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奥斯曼帝国的衰亡:一战中东,1914-1920》,作者:[英]尤金·罗根,译者:王阳阳,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理想国

德国与奥斯曼之间的友谊自有渊源。1898年,德皇威廉二世到访奥斯曼帝国。他从伊斯坦布尔出发,巡游了土耳其与阿拉伯的各个行省,并参观了主要城市与历史景点。威廉二世在大马士革向奥斯曼帝国承诺,德国与伊斯兰世界,或更具体地说是与奥斯曼的友谊会万古长青:“请被尊为哈里发的苏丹及其遍布全球的3亿穆斯林子民放心,德意志皇帝将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威廉二世的友谊宣言并非全无私心。德皇在与历史更为悠久、装备更加精良的大英帝国相竞争时,看到了德国与奥斯曼帝国结盟的好处。威廉二世相信,被尊为哈里发的奥斯曼苏丹是全球穆斯林社会的领袖、先知穆罕默德的继承人,若与他结为盟友,会使全球的穆斯林都倒向德国而非其他欧洲国家。鉴于英国治下的印度、波斯湾地区与埃及生活着约1亿穆斯林,德国发现必要时可以将伊斯兰教作为对抗英国的武器。

土耳其的地理位置对德国而言也尤为重要。德皇到访之际,英俄两国在亚洲腹地的较量异常激烈,这次较量后来被称作“大博弈”(the great game)。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东部行省是通往波斯与中亚的要道。若与奥斯曼帝国结盟,德国便可参与到“大博弈”中,并同时对英俄两国施压。

奥斯曼帝国的南疆直通波斯湾。德国在此希望插手这块被英军精心维护的战略要地。整个19世纪里,英国通过与特鲁西尔诸国(今阿联酋)、阿曼、卡塔尔、巴林与科威特的阿拉伯统治者签订排外条约,成功遏制了奥斯曼与其他欧洲势力。1898年德皇到访奥斯曼帝国之后,德国期望利用与土耳其人新建立起来的友谊,修一条从柏林到巴格达的铁路,以便打破英国在波斯湾的垄断地位。

1899年12月,就在德皇奥斯曼之行后,德国获准修建一条穿越土耳其,经巴格达直至波斯湾畔巴士拉市的铁路。铁路于1903年动工;到1914年,已连通伊斯坦布尔与安卡拉,并通到了阿达纳附近的地中海沿岸。然而,铁路在修至奇里乞亚的两座山脉时意外遇到了困难,工期大幅延长。虽然在安纳托利亚的大部分线路已经竣工,但叙利亚与伊拉克境内的大段铁路仍处于在建状态。

1914年6月1日,第一辆火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巴格达站。该段铁路为南北向,全长38.5英里,终点是沙漠里一个名为“苏梅卡”(Sumaykha)的无人区。虽然人们因铁路通向的是荒漠而对其热情不高,但铁路公司没有因此却步,而是向政府官员、外国领事馆、俱乐部以及饭店都印发了列车时刻表。工程进展很快,至1914年10月,该铁路已修至萨迈拉。每周一班从巴格达站北上至萨迈拉的火车于早上10点发车,4小时跑完74公里,平均时速接近20公里。回程火车每周二早上10点从萨迈拉出发。虽然巴格达和柏林实现直通的梦想仍非常遥远,但这项工程却在剑拔弩张的年代把德国与奥斯曼帝国联系到一起。

1913年末,德国派遣一个军事顾问团前往奥斯曼帝国。该事件使双方关系进一步加深,也引发了一场欧洲事务的危机。大维齐尔赛义德·哈利姆帕夏提请德皇威廉二世派一队中层德国军官,由一位经验丰富的将军带领,前来协助奥斯曼军在巴尔干战争后的改革与重组。德皇命普鲁士人奥托·利曼·冯·桑德斯担此职位。当时,利曼是驻扎在卡塞尔的德军第22师指挥官。他在总参谋部任职多年,足迹踏遍各地,但从未去过奥斯曼帝国。利曼不假思索地接受任命,于1913年12月中旬乘火车前往伊斯坦布尔。

到达后不久,利曼便受到了苏丹穆罕默德·雷沙德、大维齐尔以及三头执政同盟的接见。这位德国将军对内务大臣塔拉特的“魅力”与“迷人个性”印象深刻;他对杰马勒帕夏也颇有好感,评价他“兼具智慧与坚毅”。然而他却很快发现自己与恩维尔帕夏格格不入。恩维尔几个月前刚刚被誉为“埃迪尔内解放者”,他当然极不情愿让一名德国军官来指挥自己的军队。虽然利曼批评奥斯曼军队状态极差:军服千疮百孔,营房疾病肆虐,士兵饥肠辘辘,入不敷出,但他并没有把这些看做恩维尔的过失。这位德国将领只是看不惯恩维尔的职位过高,与他的资历和个人能力不符。1914年1月,随着联合与进步委员会任命恩维尔为战争大臣,这个问题越发浮出水面。苏丹穆罕默德·雷沙德在报纸上读到这起任命时非常吃惊,他似乎也赞同利曼的观点:“报上说恩维尔已经被选为战争大臣;真不可思议,他太年轻了。”

