打死了,这场战争其实还是很可能打不起来。你们想过没有?因为蒂萨伯爵其实是坚决反对开战的!”

“对啊,在这种重大事物上我们有一票否决权的啊!蒂萨那个蠢货当时在干什么?”西格莱伊坐直了身体,这位老爷也激动起来了!

“这就是今天的惊喜。”埃斯特哈齐摆出一副神秘的表情。“蒂萨到维也纳来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他想不出皇帝为什么会让他去考察克罗地亚人,可是他一去就全明白了。克罗地亚人恨不得活剥了他!如果不是有军队保护他连阿格拉姆的市政厅都出不来。”对此西格莱伊报以爽朗的大笑,直到埃斯特哈齐打断了他:“不过他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老兄!”

“那蠢货说什么?”

“他说也许我们必将灭亡,但我们也要先灭亡你们!”

“这的确像是蒂萨说的话,他这辈子就不知道有变通这回事!”

“但四年前的夏天他变通了!还妥协了你注意到了么?”

“对啊!”西格莱伊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和逻辑已经被埃斯特哈齐牵着走了。埃斯特哈齐终于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所以我特地给你们安排了这个惊喜。我要带你们去见蒂萨伯爵。老实说我之前也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甚至这些年来都没有人真正质问过他,当年是怎么允许我们参战的。这四年里我们奉献了如此之多的生命和财产去争取胜利甚至生存,但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想到这个简单的问题:当年我们为什么打?”

“你说的对!我们必须去问问他!”

“这算不算一个惊喜?”匈牙利前首相昂起他的头,仿佛正在接受议会雷鸣般的欢呼,于是我们给他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掌声。“而且这还不算完!”他伸出一根手指,我们立刻停住了手,“我今天要带你们去另一个人家。到了那你们才会知道,今天真正的惊喜是什么!”说完他满意的点点头,于是我们继续鼓掌。

当我们乘西格莱伊的戴姆勒汽车出发的时候,埃斯特哈齐一再吩咐司机一定要按照固定的路线走,然后跟我们说你们千万要注意沿途的景象,因为这一点在四年前很重要,一百年后也可能很重要。我不太理解他的话,但还是看了看沿途的风景。当我们到达之后,汽车直接开进院子里,埃斯特哈齐跳下车然后说“哎呀忘了遮挡号牌了!”西格莱伊皱着眉问为什么要在战时遮挡号牌。

“你们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么?”埃斯特哈齐拿出一副看傻瓜的表情看我们,然后小声说:“这是四年前帝国外相贝希托尔德伯爵的别墅。1914年7月蒂萨伯爵他们就是在这制定了对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当天为了掩人耳目,每一个与会者的汽车都遮挡了号牌!”

他的这句话让我们恍然大悟,也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西格莱伊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实说你们爱读书的人就是会玩!埃斯特哈齐亲王们就绝想不出这么有趣的点子!”

“我已经派我的车去接蒂萨伯爵了,今天晚上我们只是请这位伯爵来吃晚饭,他绝对想不到我们要审问他!”

说到这我也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于是我们一起走进大厅,贝希托尔德伯爵并不在家,他的管家表示他得参加完晚间弥撒之后才会回来。

“哦忘了跟你们说,我们的这位前首相,现在异常虔诚,我听说他和一伙自称圣殿骑士的人搅和在一起。”对埃斯特哈齐的这段八卦,迎接我们的管家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就退出去了,我们在客厅里默默地等。不久之后我们听见了汽车的喇叭声,接着是穿着晚礼服的蒂萨伯爵走进来。我不由自主的往那一位半大贵族的身后退了退。

“你们定的这个地方真不错啊!”蒂萨和他们两个人握手,然后向我点点头。

“让您倍感亲切吧大人?”埃斯特哈齐笑着问。蒂萨皱了皱眉看了看他:“这个地方我确实来过。”

“而且您是当时决定我们命运的几个人之一!”埃斯特哈齐客气的替他结果外套递给管家。

8月的日落早了很多,在因限电而显得有些昏暗的客厅里。我们四个人陷入沉默。蒂萨可能陷入了回忆,而我们三个人都期待着主人的到来。不知过了多久,新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紧随其后的是开门声和交谈声,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说着什么。

于是我们大家都站起来,当管家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两个人跟在他身后。其中的贝希托尔德伯爵说:“我跟您说这些都是上帝的安排,我们只能以一种基督徒的美德加以顺从!我们的帝国被犹太人腐蚀了,上帝因此要让我们灭亡,我们又能做什么?”另一个人则随声附和。

这个人的出现甚至让埃斯特哈齐都感到意外,他贴在我耳朵后边说:“我真没想到这个家伙也会来!这下所有的演员都到齐了!”可老实说,看到这个人更加震惊的人其实是我。虽然我早就知道康拉德将军已经离开了意大利前线,但我还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