俄国政府从一开始就反对德国向奥斯曼帝国派遣军事顾问团。而在杰马勒帕夏将奥斯曼第一军团的指挥权交给利曼,让后者负责伊斯坦布尔及其海峡安全时,圣彼得堡的反对更是升级成一场危机。对俄国人而言,这无异于让德国控制了有俄国既得利益的领土。因此,沙皇政府扬言要占领安纳托利亚东部城市埃尔祖鲁姆,以重新达到力量的平衡。

俄国的这种报复行为必定会使奥斯曼帝国提前分崩离析,因此英法两国决定出面制止。但英国在此事件中处境尴尬。毕竟英国海军上将亚瑟·林普斯(ArthurLimpus)于1912年率领一支72人的海军顾问团抵达奥斯曼帝国后,便一直担任奥斯曼海军总司令。英国外交官并未谋求解散德国的军事顾问团,而是建议利曼指挥第二军团,放弃对驻伊斯坦布尔及其海峡军队的控制权。然而利曼不愿屈服于政治压力,拒绝了所有试图将其调离的努力。最终,德皇的解决办法是晋升利曼为陆军元帅,如此之高的军衔让他不再适合担任区区一个军的指挥官,于是第一军团的指挥权便又回到了奥斯曼军官的手中。至此,德国与奥斯曼帝国一同度过了这场危机,两者的联系更为密切。

经济复苏带来的乐观情绪与外交关系上的危机一直在奥斯曼帝国交替出现,直到1914年夏天,矛盾以一种灾难性的方式被化解—6月28日,奥地利皇储弗朗茨·费迪南大公在波斯尼亚的萨拉热窝遇刺身亡。事件使欧洲所有公开或秘密的同盟关系一览无遗,这块大陆分成了两大阵营,彼此兵戎相见。“高门”并不为奥斯曼帝国而感到宽慰。这场一触即发的欧洲大战使“高门”担心,俄国即将起兵吞并伊斯坦布尔及其海峡,以及安纳托利亚东部地区—并最终致使奥斯曼帝国被协约国瓜分殆尽。法国已垂涎叙利亚多时,英国对美索不达米亚心怀不轨,而希腊则试图扩张其在爱琴海的势力。仅凭奥斯曼帝国单打独斗,根本无法对抗如此之多的敌人。

连年征战,奥斯曼帝国亟需时间重建军队与振兴经济。因此,帝国领导人并不愿意加入这场欧洲大战,而是想找一位盟友来规避这场大战可能带来的后果,与其共同保护帝国防御薄弱的领土。奥斯曼帝国向德国寻求帮助并非意料中事。奥斯曼帝国在“7月危机”(指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发出的最后通牒)期间的外交策略非常有趣:“高门”敞开怀抱,愿意同任何一支欧洲力量结成防御联盟。

三头执政同盟在选择盟友一事上并不统一。恩维尔与塔拉特倾向与德国结盟,而杰马勒则认为,只有另两个协约国国家才能遏制俄国对奥斯曼帝国领土的野心。杰马勒本身是亲法人士,且法国从各方面看也有成为防御盟友的潜质。自1914年5月向奥斯曼帝国贷款1亿美元后,法国便成了最大债权国。即便对法国有所顾虑,杰马勒认为英国同样是不错的选择。因为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英国一直坚定地主张保护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完整,最近又派遣林普斯海军顾问团前来,还协助建造新战舰,对重整奥斯曼海军贡献不小。杰马勒担任海军大臣后便与英国海军顾问团展紧密合作,对后者的职业素养颇怀敬意。因此,他自然而然地希望与英国或法国结成防御同盟,以捍卫帝国的领土完整。

1914年7月初,即萨拉热窝事件发生后不久,杰马勒应邀赴法国出席海军演习。他借此次到访欧洲的机会,召见了负责与英国造船厂联络的奥斯曼官员。当时无畏舰的建造工程已接近尾声。官员们向杰马勒禀报,称“当下英国顾虑颇多,似乎总是以各种借口拖延战舰的完工与交付日期”。杰马勒命令他们返回英国尽早提货,把未完成的工程交由伊斯坦布尔的船厂去完成。

在土伦市参加完法国舰队阅兵后,杰马勒帕夏返回巴黎拜会法国外交部长。他开门见山地对这位法国政坛领袖说:“请贵国务必将我国纳入协约国同盟中,保护我国免受来自俄国的侵略威胁。”作为回报,杰马勒向对方承诺土耳其会成为一个忠实的盟友,并协助英法两国“给同盟国套下钢环”。法国外长的回应很谨慎,称法国政府只能在征得其他两位盟友的准许后,才能吸纳奥斯曼帝国加入协约国联盟,然而看起来此一可能“微乎其微”。杰马勒将其理解为法国对他结盟请求的拒绝。“我很理解,法国认为我们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俄国的魔掌,所以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伸出援手。”7月18日,杰马勒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巴黎,返回伊斯坦布尔。

1914年7月28日,萨拉热窝事件发生后一个月,哈布斯堡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这场战争最初只是巴尔干的地区冲突,但很快就把欧洲几个实力最强的军事大国卷了进来。俄国因与塞尔维亚是同盟,扬言要对奥匈帝国开战;而另一边德国则力挺其盟友奥地利。于是,英法两国作为俄国的盟友也加入了混战。截至8月4日,原先的地区冲突已然演变成了三国协约阵营与德奥两国之间的战争。

欧洲大战爆发给奥斯曼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上至“高门”内阁,下至安纳托利亚的村庄与阿拉伯领地—都敲响了警钟。寻找一位防御盟友成了燃眉之急。青年土耳其党人从杰马勒的报告中明白,他们已经不能指望与法国结盟了,而杰马勒对英国的信任在不久后也同样遭到背弃。

仅仅向德国宣战三天,8月1日,英国政府便征用了奥斯曼帝国委托其建造的两艘无畏舰。杰马勒收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震惊。作为海军大臣,他把这两艘新战舰看做奥斯曼海军改革的基石。他回想起与奥斯曼海军官员在巴黎的谈话,意识到英国延期交付战舰“无非是借口……说明英国早已蓄谋将这两艘战舰据为己有”。由于奥斯曼帝国早已全额支付了造船费用,且其中大部分来自公共募捐,英国的征用决定对土耳其来说无异于国耻,同时也打消了两国之间任何结盟的可能。就在第二天,即1914年8月2日,奥斯曼帝国便与德国秘密缔结了盟约。

早在1914年7月中旬,奥地利人就曾提议将奥斯曼帝国纳入同盟国阵营,以达到孤立塞尔维亚,并使保加利亚保持中立的目的。德国一开始对此表示反对。德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汉斯·冯·瓦根海姆男爵与军事顾问团领导利曼·冯·桑德斯将军一致认为,奥斯曼帝国无论在外交抑或军事力量上都是累赘。瓦根海姆在7月18日的信中认为“毋庸置疑,鉴于土耳其的现状,与其结盟得不偿失。它只是负担,无法给其盟友提供哪怕一点点的好处”。

7月下旬,恩维尔、塔拉特以及大维齐尔赛义德·哈利姆帕夏,就与德结盟事宜开始与瓦根海姆进行谈判。他们警告称如果德国拒绝结盟,奥斯曼帝国则将被迫通过与希腊结盟来寻求协约国方面的支持。德皇威廉二世在收到瓦根海姆的汇报后,决定批准与奥斯曼帝国结盟。悉心培育两国友谊长达20年之久的他,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土耳其人投靠俄法。7月24日,威廉二世作出指示,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立即满足土耳其方的结盟要求。他激动地表示:“拒绝或蔑视都会使它转投俄法,那我们对它多年来的影响就前功尽弃了!”

到7月27日,两国已完成了对俄秘密防御联盟的谈判。这份异常简洁的盟约仅包含8项条款,且仅当一方遭遇俄国进攻方始生效。鉴于8月1日德国即向俄国宣战,双方在签署文件之时几乎已能认定俄国必会来袭。盟约中极为重要的一点是德国承诺保护奥斯曼帝国的领土完整,并将与其共同粉碎俄国的侵略野心。同时,该盟约还规定德国军事顾问团听命于奥斯曼政府,以确保其“作战指挥能力”。同盟期限到1918年末为止,且在双方同意的条件下可以续签。还有一条德国并未在盟约中提及,即奥斯曼方应允一旦开战便立即向俄国或驻埃及英军发起军事行动,发动当地穆斯林起义反抗协约国。

在与德国签订盟约的前一天,战争大臣恩维尔帕夏发起参军总动员,年龄在20至45岁的男子都须登记兵役,且所有预备役兵员必须向所属部队报到。此次动员在奥斯曼帝国引起强烈反响。奥斯曼政府虽然急于寻找防御盟友,却并不想迅速加入世界大战。青年土耳其党人此举不过是故作姿态,向德国表明奥斯曼帝国不会违背诺言罢了。